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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书籍，翻开一本三十多年前的笔记、记录着一幅戏剧趣联：上联是“愿听者听、愿看者看，听看自取其便；”下联写“说好就好、说歹就歹，好歹只演三天。”跃然入目。看到这幅幽默、诙谐、风趣、真切的戏联，不由想起过去家乡的戏园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那个并不富裕、且苦中求乐的家乡故土——冀南小镇古城营。那个由身边乡亲们自发组织起来且风靡地方二十多年的村办河北梆子业余小剧社。
算来半个多世纪了，那时我还小；生活在乡村根本就不兴什么幼儿园、又不到上小学的年龄，就是吃饱了整天跑着玩；不玩干嘛呀。当时农村物资贫乏、百姓的生活也很单调，就是干活、吃饭起早贪黑、没日没夜的含辛茹苦操持一家子有衣穿、有饭吃就算满足了。而作为农村妇女那就更苦了些，白日下地干活不算，还要收湿晒干、做饭喂猪、忙碌家务、伺候孩子。哪有闲工夫走集串会、消遣解闷。有的农民半辈子就未曾走出村庄。能不苦闷吗，谁不想追求点精神文化生活享受啊？
可是有集镇的地方、情况也就好多了。逢年过节、庙会集日就邀请或主动前来做生意演出的如唱坠子的、讲汉书的、狮子高跷杂耍卖艺、拉洋片举布袋器儿的等等民间传统玩艺儿。足可在劳动之余就近享受到一些文化生活需求。方便哪。如在大一点的玩艺儿那就是数地方小剧团了。但说既能称得起剧团、上的了舞台；那最起码也要具备有一定的规模。行当精良、文武场齐全，行头妆具、杂务应酬等等，最起码能够挑起一台哪怕小戏的各方面需要和讲究。家乡既是古集镇、又是老解放区，村子大、人口多，物质文化生活水平、人们的心态和口味儿、心理素质和视野追求自然会略高于周边的村村庄庄了。要不当时周边三乡五里的孩子们儿说媒提亲，必定先要打听家是哪儿的，一般都会出口便说“古城营的”，如再问住在古城营哪道街啦，回答不上来了、这时才会说是某某村的，对方便知会了。随答话、很近吗、三里二里的和一个村一样。哈哈一笑、继续下面的话题。怪不当时流传一句俗话叫做“烧香拜佛儿、一心嫁到古城营儿，”那时家乡的光棍汉的确少得很。
像这么比较繁华兴盛的平原小镇，如果没有属于自己的剧团，去丰富乡亲们的业余文化生活、那可是美中不足、相当的遗憾了。赶上集会、若有一台大戏红红火火、添彩助兴、一连唱他个三天五天的，那才算得起真正的派头、体面，村里的好百姓脸上才有光。但话说回来，如果经常去请外地的戏班子演出，人啊、厢的，接接送送、三餐夜宿，麻烦不说、就说这开销就是个大难题。那时儿虽然不怎么讲究消费水平，把人家大老远请来了、价钱又不高，但总要让人家有个感觉有点儿温暖吃住的地儿吧。更别说那时老乡的生活条件简陋、贫困，单筹措演出费用就是最让人头痛的事儿。登门上户、好话说尽，这通情达理的还好说，可若遇到个别的赖茬儿、扭鼻子彻脸、说话不三不四、还要强忍着点儿，为大家伙服务，不能计较；没有个脸皮儿还真的干不了揽头这个活儿。
所以、若有了自已的业余剧团，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唱，看的不过瘾、可以一连三场五场的接着演出，直到满意为止，那才叫出路、才是方向。于是乡亲们出于对戏剧的热爱和渴望自愿报名、迎势而上。应该是在建国前夕成立了由本村农民为主的演职人员组成的业余戏班子、古城营河北梆子剧团。曾活跃于上世纪的五、六十年代。戏班子从无到有、规模由小到大、水平不断提高、这个没有专业人才和没有多少文化根底的群体、农民自发组织的团队、拜师傅、请行家，老剧目好上加精，新剧目不断彩排上场；劳动之余迎寒斗暑、不图名利、舍小家为大家而辛勤努力着；不出三四年、已有几十出传统剧目便能拿得起、放得下，拉的出、叫的好。已是小有名气、闻名遐迩、吸引十里八乡的农民趋之若鹜、争相转告称奇。实现了一方农民百姓对精神文化生活的追求和梦想、鼓舞了乡亲们对美好生活的愿望、期待的热情和信心。
