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年华老去》影评：时间、记忆和生活

2011-12-31 16:11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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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38/浴神
时间的歌咏、感叹和哲思已然连绵了数千年，可是对于时间，不断进步的人类依然无可奈何。时间的长短在科学上可以严格的定义，可是在生活体验中却往往没有意义。就像《情人》里的少女淡淡的忧伤：“我从十四岁那年就老去了”，即使只是短短十分钟，也可以内里乾坤天地皆在。《十分钟年华老去》是欧洲十五位电影名导对这个题目所做的命题短片，在短短方圆之间，阐述自己对时间的理解。十五位名导，十五种诠释，十五种风格，十五个浓缩的十分钟，十五段光彩斑斓的人生。
小号篇
时间是条河
一切创造物不可抵抗的洪流
当事物映入眼帘的刹那
就匆匆消逝让位于它
仅仅为了依次被冲走 ——马可

·奥里利乌斯《冥想》

狗没有地狱阿基·考里斯马基
出狱的男人，不要金钱，来到餐馆，带着等了自己许多年的女人，在最后十分钟里订婚，踏上开往莫斯科的列车。
考里斯马基的这个短片，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就截取了这样一个十分钟的生活片段，十分钟里，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漫长人生守候的最后答案，是经历了时间考验的爱情的结果。十分钟年华老去，十分钟决定了一生。背后就是生命的长短的辩证和统一。

生命线维克多·艾里斯
一个平静的农村里，村民们悠闲的生活，午睡的婴儿脐带线段了，惊醒了母亲，惊来了众人。十分钟的尾声里，水慢慢浸湿报纸，1940年，二战的照片和新闻让我们看到平静小山村外面的喧嚣。而一回首才发现，安静的村子里只有老人、小孩和妇女。
熟悉艾里斯的观众都不会吃惊这部电影的表达，高度抽象和诗意所描述的一个梦幻一样宁静的乐土其实是包裹在巨大的梦魇之中的。欧洲的战火杀死和带走了所有的男人，平静的山村背后是男人们被迫上前线保家卫国卷入的一场无意义的战争。人们所希求的，不过就是山村里这样安详和谐的生活。十分钟会流逝，历史会流逝，战争会被遗忘，如同潮水慢慢浸湿报纸一样，而这些背后的平静才是人类永恒的追求和主题。小山村里婴儿引起的小小喧闹所巧妙映射出来的外面的天翻地覆的战争，高度隐忍和唯美的梦幻表达，十分钟和永恒的缔结，这就是“生命线”——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和憧憬。

一万年前沃纳·赫尔佐格
存在了数千年的村庄，逐渐被时间的洪流所吞噬。二十年间，摄像师们两次深入这些即将消亡的远古山村，浓缩出这样十分钟的纪实影像。抵抗了数千年时间侵蚀的古老文化，却在二十年里迅速的衰败了，十分钟的对比，年华尽老，一切不再。结局老酋长拿着时钟颓然的坐在屋角里的样子，不经充满了凄凉，这是文明的死去，万年记忆的终点。
赫尔佐格依然延续了自己疯狂的拍摄精神，不惜深入原始密林深处冒险拍摄，再次运用了自己半纪录片风格的拍摄模式，粗糙的影像背后，展现了一段最真实的历史。人类发展的美好在于纽约曼哈顿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而这种隐痛和牺牲的承担者却往往被人所忽视。二十年里，曾经拒绝外人的村落开放了，曾经光着身子的人们穿上了衣服，虽然依然在歌颂过去和白人战斗的英勇记忆，歌颂自己文化的优美，但是却不得不承认外界对自身的侵蚀是难以抵抗的——他们都怀念和白人女人做爱的刺激。十分钟老去了一代人，十分钟消亡了一个万年的文明，年轻人已经和外面的人一样了，没有人还能制作弓箭。文明可以很坚强——在万年的岁月里完整的延续，文明也可以很脆弱——在二十年的岁月里土崩瓦解。

国际组织·拖车·夜晚吉姆·贾木许
拖车里，一个疲惫的女演员在休息，不同肤色的人轮番出现与之交谈或者服务。舒缓慢摇的钢琴伴奏之下，夜色得到了延伸，十分钟，展现了这样一个联系紧密的现代生活。
片名“国际组织·拖车·夜晚”的意味，就在于对这种新的生活的状态的描述，闲适的十分钟里，女演员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而是和各种人的生活纠缠在一起。夜晚本该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候，而这个夜晚却是一个无比空虚和乏味的夜晚，而这却是许多人生活的常态，十分钟，拖车从空旷到热闹再到空旷。这种日渐多元和丰富光鲜的生活，难道真的是那么光彩照人的么？

