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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的辨析

2010-06-05 20:18阅读:
“疾”“病”的辨析
对于古代汉语中“疾”和“病”的辨析,语言学界至今尚无准确的定论,普遍接受的说法是将“疾”作为一般的病,“病”作为重病来理解,即以语义的轻重程度来它们的区别。初中时学了一篇课文《扁鹊见蔡桓公》,是这种说法的典型例证。“扁鹊见蔡桓公,立有间,扁鹊曰:“君有疾在腠(còu)理,不治将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曰:“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肌肤,不治将益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病在肠胃,不治将益深。”桓侯又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居十日,扁鹊望桓侯而还走。桓侯故使人问之,扁鹊曰:“疾在腠理,汤熨(中医用布包热药敷患处)之所及也;……”第一次说桓候“有疾”,第二次第三次接着说桓候“有病”,且后面说“疾在腠理 … …在肌肤 … …在肠胃…在骨髓……”,病情深入发展,蔡桓公开始是身有小“疾”,因为讳疾忌医耽误看病时间小“疾”变成了大“病”。不称即‘疾’而称‘病’,仿佛颇有道理。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说:“析言之,则病为疾加,诨言之则疾亦病也”。原来,古人在使用“疾”和“病”二字时具有一定的灵活性,笼统地讲, “疾” 、 “病”意义大体相同,但是为什么有的时候古人用‘疾’,有的时候用‘病’呢?同时,《说文解字》中对“病”的解释为:病,疾加也;病,疾甚也。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孟子·公孙丑下》的《孟子不应王召》那一篇里频繁的“疾”“病”交替混用又怎么解释呢?
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孟子对)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何之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 ,趋造于朝 ,我不识能至否乎 ?”
此例中如果说将‘疾’理解为一般的小病,将‘病’理解为重病,显然有失偏颇。因为孟子“患”的是一种病,而对话中却有时称‘疾’,有时称‘病’,这样理解显然不合逻辑。那么这里称‘疾’称‘病’的区别是不是像有些学者说的那样是文言词和口语的区别呢?在正式场合,比如跟君王对话时只能称‘疾’,跟朋友交谈较为随意,用‘病’? 我们知道,东汉以后的口语
中,在表示“疾病、生病”之义时 , 已基本不用“疾”而用“病” , “疾”或者作为旧的成分 , 在文言文中袭用 , 或者作为构词语素出现在“疾病、疾疫、痼疾、积劳成疾”等词语中。那么对于孟子和齐王或者他的朋友的对话不存在文言语与口语的区别,只是在今天,‘疾’和‘病’作为一对同义词的名词范畴,我们才加以文言和口语用词的区别。
仅有以上例证还不足以证明,‘疾’和‘病’的根本区别不在程度轻重上。我们来看下面几个例子:
(1) 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 “我死,子必为政。 ”……疾数月而卒。(《左传 ·昭公二十一年》)
(2) 公梦疾为二竖子曰: ……医至,曰: “ 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 ”(《左传 ·成公十年》
(3) 十二月,公疾……己未,公薨。(《左传·昭公三十二年》 )
(4 )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 亡之,命矣夫!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 《论语·雍也》
(5)“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数封我矣,吾不受也。’”(《吕氏春秋》卷十《孟冬记·异宝》)
(6)宋代大文学家欧阳修曾说过:“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活。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行,久则乐之愉然,不知疾之在体矣!”
例(1)中的‘疾‘使子产数月而卒,显然不是小病;例(2)“疾不可为也”,连医生都治不好,可见疾也可以达到“膏肓”之境地。例(3)和例(4)、(5)疾直接导致了薨和死、亡,可见这里疾是无可救药的重病。例(6)中的疾是指心灵上的忧郁之症,更是无从判断到底是重是轻。可见,严格起来讲,用语义的轻重或许能够解决一些阅读古文时遇到的理解难题,但是在我们遇到模棱两可的情况时,应该怀疑考察一番。王力主编《古代汉语》中注明病,常指病得很重。疾,常指一般的生病;可是这个“常指”我们就不好理解了,常指当然允许有例外,可是我们发现在先秦汉代的一批重要文献作品中,“疾”都可以表示重病。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学者已经作出阐述:“疾”和“病”都泛指疾病,并无轻重差别。“病”最初表示“困苦、痛楚”, 柳宗元《捕蛇者说》中“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 还沿用此义项。但先秦时期,“病”都较少用以表示“ 疾病” 义,到了战国中期以后,“ 病” 表“ 疾病” 义逐渐增加,并有超过“疾 ” 的趋势。由此可见,郭锡良、李玲璞主编的《古代汉语》关于“疾”、“病”的区别也值得商榷。语文出版社1996年8月版古代汉语第455页上说:“上古一般病痛只称‘疾’不称‘病’;病在上古一般指重病重伤。”这个“上古”具体界定是哪一段时间呢?
