唐诗中的桃花源意象研究——以非满足的快乐为中心（上）
2026-02-07 16:54阅读：
唐诗中的桃花源意象研究——以非满足的快乐为中心
(日)松本肇
(文)
李寅生
译
一，序
吟咏满足感的状态，不过是审美中的意识之一。按泽田正子《〈源氏物语〉的审美意识》(笠间书院1979年出版)所说，《源氏物语》具有的是一种非满足感。那么，非满足感审美是什么呢？下面将就这个问题进行论述。
鲜花盛开是一种具有满足感之美的状态，但最终会凋零、衰落，所具有的这种
印象强调了“失去”的志向。(第46页)
关于“非满足之美”，小西甚一先生对此已有所论述，而对此进行展开的则是泽田先生的著作。如按前面所说，中国文学是一种什么样子呢？市川桃子教授在其所着《古典诗歌中的荷花——从荷衰到芙蓉死去》(《日本中国学会报》第42集；1990年出版)一书中认为：南齐谢朓被认为是衰荷之景的发见者。衰荷之美的倾向，强调了一种“清”的志向。
下面笔者将就唐诗所见的桃花源进行考察。关于桃花源，已经有许多学者对此进行过论述。但在这里笔者以“非满足”的视点来唐诗中的桃花源，从而探究中国文学的新倾向。“非满足之美”的说法，是从日本中世文学研究中借来的概念，除此之外没什么与之相适应的观点，故借此概念来进行说明解释。由此进一步而言，便是利用“非满足决乐”一
词，来探究非满足状态的价值意义。
二，唐代以前的桃花源
桃花源的故事，记载在陶渊明《桃花源记并诗》(《陶渊明集》卷六)中。晋太元年间，武陵打鱼人在桃林中进入山中的入口后迷了路，他来到了一个村落中。在这里他遇到了避秦时战乱的人们及其他们的子孙，这些人过着与外界隔绝的生活。渔人受到村民的接待，并在此停留数日。渔人离开后，他在这里做了标记，但后来却没有记住，因此不能再次找到这里。
在看到唐诗中的桃花源之前，要对唐代以前的桃花源有所介绍，按沼口胜《庾信诗与“桃花源”——论〈拟咏怀诗〉存在的失落感》(东京教育大学《汉文学会会报》第二八号；1969年出版)所说，把桃花源收入自己的作品中，最早始于庾信。在庾信诗中看到的桃花源有什么作用呢？根据沼口先生的论文进行整理，归纳内容如下：
1，美化环境
逍遥游桂苑，寂绝到桃源。
(《咏画屏风诗二十四首》其四；《庾子山集》卷四)
这首诗以“桃源”来比喻美丽的庭园。
2，丧失愿望的象征
更寻终不见，无异桃花源。
(《徐报使来止得一见》；《庚子山集》卷四)
这首诗为庾信在徐陵访问北周时所作。虽然他想与庾信见一次面，但却未能如愿，因此心中有一种遗憾的感觉。
3，比喻身处异乡
行人忽枉道，直进桃花源。
(《奉报赵王恵酒》；《庚子山集》卷四)
行人，比喻庾信；桃花源，指北周。这里是比喻逃避梁末战乱的自己。
在庾信诗中，还有把异乡比喻为“桃花源”的用例，3的用例表现值得注意。表面上“桃花源”是美化北周，但事实上去却没有这样的场所。此外，如“桃源惊往客，鹤峤断来宾”(陈·徐陵《山斋》；《徐孝穆集》卷一)所说，诗中描写的是寂静的山中书斋。如按“今日桃源客，相雇失归涂”(唐孔德绍
《登白马山护明寺》；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隋诗卷六，中华书局1983年出版)所说，这是描写登山眺望美景之作。
三，唐诗中的桃花源表象
唐诗中的桃花源在范之麟、吴庚舜主编的《全唐诗典故辞典》下(湖北辞书出版社1989年出版)“桃花源”(桃源、桃花洞、桃花、花源)项中，列举了七十八个用例，有具体的比喻内容。现在以此为参考，来研究一下桃花源的影响。如果对桃花源进行大致分类的话，它既有表现理想世界的场合，也有失望场所的场合