距离托纳十二英里维姆·文德斯
赶着去医院的男人在半路上几近昏迷，遇到好心的少女得救。
这部短片同样可以看做是文德斯一贯风格的延续和凝练，十分像《德州巴黎》那样充满烈日、空旷的美国西部公路片。文德斯在这部短片里实验了许多新颖的画面风格，让电影的表现充满了视觉上的独特刺激。这是一个找到爱和救赎的过程。十分钟里，生与死都擦肩而过，十分钟让一个人的生命发现了巨大的变化，当主人公因为病痛倒在座位上的时候，他祈求的是上帝，而救赎他的却是一个美丽的少女——神的天使。命运因为这十分钟而转变，两人最终产生了好感，从陌生人到情侣——仅仅只是十分钟。文德斯再次关怀了爱，关怀了人们。

我们将被掠夺斯派克·李
总统选举一些内幕的披露和讲述。
斯派克·李充满现代意味的影像和剪辑，带我们重温了布什总统选举的一些内幕。高速的剪辑和切换，让这十分钟出场的人物和台词都呈现井喷的趋势。十分钟里，他再现了一段政治较量的内幕。而这都无意于改变结局——我们将被掠夺。李不信任政治，这部电影让人想到的是奥利弗斯通的《刺杀肯尼迪》。

深藏的百花陈凯歌
北京在急速的发展，膨胀成为一个越来越巨大的都市，许多老旧的北京城不得不面临拆迁和改造的命运，古老的帝都变得越来越年轻，高楼大厦摩登亮丽。几个搬家师傅被叫去帮一个疯子搬家，疯子住的胡同早没了，可是他却一心一意的要人搬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疯子的呓语，其实讽刺的是现代眼中早已看不见传统人居的文化和价值。人们追逐金钱，迷失在了现代的光鲜之下，早已忘记了真正的城市的价值和美在什么地方。只有老北京人才会在北京迷路——北京还是北京么？只有疯子才会看见那些花瓶鱼缸的美，才会听见雨声里古铃铛的清脆响声——究竟谁才是疯子？

大提琴篇
那就像是群山
穿越几千年
起伏翻卷
如那水中之波 ——毗瑟的神话

水的故事贝纳尔多·贝托鲁奇
一群偷渡的人来到印度，一个年轻人见到了林中的智者，然后遇到了路边的女孩，与之相爱，结婚，生子，买车，遇到车祸，再次见到智者。
十分钟，十分钟家庭事业婚姻爱情和变故。贝托鲁奇痴迷于东方的哲学和宗教，《水的故事》就是这份情愫的很好寄托，生活如水，慢慢长流，每一个普通人都是这种生活的载体和组成，为了普通的生活打拼、奋斗一点点经营人生——这就是茫茫的红尘。但是，东方的宗教又是出世的，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芸芸众生虽百异，却都是活在同样的生活里。浮生如梦，所有世间的追求，不过都是“空”罢了。贝托鲁奇使用了两次性器官的暗示来作为青年人生里时间跳跃的标记，一次是男青年第一次到女孩家里，用香皂擦洗性器官的时候，预示着两人的婚姻和交合；第二次是新娘羊水破裂的时候，预示着家庭真正的建立，小孩加入了这个家庭。漫漫人生，其实就是这么几个简单的过程的组合罢了。最后，当已经过去了几十年的青年回到树下，再次见到智者的时候，智者问：“你去了哪里，我已经等了你一上午。”这正是开悟者眼中和执迷者眼中的时光，对醒悟的求道者而言，恰如南柯一梦啊。

关于时间2 麦克·菲吉斯
这部电影拍的十分妙，将屏幕分隔成四个部分，以四个画面同时推进来表现一个主体，我们会发现四个部分的画面是有关联的，同样的角色会因为行动而出现在不同的画面之中。或者不同摄像机以不同的角度对着同一个物体拍摄，于是呈现在屏幕两个不同的部分里。
这部电影从四个维度解释了时间和空间以及人的主观意识的理解。如同雷耐的《去年在马里昂巴德》一样，四个维度里，都是这个主人公在探索记忆，寻找真相，直到发现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这个十分钟里，我们看到了时间、记忆和现实之间的相互关联以及多面的解读——展示了对时空复杂性的探索。

一瞬间伊利·曼佐
一个老人在果园里醒来，四周芳香鲜艳的果子充满了诱惑，老人却陷入了一种梦境般的幻觉里，里面是那些逝去的光影胶片记忆，曾经的明星和大师们在荧幕上展现的美好时光。
十分钟年华老去，十分钟里，伊利曼佐将记忆和时间带回了过去，用这十分钟来回顾那些优雅的老电影。无数曾经打动人的电影画面，以记忆和梦境的形式穿插进来，一一切换，呼唤出一个沉寂而充满回忆的过去。睡在青草地和果园里的老头子，黄粱一梦，看到了诸多怀旧的美好画面——这何尝不是导演对过去的怀旧和美好记忆。
这是一首写给时间，写给胶片，写给过去的情诗。“十分钟，我们的生命并不会更加漫长。”但是记忆的投射和回忆的停留，却能无限的扩展这种过去的时间的痕迹。想想塔可夫斯基曾经苛求的雕刻时光，雕刻那些记忆的驻点，伊利曼佐也一样，每一帧闪过的胶片和画面，都是一副清晰的历史。默片到有声电影的过渡里，只有女明星轻轻的一声呼唤，仿佛打破了梦境和现实界限。就像克里斯马克的《堤》里，静止的画面中眨了一下的眼一样，变成了永恒的美，停留在记忆的驻点上。