还是回到《孟子》的这篇文段上来,通过仔细阅读,我们发现:孟子和齐王自称身体不适都为有“疾”,当然并不是说在古代汉语里“病”不能作为“有”的宾语;公孙丑和孟仲子称孟子有疾为“病”;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自称为“疾”,他称为“病”呢?那么,如果是,为什么要这样称呢?如果承认这一点,那么文段中“王使人问疾”中这个“疾”又如何理解呢?难道是上对下问疾,下对上问病?那么平辈之间又怎么办呢?是称疾或病都可以吗?这些都是值得我们探讨深思的问题,从语用的角度来说,是不是就像上对下称名、下对上称字以示尊重那样有些避讳和讲究呢?
“ 疾” 与“ 病” 同义,还可以从异文中得到证明。
例(1) 冬,楚公子围将聘于郑 ,伍举为介 ,未出竟 ,闻王有疾而还 ……公子围至 ,入问王疾 ,缢而弑之。 ( 《左传 · 昭公元年 》 )
例(2)故《春秋 》 记之曰:“ 楚公子围将聘于郑 ,未出境 ,闻王病而返 ,因入问病 ,以其冠缨绞王而杀之 ,遂自立也。 ”( 《韩非子 ·奸劫弑臣 》
可见这里《左传》 两用“ 疾” ,《韩非子》 两用“ 病”。似乎没什么规律可循。 ,
例(3) 管仲有病 ,桓公往而问之曰: “仲父之病病矣 ,若不可讳而不起此病也 ,仲父亦将何以诏寡人 ?” ( 《管子 · 小称 》)例(3)是君称臣,理应称“疾”。也与我上面的说法相矛盾,但是我们不妨可以这样来看:齐桓公尊管仲为仲父,超越了君臣等级关系,那么晚辈称长辈、下对上称病是可以的。这种跨越等级的关系从下文管仲和桓公的对话可以看出来。
管仲对曰:「微君之命臣也。故臣且谒之。虽然,君犹不能行也。」公曰:「仲父命寡人东,寡人东;令寡人西,寡人西。仲父之命于寡人,寡人敢不从乎?」桓公对管仲恭敬有加,几乎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但是于例(1)例(2),我上面提到的解释还未免牵强。
看来“疾”和 “病”在指称疾病的时候具体区别怎样,始终还是一个悖论。
“疾”和“病”在其他方面还有极大的相似性。如它们都可以作动词,如“ 疾齿、 疾身、 疾目”“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而江浙之梅皆病”等,也可以作名词如“ 既疾、 降疾、患病、得病 ” 等。而且“疾”和“病”都可表示“痛苦、困苦,缺点毛病之义”。如:《孟子·梁惠王下》“寡人有疾,寡人好货”;《庄子·让王》“学而不能行谓之病”;
《管子·小问》:“凡牧民者,必知其疾” “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可见,他们都有处在困厄的境况之中的含义。那么“疾”通“嫉”时,还有嫉妒、厌恶、憎恨的意思,疾后来转而变为主要指“迅速、快”之意。如:~恶如仇。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疾”均表憎恨嫉妒之意)
~行。~驶。~足先得。~风扫落叶。~雷不及掩耳。(“疾”均表;迅速之意),疾言厉色(“疾言”指言语急迫)。“病”有“诟病、责备”的意思;有“损害”的意思,如如:病民(为害人民);病蛊(害人的毒蛊。犹言害人虫),还有“担心、忧虑”的意思,如 “郑人~之”。(《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和“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论语·卫灵公》)。
我们还应该看到很多时候,“疾”和“病”联合,同义并列构成双音词,用作名
词,泛指疾病;用作动词,表示生病。如: 吾王庶几无疾病与? 何以能鼓乐也?(《孟子·梁惠王下》 );
养长老,慈幼孤,恤鳏寡,问疾病,吊祸丧。(《管子·五辅》)
子疾病。(《论语·子罕》);
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韩非子·五蠹》)
限于本人尚为大二学生水平学识严重不足,所查资料文献极为有限,因此尚未给出确切定论,实为遗憾。
但我认为,“疾”和“病”的区别我们应该从词汇的演化角度来做进一步研究,对两者的语用范畴和区别进行更深层次的探讨。

参考文献:
[ 1 ] 王彤伟. 常用词“疾”、“病”的历时替代[J]. 北方论丛, 2005,(02) ..
[ 2]李人鉴. 释“疾”“病”“疾病”[J]. 扬州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1982,(Z1) .
[3]王力.古代汉语 (修订本) [M ].北京: 中华书局, 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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