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兰山与朱道嵊
2021-01-05 16:26阅读:
长兰山,位于黎川县西城乡丰南村,古称“澜溪”、“澜山”或“长澜”,是全县海拔第二高的自然村,约613米。在我印象中,该村僻处山陬,羊肠鸟道,舟楫不通,一度成为上海知青的炼化地与过化地。殊不知,此地历史厚重、风貌古朴、文化沉潜,乃曾巩后裔聚居七百多年的桑梓地。清康乾间,因朝廷实施“开垦耕种,永准为业”的农耕政策而发展壮大。最盛时,曾氏人口有三四百之多。村居依山而建,或高或低,错落有致。屋宇之间多由石砌小道、台阶相连,凭地势建成吊脚楼风格,山塝凿出天然阶梯。村中一棵六百岁的红豆杉,胸径两米余,第五次反“围剿”时被国军飞机拦腰炸断;彼时萎靡颓殆,后来居然枯木逢春,老而弥坚,至今依然苍劲遒隽,展现其旺盛的生命力,特别是断裂处竟长出一株楮树,一如人为嫁接似的。现如今,伴随城镇化与市场化步伐,村民纷纷外迁,村子人去楼空,徒留檐椽数宇。以前没到过此地,2020年11月4日、12月6日,在廖木春、徐学平的招徕下,笔者有幸两度光顾,并游历了海拔827米高的朱道嵊。
长兰山曾氏始祖曾日吉,名四元,字志道,乃曾巩第十世嫡孙。“江右曾氏盛矣,若南丰子固先生者,道德文章上接韩柳,下启苏王,江汉炳耀,星斗光明,固一代儒宗之冠也”。据载,南宋绍兴年间,曾蛣之父原邂公由南丰渣溪徙往兴国;后来,曾日吉离开兴国,迁入黎川西城丰南上窠(今曾家小组),再移长澜,娶本都杨氏,生三子,后嗣渐行发达,绵绵称望。
对此地的风物描写,古人已著先鞭。彭廷训云,“长澜之山,重峰叠翠,实不异商山、穀城、鹿门”。其中商山,因“四皓”著名;鹿门山,是汉末庞德公的棲隐之所,诸葛孔明常拜于床下,唐代孟浩然、皮日休亦隐于其间;穀城,至今传唱张良为黄石公纳履的故事,陆游诗云:“谷城黄石今安在?取履犹思效子房。”彭廷训将长兰山比附商山、穀城、鹿门,不仅颂扬其“山川之秀,
风土之美”,亦彰此地庞眉皓首的隐君子多,既宜人居,也宜人寿。所以,中田的鲁瑗进士会称,“长澜一带,翠岫层峦,彩霞映日,鹤舞鸾鸣,清雅迥别,余擬其地必善人隐士之所处,高年长者之所居也”。
大名鼎鼎的裘曰修(1712-1773),其《海峰曾先生六十寿序》有言,“丙戌礼闱,予充总裁官,撤棘后,往答同乡士大夫,拜至新城会馆,席次之下,中有一英气逼人、翩翩若太原公子者在座,叩其姓氏里居,知为黎水西乡澜山曾海峰翁家嗣也”。裘曰修是江西新建县人,官至礼部、刑部、工部尚书。时为吏部侍郎,领乾隆三十一年丙戌(1766)会试总裁官。这一科会试,黎川人杨鈖、喻宝忠、黄人骥、鲁仕骧中式。考试结束,因同乡之谊,裘氏至京师“新城会馆”回访黎川学子,认识了长兰山的曾贵涞(字晓川,号晴澜)。因士子正在为贵涞的父亲曾海峰临近六十花甲赋诗集锦,大家便请裘曰修不吝辞藻,以增重色。裘氏欣然接受,序称“其为南丰三文公裔,而知其家世非寻常也。羡其托处于芳兰绣谷之乡,而知其地灵乃钟人杰也;颂其父与母种德施仁,慈祥淑惠,而知其所生不凡也……”。其中“三文公”,即指文定公曾巩、文肃公曾布、文昭公曾肇三兄弟。
