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文本”命题】水银花开的夜晚（命题人：高林瑜）
2022-04-01 14:15阅读：
【“散文文本”命题】
水银花开的夜晚
迟子建
腊月到正月，哈尔滨还是有花可看的，那是寒流之笔，描画在玻璃窗上的霜花。出了正月，霜花也杳然无影了。想看花，只能去花店买南方运来的鲜花。而这些瓶中的“花娘娘”们，总有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落寞，不像本土应时而开的花，气韵饱满。
积雪消融，埋藏在雪下的枯草瑟瑟缩缩地出现在阳光下。人们以为摸到春天的触角，奔向户外漫步。一日傍晚江畔
归来，咳嗽流涕，身上阵阵发冷。我便取放在托盘上的体温计，想看看自己是否发烧。取体温计时不慎坠落，摔成两截。
它这一跌，我家的黑夜亮了。
玻璃管内流溢出的水银，魔术般地分裂成大大小小的颗粒。我拿来一块抹布擦拭，岂料它们欢欣鼓舞遍撒银珠，如满天繁星，在白桦木地板上，朝我眨眼。它们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边，不可征服。
我对水银的了解，来自当时广为流传的一本小人书《一块银元》，其中最让人惊悚的情节，是一个地主婆死了，她儿子竟让一对童男童女为他老娘殉葬。给童男童女灌注了水银。那个身世凄惨的童女，出殡时，端坐在莲花上，手持纱灯，双目圆睁，虽死犹生。她的亲人在路旁声声唤她，可她无法应答。那个画面给我幼小的心灵，带来了浓重的阴影，恨地主，也恨水银。
日常生活中能接触到水银制品，除非在镇卫生所。如果感冒发烧，卫生所护士会神气地甩一下体温计，将它夹在患者腋下。童年时我曾盼着感冒（因为父母会给感冒的孩子买山楂罐头吃），但却怕发烧，万一去卫生所测体温，体温计碎裂了，水银流入我体内，成了僵死的人，那可怎么好？
我那时感冒发烧了，抗拒去卫生所，骨子里恐惧水银体温计。体温计是恶魔，这在看过《一块银元》小人书的同学心中，根深蒂固。以至于我们憎恨一位班主任老师时，私下议论要是小人书中被灌注了水银的是她，而不是那个女孩，该有多好。
这位班主任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她中等个，微胖，圆脸上生满雀斑，厚眼皮，眼睛不大，但很犀利。她不是本地人，住在学校宿舍。没食堂，她得自己弄吃的，我常在清晨去生产队豆腐房买豆腐时遇见她。因为怕她，又因为豆腐房总哈气缭绕，我假装没看见她，溜之乎也。
我们为什么怕她呢？她严厉起来不可理喻。她有一杆长长的教鞭，成绩不及格者，是她惯常教训的对象。她让他们伸出手，教鞭就抽向落后生。被打的同学哇哇大哭。这种示众效果，倒是让所有学生不甘落后，刻苦学习了。但大家对她还是恨的，她头发浓密，两条粗短辫子，我们背地就说她带着两把锅刷；她脸上的雀斑，被我们说成耗子屎；她擦黑板上的字，粉笔擦不慎碰着脸，成了大花脸，我们在底下偷着乐，没一个提示她的。
她管理班级严格到什么程度呢？要是教室清扫不净，会被罚连续值日。最让我们难堪的是检查个人卫生，她会手持碎砖头，高傲地站在门口，我们则像乞丐朝她伸出手。如果我们的手皴了，或是指甲里藏污纳垢，她会扔给你一块碎砖头，让我们出去蹭掉手上的皴，抠出指甲里的泥。我有一次也被检查出手上有皴，不许进教室，我一赌气，到了溪边，把她那堂课都消磨掉了。看山看水，看花看草，不亦乐乎。我面临的惩罚，可想而知了。
她看上去跋扈，但业务好，很敬业，也有善心。有的同学家贫，她家访时会带上她买的作业本，她还帮助交不起学费的学生交费，并带我们进城，去照相馆拍合影。当然，她还常在我们该放学时，给我们加一小节课，讲励志故事。如果是冬天，天黑得早，讲台就点起一根蜡烛。烛火跳跃，她的脸忽明忽暗，那也是她最美的时刻。她不用教鞭，脸上的雀斑看不见了，语气温柔，面目平和。
突然有一天，她要调到黑龙江东部一个小城去，说是去结婚。这时我们才意识到她是一个有人惦念的女人。
她要离开了，按理说我们该同声庆祝，可大家突然都很沮丧，因为她一点狠劲都没了。她带着偿还之意，将自己所用之物，分给常遭她鞭打的人，那多是家庭困难的同学。她走前，我在小卖店碰见她，她还买了一双雨靴送我。从此后，穿着雨靴走在泥水纵横的小路上，总会想起她。而她带我们拍的合影，成了同学们最美的珍藏。我们不知她婚后过得怎样。当我们班的卫生越来越差，爱清洁的女孩子就想念她；而当那些学习成绩差的学生，放任自流时，学生家长就慨叹，要是她在就好啦!