十分钟后伊斯特凡·萨博
十分钟里，一个纪念结婚周年庆的欢喜的女人却制造了一场悲剧：刺伤（死）了自己的丈夫，最终结婚周年庆变成了噩梦，女人也被警察带走。
这十分钟只是生活的一个细微片段，却揭示了生命无常的道理，正如老子所言：“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有时候轨迹里的生命，只是十分钟就完全滑入了另外一个轨道。你永远无法预测十分钟后自己的生命是什么样子，即使在死神拜访你之前的十分钟，也许一切还风和日丽，生命的无常，正是萨博所希望阐述的。

面对南希克莱尔·丹尼斯
这涉及的是一场谈话，法国的一列火车上，一个老者和一个年轻的女孩交谈，老人的一生，人生阅历丰富，见识广博，给迷茫中的女孩以人生的启迪，讲述了很多对人生、事物的感悟和经验，让青涩的女孩学到了许多知识。但是，十分钟，火车就要到站了，对于交谈者而言，十分钟年华老去，时间终结一切
这个十分钟，依然揭示的是人和时间对立的渺小。再广博的知识和见闻，再深的感悟再丰富的阅历，也难以抵抗时间的流逝，时间带给了人知识和经验，时间也带走一切。时间的面前，人人平等。老人面对南希，老人失去了青春，有了阅历；南希拥有青春，却一无所知。即使老人有再多的话要告诉南希，也无能为力，十分钟后到站，时间终结一切。

启迪沃尔克·施隆多夫
游弋摇荡的镜头如同时间抚摸和流逝，探讨时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画外音一直都是哲思一样的辩证和挖掘。画面表现的是一场欢乐的野餐会，然后一个人和一只苍蝇偶然触电身亡。
从主题上，这部依然和《面对南希》等作品类似，背后其实还是在感叹时间的不可预见和难以控制，以及人在时间面前的渺小无力。人和苍蝇，不过都是时间里相同相似的微末个体。所不同的是，施隆多夫借用了古希腊的哲学为背景，使得整部电影更加有气势和底蕴。让每一个渺小的个体，都能在这种时间里获得“启迪”。

沉溺于星迈克尔·莱德福
遥远的未来，宇宙中的时间旅行者驻留在一个房间里，曾经一直活在时间穿梭中的他，终于能够得到片刻的真实的时间。这时，他遇到了一个年迈的老者，激动不已，而旅行者自己却压抑而苦涩。原来眼前的老者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在漫长的时间旅行里，保持了年轻，而现实里的儿子却早已白发苍苍。
莱德福的这个短片是所有短片中唯一的一个科幻片，也是唯一以科学的视觉去看待时间的。当人如果能以超越光速的速度运动，那么时间就会停止甚至逆流，而人在高速运动之下，和周围的环境的相对时间会减缓。沉浸在时空旅行里的父亲，多年来保持了青春，而儿子却早已白发苍苍，就是这样一个讽刺。时间的绝对和相对，此时，你还能评价到底父亲旅行了多久么？

在时间的…… 让-吕克·戈达尔
“黑夜需要用火把来照亮，驱走什么，带来什么，特别是面对人群的时候。”这是戈达尔在篇首首先提出的命题。之后，戈达尔给出了十个“最后几分钟”，如“青春的最后几分钟”里，一个少年射杀了另一个人；“思想的最后几分钟”里，一个女孩将许多书给扔掉了；“恐怖的最后几分钟”里，巴尔干的炮火依旧，战争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永恒的最后几分钟”里，是耶稣受难时的痛苦……
戈达尔的短片作为全片的终点，是一个十分杰出而凝练的总结。戈达尔以最宏观的视野，展现了这个时代，充满了一个暮年导演心中的焦虑。思想死亡，青春流失，恐怖蔓延……耶稣以自己的死去为当时的世人背负所有的罪孽，最后耶稣成了永恒，而罪恶依然蔓延于人世。所以，才有了用火把来照亮黑暗的宣言。这是一个老斗士对世界的焦虑和沉重的凝视，十分钟里，无数个十分钟逝去，无数个苦难依旧……
■十五个短片，风格各异，全部以流水为线索穿插起来，很好的应和了时间如河的古老比喻。经历了这么多十分钟的流逝，每个人也许都“老去”了吧，就像火车上老者对南希的诉说，我们是不是能从这些逝去的时间里看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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