。关于表现理想的世界，有如下的例子。
1，仙境
斜溪横桂渚，小径入桃源。
(王绩《游仙四首》其三；《全唐诗》卷三七)
这是一首描写游仙境的诗，以仙境称呼“桃源”。此外，还有“浮世度千载，桃源方一春”(于武陵《赠王道士》；《全唐诗》卷五九五)的例子。
2，隐者的住所
桃源定在深处，涧水浮来落花。
(刘长卿《寻张逸人山居》；《刘随州诗集》卷八)
这是访问隐者居住之地的诗，作者把隐者在山中的之地称之为“桃源”。“寂寂孤莺啼杏园，寥寥一犬吠桃源”(刘长卿《过郑山人所居》；《刘随州诗集》卷八)的例子也是如此。
3，山中寂静的世界
如行武陵暮，欲问桃源宿。
(杜甫《赤谷西
崦人家》；《杜诗详注》卷七)
这首诗为作者在秦州(甘肃省天水市)
崦嵫山的人家住宿时所作。在这两句之前还有“鸟雀依茅茨，藩篱带松菊”之句，吟咏了山中居家环境的寂静。
4，佛寺·道观
徘徊未能去，畏共桃源隔。
(刘长卿《奉陪萧使君入鲍达洞寻灵山寺》；《刘随州诗集》卷六)
从诗题来看，这首诗叙述的是灵山寺之事。关于道观的例子，有“桃源数曲尽，洞口两岸拆”(钱起《寻华山云台观道士》；《钱考功集》卷二)等。
5，景色优美之处
茅屋还堪赋，桃源自可寻。
(杜甫《春日江村五首》其一；《杜诗详注》卷一四)
这首诗为永泰元年(765)所作。作者描写了游览成都浣花溪风景胜地的心情。此外，还有“曾逢异人说，风景似桃源(杨发《南溪书院》；《全唐诗》卷五一七)”之句。
6，故邻
故山多药物，胜概忆桃园。
(《
奉留赠集贤院崔、
于二学士》；《杜诗详注》卷二)
这首诗为天宝十一年(752)所作。杜甫所献《三大礼赋》虽然得到玄宗认可，但却科举落第，于是在从长安回到故邻时作了这首诗。崔，这里指崔国辅。于，这里指于休烈。除了上面这首诗之外，还有“去去桃花源，何时见归轩”(李白《博平郑太守自庐山千里相寻，入江夏北市门见访，却之武陵，立马赠别》；《李太白全集卷一一》)这样的例子。这首诗为送别郑太守赴武陵时所作。作者根据桃花源的故事，以“桃花源”作为了武陵的代名词。
下面再看一下望不见桃花源场所的例子。这些都是表意的用例，非常值得关注。
1，宫人入道的场所
霄汉九重辞凤阙，云山何处访桃源。
(戴叔伦《汉宫人入道》；《全唐诗》卷二七三)
这是一首描写白发宫女出宫时的悲歌。以“桃源”称呼入道的场所，带有一种慰藉悲哀的感情于其中。
2，左迁的场所
谪官桃源去，寻花几处行。
(李白《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二首》其二；《李太白全集》卷一一)
诗中吟咏了南平太守因过度饮酒酒而左迁武陵之事。在这一句的后面还有“秦人如旧识，出户笑相迎”之句，描写了太守受欢迎的程度。
重见太季身己老，桃源久住不能归。
(刘长卿《会赦后酬主簿所问》；《刘随州诗集》卷八)
这首诗作于上元二年(761)春天。为回答潘州南巴(广东省茂名市)尉询问左迁之事时而作。年老而不能回桃源，这里的“桃源”可能带有一种自嘲的语气。
桃花洞里举家去，此别相思复几春。
(钱起《送毕侍御谪居》；《钱考功集》卷三)
这是一首吟咏毕曜左迁黔中的诗。在这首诗中有“宁嗟人世弃虞翻，且喜江山得康乐”之句。虞翻三国时吴人，曾左迁交州。康乐，六朝刘宋谢灵运，曾左迁永嘉太守，他写出了吟咏山水之美的诗。即使是左迁，其中也有游览山水之乐。由于这个原因，于是才有了“桃花洞”的说法。