要说起舞台表演、那可是一门真功夫、硬功夫，那唱念做打、手眼身段，一招一式可都是经年历久形成了传统的套路、风格、韵味而演绎积累为模式固定下来的，为世认同的东西。这观众戏迷们见得多了、自然便具有一定的欣赏、辨别的经验和水平。如果演员功夫不到家、演出漏洞破绽一出、观众是不会买账的。到时令您尴尬难堪、无地自容下不了台是在所难免。只要具备有过硬的基本功、任你自由发挥创新、打造自已的套路和风格都是不会过分的。俗话说得好，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是也。
清楚记得，小时候村里的戏台子，就搭建在十字大街路南的车马店里。台口坐南朝北，舞台其实就是一个有三间房子大小面积的土台子。后面另有供演员休息化妆用的平房子。四周栽满了横七竖八的松杉木篙，顶部加盖芦席用十字八道的铁丝绑个结识。舞台下面东西一溜溜排放的从百姓家里收集起来的旧檩木和树干。就算观众的座位了，大概三五十根，若来的早了、将就还有个座，晚了就不行了，只好自已想办法或站着欣赏。所以观众还是站着看的多。所以有幅趣联说得好；“要看早些来、大文章全凭起首；须观完了去、好结果总在后头。”特别到了年关，戏班子可就忙活了，既要满足于外村的邀请、又要照顾本村老少有戏看，能闲下来吗。老百姓一年里忙于劳作、拼死拼活、辛辛苦苦，就了儿、不就能盼到年前节后这几天乐呵乐呵吗。好日子是万不可错过的。
河北梆子是家乡河北极富代表性的地方剧种。诞生于清道光年间，已有一百六十多年的历史。初受山、陕梆子的影响，唱腔粗狂豪放、悲壮苍凉，凄苦哀怨、慷慨激昂。很适合于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的风格。包含着固有的地方特点和做派。剧名几更几易，五二年统一称为河北梆子。它风靡河北、盛于京津，流于山东河南以及东北三省、内蒙等地；并蔓延至江南的上海、武汉，也都是河北梆子活动的基地。
年龄小时，不懂戏，只是挤着看热闹。更不知演员是张三李四、演的好坏。后来随着年长，他们的事情也逐渐明确起来。原来这些舞台上吹的、打的，拉的、唱的竟然都是自已村子里的乡亲们；直到六十年代初就对他们更加进一步熟悉了。
戏里时常扮演须生的，乡亲们惯称为唱胡子的。是本村农民邢书楣先生，家呢就住在戏台对过，街北巷子里。兼营一处小杂货铺，实实在在的农民家庭出身。他的戏路广泛，以“本宫”与“背宫”相结合的唱法，突出表现剧中人物的内心情感。音域宽广、吐字清晰；京韵念白、抑扬顿挫。尤其声嗓是其天赋，练就一副金嗓子。那时没有麦克风、扩音器，全凭力气真声，他一嗓子喊出去、如在夜晚足可在五里开外都可以清楚的听到。声音洪亮、狂放不羁、极富特色。因此被乡亲们雅称为“野调”邢书楣。也因此他的嗓音也愈来愈为更多乡亲所熟悉所接受。无论老少、人们一提起邢书楣、就知道唱“野调”那个人。“野调”成了他的代名词和绰号。另方面他的扮相很美，经他饰演的帝王宰相稳重大方、深沉遒劲，手眼传神、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都是戏，看到让人过瘾、着实令戏迷们佩服的五体投地。
青衣的扮演者是我的同巷邻居、街坊兄长，行三、我呼三哥。官名邢金泉。一看他的长相走步、就是一个唱青衣的材料，平日不善表达、少言寡语；说话带笑、人也诚实，不知怎的爱上了青衣行当。青衣行当可是讲究端庄稳重、沉着善良，有表演“三不露”（举不露手、行不露足、笑不露齿）的规范要求。需要扎实的唱功。三哥样样具备，若扮上妆那般简淡、蕴藉、洒脱、雅致的形态，便是活脱脱一位美妙夫人。若一出场、但见；柳眉入鬓，凤眼传神，飞若流丹、澄如秋水，他嗓音外显柔和、内敛锋芒，行腔乍疾乍徐，高则如天外游云，低则如花下鸣泉，听来惊人心弦，实乃真有鬼斧神工之妙。如一上场几个台步下来、不用开口便报来台下观众的一片掌声和叫好声。尤其六月雪女主角的反梆子配以碰铃乐器真的是如泣如诉、悲凉凄惨、哀婉动人，使观众不由黯然泪落、心融剧中。他无论唱腔、音韵、念白、做功均表演的惟妙惟肖；把剧中人物演绎得淋漓尽致、不懈可击。有时人们真的忘记了他是一个反串。还真的把他当成坤角儿了。正如梅大师说的那样：“我看我我也非我、谁扮谁谁就像谁。”因他唱功扎实、扮相优美，这“大青衣”的绰号便非他莫属了。外面点戏、提着名的要大青衣的戏。“大青衣”成了三哥的代名儿。村里村外都这么称呼、平时乡亲们议论起他也是“大青衣”长短的，三哥都是报之一笑。
