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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贤人物:李英华、《英华诗集》的迷雾

2010-07-11 05:33阅读:

鬼耶?仙耶?诗人耶?李英华、
《英华诗集》的迷雾


在明代文学家冯梦龙的《情史·卷二十·情鬼类》中有一篇短短的文章,是这样写的:

李阳冰女

唐李阳冰知缙云日,有女英华,女死,遂种缙云后山中。地灵,至宋,能为祟,与邑人陈生为夫妇,引之游鼎湖,唱和之死号《英华集》。人欲害之者,辄得祸。后一知县掘其墓,得尸如生,焚之而绝。

李阳冰是唐时缙云令,鼎湖是仙都风景最佳处,有美人,又有诗集,有点浪漫,又有点神奇,令人产生无限的遐思。
无独有偶,宋代文学家洪迈晚年的巨著《夷坚志》中刊载数篇有关李英华的小说,已经将她升格为女仙的地位,或者说是鬼仙的地位,值得一读,《夷坚志》甲志卷十二:

缙云鬼仙

处州缙云鬼仙,名英华,姿色绝艳,肌肤绰约如神仙中人,居主簿廨中。建炎间,主簿王传表弟齐生者与之相好,交欢如夫妇。簿家亦时见之。以诘齐,齐笑不答。一日,与英偶坐,而簿至,英急入帐中,簿还应见甚力。英曰:“吾容色迥出世人,若见我,必有惑志,子有室家,恐嫌隙遂成,非令弟比,决不可得见也。”居无何,簿妻病心痛,濒死,更数医,莫能疗。英以药一剂授齐生云:“以饮尔嫂,当有瘳。世间百药不能起其疾,若不吾信,则死矣。”齐先以白簿,簿曰:“人有病而服鬼药,何邪?”妻虽病困,然闻其言,亟攘其药服之,少顷即苏,明日而履地,举室外大感异之。逾年,齐辞归,英送至临安城外,曰:“帝城多神明,不可入,将告别。”英泣曰:“相从之久,不忍语离,观子异日必死于兵,吾授子一炷香,愿谨藏去。脱有难,焚之,吾闻香烟即来救子。但天数已定,恐不可免尔。”既别,而齐生从张王军淮上,与李成战,竟死。久之,他盗犯缙云,吏民奔窜。及盗去,堂吏某中奉者,据主簿官舍,簿乃居山间。英至山间,问簿妻何以不返邑,具以告。英曰:“吾能去之。”盛饰造中奉宅,因称主簿侍儿,厉声谯责,忽不见。中奉大恐,急徙出。尝有使者至邑,威严凛然,官吏重足,正坐厅事,一妇人缓行庑下,历阶 而升。讶之,以询从吏,皆不敢对。会邑官白事,语之曰:“诸君婢滕,不为提防,乃令得至此。”众以英为解,惧甚
,即日治行。后转之丞厅,丞为所染,沿檄桉行经界,英亦同涂。丞未几死。邑令赵道之欲去其害,斋戒数日,将奏章上帝。英已知之,语令曰:“吾非下鬼可比,若我何!”俄齐室外振动,令家大小皆病,遂不敢奏。至今犹存。

在这里,英华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虽说是鬼,但姿色绝艳,肌肤绰约如神仙中人。而且,英华能爱、能医,能使霸道的中奉、部使者、县令恐惧,这已经不是鬼,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能知过去未来的仙人。鬼仙之谓,信然。在《夷坚志》乙志卷第二中,英化的形象又有了新的变化:

蒋教授

永嘉人蒋教授,绍兴二年登科,得处州缙云县主簿,再调信阳州教授,还乡待次。未至家百里,行山中,闻岭上二人哭声绝悲。至,则一叟挟双鬟女子拦道哭。蒋凄然问其故,叟曰:“从军二十年,方得自便,不幸遇盗,挈我告身去。将往吏部料理,非五十万钱不可办。甚爱此女,今割爱鬻之,行有日矣,故哭不忍舍。”蒋曰:“以我囊中物与叟,少缓此计,何如?”即举余装赠之,才直十万。叟曰:“感君高义,然顾亡益也。”蒋曰:“叟果不见疑,当以女寄我归,叟姑持此钱去临安。事若不济,还吾家取之。吾善视叟女,非敢为姬妾,勿忧也。”叟谢曰:“诺。”约明年暮春再相见,以女授蒋,拭泪而别。蒋下车载女,自策杖踵其后。将至家,置女外馆,独入见其母妻。妻周氏迎谓曰:“闻有随车人,今安在?”蒋以实告,妻曰:“然则美事也,其之何害?”使人唤女归。蒋母柯氏,爱之如己子,夜则与同寝处。女间至外舍与蒋戏,或相调谑。方初见时,犹常常女子,至是颜色日艳,嫣然美好矣。一夕,醉不自持,遂留与乱,而叟亦约不至。临赴官,妻不肯往,曰:“自有丽人,何用我?”柯夫人亦曰:“汝爱人托子,而一旦若是,前程事可知矣。吾当老死乡里,不能随汝也。”蒋力请不能得,竟独与女之信州。居数月,薄晚呼女栉发,女把栉挥涕不止。问之,不答。咄曰:“忆汝父耶?欲去耶?”女曰:“身未有所悲,悲主君也耳。人寿不可料,今数且尽,愿急作书报君夫人。”蒋怒,骂之曰:“小儿女子焉得为此不祥语?”女曰:“事极矣,过顷刻便不可为,吾言不敢妄。”顾廷下小吏,令取笑札,女仓卒收栉,秉笑强蒋使书。蒋怒且笑曰:“所书当云何?”曰:“但言得暴疾,以今日死。”蒋不得已,写数十字,复问曰:“汝那得知?”女忽变色厉声曰:“君知缙云有英华者乎?我是也。”拊掌而灭。蒋随仆地死,耳鼻口眼皆血流。小吏见一狐自室中穿牖升屋而去。人皆以蒋为义不终至此。或说蒋初赴缙云,人语以英华事,蒋曰:“必杀之。”到官数日,行圃后隙地,得巨井,幡石覆之。意怪处其下,命发视,见大白蚓,长丈余,粗若柱,引锥刺其首,蚓即失去。及信州之死疑是物云。
此处的英华,似人非人,似怪非怪。是狐吗?是大白蚓吗?抑或是一寻常女子?一嫣然美好?这是一篇想象丰富的志怪小说,就像清代蒲松龄的聊斋故事。但是如果再看洪迈《夷坚志》丁志卷第十九的英华诗词,我们就可以从中看到李英华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了:

英华诗词

缙云英华事,前志屡书,然未尝闻其能诗词也。今得两篇,其诗云:
夜雨连空歇晓晴,前山重染一回青。
林稍日暖禽声滑,苦动春心不忍听。
其《惜春词》云:
东风忽起黄昏雨,红紫飘残香满路。
凭栏空有惜春心,浓绿满枝远处诉。
春光背我堂堂去,纵有黄金难买住。
欲将春去问残花,花亦不言春已暮。
殊有情致,故或者又以为神云。

我们看到前面讲到英华长得非常漂亮,而她的诗词,也如其人,美!宋代著名的女诗人有朱淑真、李清照等人,而李英华的诗词非常近似于她们,而且,我们可以知道,李英华是早于李清照,朱淑真的。而李英华的《英华诗集》在南宋末还存世,而且影响很大,对她们有没有影响?
其实宋代的陈鹄,号西塘,他的《耆旧续闻》中有《李英华》一篇,写其事甚详。其文前半写李英华、曹生故事,后半则书曾生遇鬼故事,我们不妨将其前半事抄录如下:

李英华
余闻英华之事旧矣。岁在庚辰,道出缙云,访其遗迹,得缙云令林毅夫赠《英华诗集》一编。考其年代姓名,乃元丰二年夏五月,县令开封李长卿女也。李有一女,慧性过人,闻颂诗书,皆默记之。姿度不凡,俄染疠疾,而逝。殡于邑之仙岩寺三峰阁。李公满罢,因舁以归。宣和庚子,盗起严之清溪,所过焚燎无遗,惟三峰阁独存。主簿以为廨舍,每见女子态貌绰约,采衣翩跹,啸歌自得。命玉虚羽士奏词,终莫能去。簿遂移于寺之浴堂故址,别创廨宇,遂无所见。代者济南王长庆长兴,与弟传及,及内表曹颖偕来。馆曹于厅治之东。未几赋神气恍惚,若有所凭。一夕吏散,庭空月明,曹与女罗觞豆,献酬欢洽。严更者,黎明告于簿,簿惊愕。力叩曹,曹不可隐,具言有女子,每日叩扃而至,与语,皆出尘气象。诘其姓氏,曰“开封李长卿女,秀萼其名,英华其字。父任邑令,随侍而至。偶遇真人,授丹砂,辟谷有年,身轻于羽,蓬莱虽远,一念至,则瞬间耳。若青城、紫府、桃源、天台,吾游息之所也。仙都、窪尊,特侨寓尔。知子鳏居,故来相慰。”更唱迭和,殆无虚日。适长至节,传庆休于中堂,空中闻笑语声。王云:“汝非英华邪?”挹而问焉。与曹之言无少异。自是形迹不秘,去来不时。窗壁题染,在在可录。王尽室外见之,不以为怪。有亲陈观察者,挽之从军,将就道,英华情不忍释,祖于黄龙之僧舍,与诀曰:“妾与子缘断矣,念寓簿舍日,子尝求辟谷方,岂蕲而不与者?但子宿缘寡浅,尘业未偿,非仙举之姿。他时当有兵难,妾岂能终为子保?敬授灵香一瓣,有急请燃以告,阴有所护,不然,亦无如之何也。”曹公勇为朔方之行,不意获谴麾下,追惟英华之言,欲取所遗香燃之,军行无宿火,卒正法。
英华诗百余篇,其警句,有《春日述怀》二绝云:

三月园林丽日长,落花无语送春忙。
柳棉不解相思恨,也逐游蜂过短墙。


园林簇簇日晖晖,白蝶黄蜂相对飞。
公子醉眠芳草岸,风移花片点春衣。

又云:

醒酒清风摇竹去,催诗小雨过山来。

又:

绿发照波秧正暖,黄云卧陇麦初成。

非诗人所易到也,其诗无凄凉悲怨之词,皆艳丽欢愉之语,殆亦鬼中之仙耶!若言曾生之遇,尤异。(下有约千字与英华故事无关,故略)
……
女子之言异哉,余谓妖魅之惑人,未有久而不憋者,独二子所遇,不能为之害,曹果死于兵难,曾虽蹭蹭不第,年逾八旬,以寿终。余淳熙甲辰初,,识曾于临安郡庠,一日乘其醉叩之,曾悉以告,尝作传记以记其事矣。……偶读《李英华集》,某以其事正相类,因并录之。