望不见桃花源场所之例，有北周庾信身处异邦生活之悲的例子。在唐诗中这样的例子有所增加，唐代诗人对桃花源赋予了新的意向。特别是在左迁场所看到的桃花源用法，非常值得注意。本来左迁的场所是望不到的，但如果增加一些喜悦要素的话，事态就会发生变化。李白与钱起的用例，由于把左迁悲喜的要素(欢迎·游览)结合起来看的话，是成功地创造出桃花源的新意向。
把
桃花源比喻自己境遇的庾信用法继承下来的是杜甫。杜甫吟咏的桃花源，并不是一个不存在的世界，而是以此来表明自己的不遇之感。
缅思桃源内，益叹身世拙。
(杜甫《北征》；《杜诗详注》卷五)
这首诗为至徳二载(757)作者从凤翔行在所与家人赴鄜州时所作。桃源比喻遥远，以此来感叹自己不遇的一生。
多垒满山谷，桃源何处求。
(杜甫《不寐》；《杜诗详注》卷一七)
这首诗为大历元年(766)、于夔州西阁所作。不寐的理由，是在这里因战乱而不知和平的消息。
没有把桃花源看作是理想的世界、而是表现望不到的场所用例在唐代有所増加，它表现了唐代诗人世界观的变化。用桃花源比喻望不到的场所作比喻相对应的是，桃花源也成为了非必要的东西，换言之出现了吟咏与桃花源诀别的用例。下面举例来看一下：
闻说桃源好迷客，不如高卧眄庭柯。
(裴迪《春日与王右丞过新昌里访吕逸人不遇》；《全唐诗》卷一二九)
在赴桃源乡的路上迷了路，因此还不如在在庭院中悠闲地眺望园林。
何必桃源里，深居作隐沦。
(祖咏《清明宴司勋刘郎中别业》；《全唐诗》卷一三一)
刘郎中的别庄如同桃园仙境，在这里生活，也如同桃园一样。
方从桂树隐，不羡桃花源。
(李白《闻丹丘子于城北山营石门幽居，中有高凤遗迹，仆离群远怀，亦有
栖遁之志，因叙旧以寄之》；《李太白全集》卷一三)
这两句是关于丹丘子的隐遁的叙述。“桂树隐”源自于《楚辞》招隐士：“桂树丛生兮山之幽”。
桃源君莫爱，且作汉朝臣。
(刘长卿《题大理黄主簿湖上高斋》；《刘随州诗集》卷四)
这里是说黄主簿在湖上过着悠闲的生活。
桃源宁异此，幽恐世间闻。
(戴叔伦《晩望》；《全唐诗》卷二七三)
这里叙述了山中寂静的居住环境。桃源在这里意思不变。
春花正夹岸，何必问桃源。
(戴叔伦《过友人隐居》；《全唐诗》卷二七三)
友人居住的是与桃源相同的环境，因此也就没有必要寻找桃花源了。
仙路迷人应有术，桃源不必在深山。
(李涉《赠长安小主人》；《全唐诗》卷四七七)
作者认为，桃源不限于深山中，即使在长安也有这样的仙境。
莫见时危便乘兴，人来何处不桃源。
(罗隐《送程尊师之晋陵》；《甲乙集》卷九)
不要在社会危险的时代逃进桃源，重要的是有人气聚集的地方哪里都是桃花源。这里的桃源不是特别的场所，而是人多的地方。
皆言洞里千株好，未胜庭前一树幽。
(韦庄《庭前桃》；《浣花集》卷九)
与桃源中有许多桃木相比，庭院中一棵桃木也有它的幽寂之美。在上面列举的用例中，并没有看到作者把桃花源比喻成理想之乡，也没有看到吟咏这方面的内容。由“A不如B”“A未胜B”等的比较表现，可以看出桃花源的价值在递减；、的“何必”，“宁”的反语表现和“不羡”、“莫爱”的否定表现，可以看出对桃花源价值的否定。又如“何处不”，为二重否定，认为相对化的桃花源的存在只是一种平凡的现象。这些都是对桃花源认识的变容之事吧！桃花源也不完全是令人想往的世界。在日常生活中，这些内容还是比较好理解的。换言之，是从“哪里都没有的场所”向“哪里都有的场所”转变。在上面的例子中，虽然有盛唐期的用例，但特别是到了中唐以后，否定桃花源的例子在増加，只是值得注意的事情。盛唐时期安定的世界观受到冲击，从而使一个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