四十多年了，我没有她任何消息，也极少想起她。但水银泄地的这个夜晚，也过了半百之岁的我，却很热切地思念起她。
当年她的一些教育方式，私塾痕迹明显，在今天可能会遭到众口一词的谴责。但试想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一个荒僻的山镇，一个有抱负的教师，面对一群天性顽劣的野孩子，她最直接有效的教育方式，也许就是恩威并施。她用教鞭打了那么多孩子，可没一个因之受伤，可见她心里是有轻重和尺度的；当她把砖头抛向你，让你蹭掉手上的皴时，尽管你满心不快，但至少让你从此后注意个人卫生。
再回到体温计碎裂的那个夜晚吧。夜一点点地黑起来，水银有毒，我先开窗通风，然后用笤帚将它们轻轻扫到撮子里，放到一个新打开的垃圾袋中，之后用纸巾擦拭余下的细碎的水银珠。我就这样朝圣似的趴在地上捉水银珠，足足用了半盒纸巾。
借着微光，我发现刚清理过的地板上，仍有水银珠一闪一闪。我不相信，取了手电筒照。呵呀，我发现无数颗更加细小的水银珠粒，在木地板的表面和缝隙，花儿一样绽放着。
这不死的花朵，实难相送，那就索性不送，我不相信就凭它们，会让我性命堪忧———将其当花来赏又如何!权当它们是腊梅的心，是芍药的眼，是丁香的小袄，是莲花的罗裙!
因为在黑夜面前，所有的花朵都是无辜的。
（《文汇报》2017年04月17日）（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4分）
A．开头环境描写，交代时间、地点、背景，营造了一个冬去春寒的落寞氛围，渲染淡淡的怅然之情，为后文水银花开”蓄势。
B．文中第5段写“我”对水银的了解来自一本小人书，用的是倒序手法。交代补充说明“我”怕感冒发烧，怕测体温的水银体温计的缘由。
C．这篇作品语言朴素，又兼有优美与生动，二者相得益彰。文中第四段运用拟人、比喻、夸张等修辞，文意生动，长句与短句错杂，富于变化，体现了散文之美。
D．“但水银泄地的这个夜晚，也过了半百之岁的我，却很热切地思念起她”这句话暗含对误解老师的愧疚。随着岁月磨砺，“我”终于理解了老师，怀念爱戴她。
2、这篇作品在行文构思上可谓“独具匠心”，请简要分析。 (5分)
3、文章末尾一句“因为在黑夜面前，所有的花朵都是无辜的。”有什么深刻含义？
(6分)
《水银花开的夜晚》参考答案
1、 【参考答案】B 4分
【命题立意】考查对文本内容的概括能力、分析综合能力（C级）；考查鉴赏评价，领悟作品的艺术魅力（D级）
【试题分析】本题是多项考点综合考查。选项中包含对文本思路、作者情感、主题、艺术手法等内容的概括分析。对特定指向信息进行分析判断，筛选信息。分析原因、结果、作用、意义、特点和情感。
A项，在写人叙事作品中环境描写，有交代时令、地点、人物或事件背景等作用；营造某种氛围，渲染某种感情。为后文某些内容的叙写起铺垫或蓄势作用。A项中对开头环境描写的作用分析是正确的。
B项，文中第5段写有关《一块银元》中用童男童女殉葬的情节，不是倒叙，是插叙。主要作用是补充说明“我”为什么怕“水银体温计”。因为看到书中有给童男童女灌水银惨死的情节，所以“我”怕感冒发烧”“怕卫生所护士给患者量体温的水银体温计”“万一去卫生所测体温，体温计碎裂了，水银流入体内，我成了僵死的人，那可怎么好？”。所以这道题答案应选B项。
C项，是对文章第四段语言风格特点的考查。就整篇作品而言，语言平实朴素，又兼有优美与生动，二者相得益彰。C项所选的这段文字恰具有这样的特色。“它们欢欣鼓舞遍撒银珠”“在白桦木地板上，朝我眨眼。”运用拟人修辞。“如满天繁星”运用比喻修辞。“它们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边，不可征服。”运用夸张修辞。文意生动，长句与短句错杂使用，富于变化，体现了散文之美。所以C项分析是正确的。
D项，是理解重要语句的含义，把握重要语句的“丰富含意”。要注意体会其思想内容的丰富性。本项所选的这句话，作为艺术语言，准确精炼，形象生动，表达了作者非常丰富的情感。“我”当年在豆腐房看到老师，装作没看见，漠视冷落老师；和同学议论嘲笑老师的“辫子”是“两把锅刷”；说老师脸上的雀斑是“耗子屎”；她擦黑板弄花了脸，大家都在底下偷着乐，没一个提示老师。对此“我”是内疚的。当年“我”恨她太严、太犀利。多年以后，“我”理解了老师，怀念她，爱戴她。所以D项的赏析是正确的。
2、【参考答案】 5分
以作者思想感情的变化脉络组织材料，安排结构。开头曲笔入题，写冬去春寒内心怅然。不慎跌断了水银体温计。水银洒成一地碎花，与结尾作者欣赏“水银”的美丽呼应，形成对比。