在古人眼中如诗如画的长兰山,今天早已通路、通电、通邮,然在城镇化的潮流中渐渐湮没,不复当年观瞻,不复当年闹嚷。晚秋小阳春里,我们漫游长兰,仍见遍地野菊,沟壑藤萝,层林尽染,鸢飞唳天。村里仅留守三两对老者,未见犬影,未闻犬吠,惟数只草鹅在浅塘中游弋,毫不在意人烟寥落、砧杵悬梁的阒寂。“曾氏祠堂”孤傲挺立,显得苍老而斑驳,似乎还在念叨昔日的俎豆和馨香,亦欲挽留游人的明眸与足响。
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批稚气未脱的上海小知青,响应上山下乡的国策号召,兴致勃勃地来到这个山旮旯,才发现与想像悬拟天渊,不少人崩溃伤怀,珠溅襟衫。我们此刻循山漫逸,似乎林荫爽适,野趣横溢,微风轻拂,飘然似仙,可每每想到那些小知青的惘然与困窘,便不由苦衷隐作。他们上长兰,还得经过五佰塅与长岭呢。长岭可不一般,共有360级山石台阶,在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线条优美的梯田间,一绺儿由山脚直冲山腰,之后在山梁上来回几个“之”字,越亭台向长兰村蜿蜒而去。而五佰塅,似乎应是大面积的田垄地,不承想,居然是沟壑纵横间一小块一小块的梯田,“田土尽列层崖叠嶂间”也。我们打趣丰南村书记徐学平说,“五佰塅”这么富有诗意的地名,不是徐氏便是曾氏取的,一不小心却摆了上海知青一道。廖木春也说,五佰塅是个忽悠人的地名,当年知青听闻这么个阔气的地名,都争着嚷着要去,结果别说五百个塅,一个塅也没有,只有一条小溪从村前山涧流过,在村口形成高达十数米的垂直瀑布,溅落岩隙间……
“界联闽而势穹窿,山蜿蜒而壑深泽”,是说长兰山界接闽省建宁县。翻过一道山梁,长兰村的农田就坐落于建宁县东坑境内,名九曲原,据说清代中田人“陈十万”在此修筑九座石拱桥,利于农人耕种与交通。垄地间,上海知青亦曾挥洒过青春与汗水。
在长兰山界地,有一处“鸡鸣两省三县”地带,壤接建宁、黎川、南丰三县,名曰朱道嵊。《南丰县志》将此寨称作“朱何嵊寨”,虽与“朱道嵊寨”有一字之别,实为一寨,“……曰石牛洞;高峻难上,外险中夷,唐末山寇朱从立据此,曰朱何嵊砦;曰马鞭隘,江闽界也”。从石牛洞至朱道嵊寨约五里。西城五通村廖氏宗谱存有一诗《观澜公诗稿·登闽界四顾高山有感》,云:“登山不惮脚跟劳,身入层霄万仞翱;勿谓登高堪望远,远观犹有隔山高。”作者可能就是站在朱道嵊上环顾四周有感而发的。
朱道嵊环山垒石砌墙,形成一座颇具规模的山寨。寨内丛林密布,鸟兽云集。山寨墙体周长三四里,高七八尺,面积约150亩,至今遗存东南西北四道寨门。东门,(指南针)东98°,海拔818米,北纬26°59'36.99,东经116°42'59.59。南门,南163°,海拔823米,北纬26°59'31.05,东经116°42'54.8。西门,南180°。北门,北15°,海拔803米,北纬26°59'42.62,东经116°42'58.68。墙体下方,隐见排水沟,是古人排放寨内积水的设施。
四座寨门,保存较完好,仅东门有点坍塌。站在东门放眼望去,对面是建宁县的鹰嘴寨,两山山麓狭窄地带,便是九曲原的田畴了。
在东门与北门之间,辟有一条通车陋道,直达朱道嵊。道路左侧不远处仍有一段石板古道,循级可上。寨墙边有一处坍塌废弃的砌石房屋,应是碓寮,即先民引水碓米的地方。
从西门右转约一里许,至天心潭,海拔785米,北纬26°59'30.93,东经116°42'10.16。正德、同治《新城县志》载:“(位于县城)西八十里,四十七都。山岭上有塘数亩,水流建宁之东溪。”此地又名王家湾。所谓“天心”,是指这些潭属沼泽地,深不可测,人禽可陷,竹蒿也打不到底。天心潭面积约20余亩,如今成了甲鱼放养基地,池中杨树矗立,颇富景致。