与之相应的还有许多史籍记载着李英华的事,如《栝苍汇记》、《处州府志》、道光版、光绪版的《缙云县志》,或转载,或摘录,可以说英华故事是缙云民间或野史中最有份量的传说人物之一。是怜香惜玉,还是文人猎奇心理?在有宋一代,这种传说还真不少。
其实拨开传说的神秘面纱,李英华的故事并不复杂。只是在宋代是一个说话、话本、故事、笔记小说十分发达的时代,而且那时有许多问题不能以科学的手法去解决,加上传说,涂上了一层神秘的彩色,还有牵强附会,硬拗,有了一层绚丽的色彩。
首先,我们可以从这几篇笔记小说中看到,我们的女主人公,姓李,名秀萼,字英华。不是李阳冰之女,而是元丰间缙云县令李长卿之女。那么为什么他们将李英华写成是李阳冰女呢?这是因为两李都曾担任缙云县令,而李阳冰的名头又远远大于李长卿的缘故。《缙云县志·官师·县令》记载:“李长卿,有传,元丰年间。”缙云仙都初阳谷倪翁洞石壁上有摩崖题记:“开封刘长卿,宣和五年癸卯,九月十八日,游初阳谷。”
从这里我们又有了很多的联想,开封刘长卿应该是开封李长卿之误。元丰二年(1179)距宣和五年(1123)不远,才44年,如果李长卿秩满是在元丰二年之后,这个时间还要短。因为女儿墓在仙岩寺后,李长卿旧地重游,应该是可能的,来看看女儿吧,或者是迁移女儿的坟墓。而打开墓冢,女儿面色如生不是不可能。在那个时候,缙云与河南的开封远隔万水千山,在短短的四十年时间内,两个开封长卿先后到缙云,并且一个在初阳谷题字,一个曾在县衙做县令,几乎是不可能的。当时,缙云穷山恶水,交通不便,有这个可能吗?合理的解释是,李长卿依旧做官并前来看望女儿的坟墓,对于多才多艺年轻夭折的女儿,那是父母心中永久的痛。之所以会在宣和五年回到缙云,这时方腊起义刚刚平定,相对平静。而“一知县掘其墓,得尸如生,焚之而绝。”如果其父想带回其骨殖,掘墓成为可能,前任知县也是知县啊。于是因其尸不腐,给人予联想。挖人家的墓冢,在那个时候,其实也是不允许的。
其次,李秀萼也就是英华,曾经写过一编书《英华诗词》,里面有诗一百多首。这些诗词,只有一种惜春、怀春的情怀,充满欢愉,没有悲伤,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二八少女,绰约美好,父亲又是当时的县令,那来的忧与愁?而她的诗词每一首都是那么的优美,用辞遣句又不是一般的诗人能做到的,真仙女也。前面引用的文章中,读到这位漂亮的女孩子给我们留下了四首又两联动人的诗句,这些诗句,不是一般的诗人能做到的。丽日晴空,白蝶黄蜂,落花飘絮,清风小雨,催诗摇竹,暮春香残,禽声心动,黄云卧陇……,显然非年老的人所能写成的。这是一个善感多情的少女才有的诗句。
第三,她的诗集一编其实明确的时间是元丰二年五月,而不是与齐生或者曹生的南宋之后对诗所成。这从陈鹄的《李英华》中讲得最明确不过。他的诗有一百多首,而陈鹄选了两首又两联,而前面的洪迈《夷坚志》中也录了两首,我们可以看到她的诗的一个梗概,从这里看,秀萼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才女!只不过老天往往嫉才,没有让这样的才女长寿,而是沿袭了才女薄命的老套套。让人们有了联想的空间与时间。
第四:至于齐生或曹生其实是一个人。在此不敢妄猜,是不是他们其实是同一时代的人?这里已经有重重的迷雾。已经有了神怪的色彩。而仙岩寺本来就是在当时的县衙附近。在《缙云县志·寺观》中,仙岩寺列为第一。县志载:“在县治,窪尊山下。唐大历元年建。洪武初以寺西地为城庙。今复为寺。国朝乾隆十四年重建。”至于窪尊山,仅在当时县东五十步。至于蒋教授云云,已经纯属附会牵强了。
其实陈鹄的《李英华》一文,仔细分析也有了一些牵强之处。比如,前面他路过缙云,在县令林毅夫处得《李英华集》一编,而这编诗,作者明明交代时间是元丰二年的五月,可是后面又与曹生“更迭唱和,迨无虚日”。“窗壁题染,在在可录。”其实他引用的诗,就是《英华诗集》中的诗句。
李英华长得很美,而且很年轻就夭折了,令人怜惜,她死时才二八,即十六七岁的样子。她也很有才华,写的诗优美,无人能敌,令人愉悦,而且从他的诗中,对大自然极强的观察力,对诗有极高的造诣,对文字有极强的概括力,她的诗有很强的感染力。有才有貌的才女,世间本来就不多。特别是万山之中的处州一带,女孩子是极少读书的,能诗能文的少女又是二八少女,当是神仙中人。怪不得受到洪迈、陈鹄、冯梦龙这样的大文学家青睐,留传千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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