饰演老旦的是我村马希学，小名唤作“大柱”，记得在五十年代末曾当过生产队长。高挑身材，说话嗓门不高，蔫蔫乎乎的；心地善良、出了名的好庄稼人。和我家住的距离不远，小时候见了面常逗我玩。三十多岁的男人扮老旦、当然有难处；但也有优势。难处是做功要扎实、在神态、气质方面必须要有老年人的苍劲、沉稳；还要保持女性的柔婉、妩媚的特色。优势是演反串好让观众接受、举手投足都很容易出彩，引来掌声。如鸣冤里的李太后拄着杖、弓着背、台步走起来是踉踉仓仓、左摇右晃，头还不停地摆动，活脱脱一老太太形象，令人捧腹、笑掉眼泪。大有李多奎大师的风度和韵味。在看底下的观众不住的叫好：“马大柱唱得真好、真叫绝了。”把小名都呼出来了。可无论下面怎么呼叫、而他尽管表演，从没有笑过场，他戏路也宽、客串角色也饰演的非常精彩，如老生戏里无论主角或配角都会饰演的细腻逼真、无可挑剔；这难道不是基本功练到家了吗？
一出戏里面往往有点丑角戏，什么家郎院公、纨绔子弟、师爷无赖的皆以丑角饰演较多。他可以插科打诨活跃场子，调动观众的兴趣和胃口。看的时间久了观众蔫了、困了这时丑角一出场，尖尖的一嗓子“来啦.....”从内台喊出前台，这时观众刷的一下子来了精神，接着下面几句快板儿念白，诙谐幽默，即刻把人逗得捧腹大笑、忍俊不禁。可别小看了丑角，戏班子里惟丑角最大，它有着一条既定的行规，班子的大衣箱、道具柜不得随便坐，惟丑角可坐。丑角没勾画脸谱，其他演员不得化妆。赶庙会下乡唱戏，戏班子安下地儿，首先要跪拜戏祖神，而丑角可免拜，原因是，戏曲祖神爷乃明皇唐太宗，唐明皇热爱戏剧如痴，为博得杨贵妃开心一笑，自扮喜剧丑角登台演出的缘故。这位丑角扮者名讳邢天申，绰号“老鼠儿”人机灵，脑子快。论街坊、是我本家兄长。这位老兄生就的幽默、爱说爱笑，心直口快、不拘小节；为人厚道、热情、办事公平、乐于助人。深受大家的尊重和喜爱。至于后来乡亲们家里的婚丧嫁娶、红白喜事纠纷矛盾等等琐事，都会找他全权处理。官话称为理事，俗语唤作总理。佩服之处就是他念个直理儿、客观公正、不讲情面。
他除了在戏里面成功扮演丑角外，还有一手绝活儿，就是他做的豆沫。我也是从小没少喝了他做的豆沫。当时成为我们集头上的名吃之一。他天生的一个高嗓门儿，每天大清早站在十字街口一声“豆沫”的吆喝声，周围四个村庄的人们都能听得见。叫卖豆沫，难得都是利市，也有卖不完的时候。若是严冬还好，如逢暑夏就不好存放了。剩的多了，心情自然不好，但回到家中倒掉又觉可惜。于是在厨房拿出一只水瓢，舀出满满一瓢豆沫，几个台步，一个亮相，口中京韵念白：“带吔呀......马......！七七锵锵......。”360度快速转体，豆沫便被远远在院子泼出一圈。不乏幽默风趣，传为佳话。
这戏里的丑角尽管戏份不多，可是临场发挥、逢场作戏可是他的看家本事。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都是包袱、都是乐子。把台下看戏的傻小子都能笑出眼泪儿来。很多台词都是视扮演的角色、演员的家庭背景而随时编加的。这出戏若对演的是反派或正派角色，他即会把这名演员家庭本人甚至上三代人欠光彩不体面的传言笑料都编排其中，戏说一番。有褒有贬、嬉笑怒骂，不留情面、韵味十足。都是乡亲、谁家的情况人皆尽知，一听就不是戏里面的词儿，你说大伙能不乐嘛。这里面当然有很多是揭了人家的短处，但人站在舞台上，又当着那么多乡亲的面、怎么好意思反驳呢，只有一乐了事儿，戏者、戏也，不就是逗乐子让人高兴吗、咋能较真儿呢？
记得饰演架子生的是邻村的一位先生、嗓子有些沙哑。但做功深厚扎实，由他扮演的关公最为传神。出演前顶盔束甲、不必扮脸，青龙偃月一带，内台一个闷口，紧急风催动、大幕拉开、疾步、抖旗、转身亮相；面部自然被憋得通红，一副活关公即刻展现在观众面前，怎不令人叹绝、满堂喝彩。正是；人生一台戏、乐在苦中寻；悠悠故乡情，往来成古今。

壬辰葭朔于石家庄
家乡戏 <wbr>故土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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