回忆插叙小时从书上了解的水银毒害人的故事，写“我”恨水银。后来却发现水银花开很美丽。欲扬先抑，突出作者对水银前后的情感变化。
由恨水银回忆起当年的女班主任老师，怕她恨她希望她被灌注水银。老师突然调走后，想念她。多年后理解了她，热切地思念她。欲扬先抑，前后对比，突出对老师的深切怀念与爱戴。
从恨“水银”到欣赏“水银花开”的美丽，是作者思想感情变化的脉络，其中又贯串着作者对女老师由恨到怀念的感情变化线索。两条线，在内容展开上，复调交叉，相辅相成，水融交融。
叙事、抒情、议论结合，浑然一体，深情隽永，富含哲理。
【命题立意】考查分析文章结构，把握文章思路的能力，分析综合能力。能力层级C级
【试题分析】考查线索、分析文章结构、梳理文章行文思路，思考作者安排组织材料的技巧。考查分析段与段的逻辑关系。本文是以作者思想感情的变化脉络组织材料，安排结构。开头曲笔入题，引人深思。不慎跌断了水银体温计。水银洒地竟成令作者欣喜的碎花，文末作者感叹“水银”的美丽。首尾呼应，形成对比。文中回忆插叙了小时从一本小人书上了解到的水银害死人的故事，于是“我”恨水银。后来又写水银花开的美丽，用欲扬先抑手法，突出作者对水银前后的情感变化。同时，由恨水银回忆起那个不漂亮又太严、太犀利、体罚学生又有些跋扈的女班主任老师。怕她恨她希望她被灌注水银。而老师突然调走后，又想念她。多年后“我”终于理解了她，热切地思念她。用欲扬先抑手法，突出对老师的深切怀念与爱戴。文中从恨“水银”到欣赏“水银”的美丽。形成作者思想感情的变化脉络，同时又交叉贯串着作者对女老师由恨到怀念的感情变化线索。两条情感脉络，复调交叉，使内容的展开，相辅相成，水融交融。这便是这篇作品在行文构思上“独具匠心”之处。加之作品中叙事、抒情、议论巧妙结合，浑然一体，使作品深情，含有哲理。
3、【参考答案】 6分
这句话有多层次的象征含义。“花朵”有多种象征义或比喻义。
小人书中的童男童女被灌注水银而惨死，水银竟用来毒杀人。水银本是无罪的，是无辜的；有罪的是那些残害下层劳动人民的地主。
面对一群天性顽劣的野孩子，“我们”的女班主任老师带有明显私塾痕迹的教育方式，在那个年代，那样一个贫穷落后的偏僻山镇，她是没太大过错的，是可以理解的。虽然“我们”曾怕她恨她，但她业务好，敬业，有善心，有抱负。“我”最终还是理解她怀念她爱戴她。
“我们”当年恨老师，嘲讽奚落、漠视冷落老师的种种做法，也是无辜的。作为少不更事的孩子，都是无心的。
水银有毒，但它的本性并不是为了害人。“我们”的女班主任老师虽然很严，体罚过学生，但她从心良善，是教“我们”好好做事做人。她本性不是为伤害我们，而是深深爱着我们。所以老师当年对“我们”的小小体罚是有情可原的。
所有美丽的事物，一旦受到某种外在的东西遮蔽，它的美好可能暂时会被误解或被漠视。但美好的事物，它的本质总归是美好的，最终会令人欣赏和怀恋。
【命题立意】（1）理解文中重要句子的含意。能力层级B级 （2）从不同角度和层面发掘作品的意蘊、民族心理和人文精神；探讨作者的创作背景和创作意图；探究作品表现出的价值判断和审美取向。能力层级F级
【试题分析】这道题表层是在理解文末一句话的深层含义，其深层的命题用意是让考生结合文本内容，对文中带有某种象征和比喻意味的警句的意义进行多层次的探究与解读。让考生进入文本内部，感受作者的情绪，对作品中具有特定含义的句子进行多层面的体悟。回答这道题，思维要深入文本内部去多方位思考。紧扣文本揣摩：“在黑夜面前”包含哪些指向或意义？“所有的花朵”这个概念包含哪些内容，它指代什么，或是暗指文本中什么物象？或是暗喻文本中什么人物形象？“都是无辜的”这一判断，它的内涵和外延是相当丰富的。单就“无辜”这个词而言，它可解释为“无罪的”“无罪的人”。由此，深掘文本内容：可以联想到：那本小人书中写的“毒死”童男童女的水银是无辜的；在贫穷落后偏僻的山镇上，女老师对一群天性顽劣的野孩子的“体罚”是无辜的；在那样小的年纪，孩子们因怕老师恨老师而希望老师被灌注水银，嘲讽奚落，漠视冷落老师的种种举动，都是无辜的，因为他们少不更事。当他们经过岁月磨砺之后，最终会理解老师，爱戴老师。除了紧扣文本内容理解以外，还可以联系人生现实，理解这句话更为深刻的含义，即：所有美丽的事物，一旦受到某种外在的东西遮蔽，它的美好可能暂时会被误解或被漠视。但美好的事物，它的本质总归是美好的，最终会令人欣赏和怀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