朱道嵊西北面为西城乡的螺蛳嵊村,徐氏明代迁居于此。螺蛳嵊西面毗邻南丰县太和镇樟坊村上源村小组。
所谓山寨,古人用以避寇御敌的临时构建。这样的山寨不少,宏村有须眉寨,五通有德安寨,河樟有鲍家寨、狮子寨。然清风厚土之地,朱道嵊寨规模如此之壮观,全市罕见,全县仅有。我们徜徉在古寨子的风尘中,遥想着先辈们与贼寇殊死搏斗,苟延残存,不能不哀叹他们的艰辛与苦楚。
朱道嵊巅,名拜仙坛。孤立着一处颇为气派的坟茔,营葬一个名叫朱道德者。朱道德,据说是建宁县溪口镇杉溪村人。碑文“朱公道德真仙”,上题“福地回龙祖山”,落款“万历丁酉年十二月吉旦,曾门重修”。由此可知,该墓在明万历二十五年丁酉(1597)重修,说明朱道德是万历以前人。至于生卒几许,以及与南丰“朱从立”是否有关联,有待进一步考稽建宁东坑朱氏家谱。墓碑右侧有一块山石,上刻“普劝十方善男信女来朝仙者,各施香资,不拘多少,福有所归,子孙富贵。谨白”字样,乃募化文字;左侧也有一块,上凿“建宁县蓝田保东坑坊信字李福平于万历二十二年六月廿七日囗拾代囗录(炉上)座于朱公德道真仙道场,祈保母亲熊氏……辛巳年祇月……本身囗囗妻孔氏……”字样,乃还愿碑铭。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还愿碑铭将朱道德写作“朱德道”。
该嵊可能因朱道德在此修行得名,清代邑人杨世萃说,“澜山有峰曰朱道嵊,乃地之胜迹,上有仙室,颓塌有年”。所谓“仙室”,即指其修道炼化之地。距碓寮不远处的寨内,新修一幢寺观,悬匾曰“朱道嵊”。让人一看怪怪的,不像寺庙之名。匾额左镌“乾隆戊寅(1758)春仲”,右刻“新邑西城杨庆民、长澜曾岳尊”。猜测此匾更近于山界碑石之类的东西,而非此寺之名,被今人误用。按民国《建宁县志》:“朱道嵊,其山纡迴,展布数里。宋末,山下居民朱某于山巅结草为庐,清修得道,羽化于此,故以为名。山上窝平,宽数十亩,有庙曰迴龙峰,里人旧建,祀朱仙者。遇岁旱,居民虔祷之必得雨,灵异甚著。庙左,一峰高峻,陟其顶,有朱仙墓,名拜仙坛,可远瞻四处,有‘白日风扫地,黑夜月悬灯’之胜。其山左属南丰、新城二县界,右麓为蓝田堡、东坑、黎源,趋前为狐狸隘,均通新城小道(去治六十五里)。”倘若“朱某”就是朱道德的话,那他便是南宋时人了。而此寺,本应叫迴龙寺或迴龙峰寺。果不其然,在寺前水井边,废置一块扇形石面,上镌“迴龙寺”三字,亦可证此寺之原名。不过,“迴龙寺”在黎川旧志中无录。
上次游玩山寨时,路边的映山红竟斗寒一簇簇怒放,惊艳了整个初冬,惊喜了一路行人。虽曰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繁华终归宁静,然青山依旧,绿水长流,我们先辈流血流汗的地方,以及他们创造的古遗,似乎不该被漠视,而是要用心保存,用力传承,让古文明的馨香氤氲西城。
前一次同行者江建华,后一次同游者胡春花、余海琴也。是为记。(2020年12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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