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景独领新境开
——浅谈颐和园造景艺术手法
文图 /
李理
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中国园林在世界上独树一帜，声誉卓著。而以北方园林为代表的现存皇家园林颐和园可谓是傲冠群芳，举世无双。
无论是因私家园林适宜的尺度和精巧的设置吸引游客观赏，还是因皇家园林的规模宏伟和气势磅礴而使游人驻足，人们都会发现景观之间意趣横生，步移景异。随之而来的美景会毫无保留地让人眼前一亮，游兴大增。其实，建园初始，造园者就已经巧妙设计了观赏路径，你只要遵循这条路走下去或峰回路转，绕过假山石转来或别有洞天，走过亭廊轩榭和小桥溪水前方兴许桃红一片，真切让游人发出“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叹。
中国园林在营造中往往通过对比、衬托、尺度、虚实等一系列艺术手法，再经借景、添景、对景、框景、抑景、漏景、障景等基本造景手段，形成高低错落、疏朗有致、充满节奏和韵味的园林景观空间，力求达到“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造园最高标准和致境。
颐和园在建园时，根据建筑物的种类、形状、坐落位置、体积、色彩等条件制景，而且涵盖了大部分制景手法：障景、抑景、借景、对景、框景、透景、漏景、夹景、添景等等。
障景
当游人从颐和园东宫门进入仁寿门后，首先会看到一突兀山石，有“一峰独秀”之感，好似屏障挡住去路，此为障景的运用。即在园林中有意抑制视线，引导空间转变方向的屏障景物都是障景。其特点是可灵活设置在园中各处，一般多在入口处。障景之物可以是石峰、假山、植物、雕塑、云墙、屏风或建筑等。为什么在园中设置障景呢？或许是受传统儒家思想的影响，障景处理反映出欲扬先抑、欲露还藏的审美意趣，唯如此方能起到起承转合的作用，同时丰富了空间层次，增添了趣味，还使游人心头一紧，产生悬念。然而转过石峰，就是富丽堂皇的仁寿殿与之相衬，过大殿左侧逶迤的土石假山，沿小道前行几步，眼前豁然开朗，刚才还是相对壅蔽的空间，现在如此开阔，平湖、楼阁、远山，入景、入画、入心，令人心清气爽，眼界顿开。造园设计者用障景和过于拥挤的建筑空间，十分精妙地布局设计，使人萌生愉悦之情。
除了在入口处障景外，这种造景手法还具有将不好的景色屏蔽阻挡的作用。如园中之园谐趣园的东侧围墙紧邻车水马龙的街道，设计者为把街景隔开，沿东墙体堆积土山，并高过墙头，且栽植苍松翠柏，如此这般，在谐趣园里不可能看到东墙外街上的景象，听不到市井的喧嚣，可以安心地在小园之内观赏楼、阁、池、榭、堂、轩、亭、桥之景，品味水木明丽之韵。障景作用之妙，可谓独具匠心。
透景
游人绕过仁寿殿南侧，通过一条窄道步入前湖区，看到一碧平湖景象，同时在工艺品商店与岸边之间的一排排松树也映入眼帘，这些树栽于此处实际起到透景的作用。透景就是利用完全透空的物体设置若隐若现的景致，它与框景有些不同，框景有边框，而透景可以忽略边框，只要能透过一种景致看见另外的景致即可称为透景。主要目的是为增加层次，强调园林的空间感，不直白表露。这种欲扬先抑的手法，在私家园林也常见。相反，如果没有这些松树，势必感觉平淡无味。从园林绿化来讲，这些松树也起到蔽荫的作用。
借景
是人们较为熟悉且是造园者运用较多的造园手法之一。即借取园外之景，以扩大、丰富园内的风景，如同连在一起，实际是能看不能游，目的是增加视觉的空间感。颐和园借景手法的运用，堪称园林借景艺术经典，奉为圭臬。人们在东堤、佛香阁、万寿山前山上向西眺望，或泛舟于昆明湖，或在南湖岛上，皆可饱览西山美景，陶醉于湖光山色中。以西山群峰和玉泉塔为借景，扩展了空间，形成景外有景、水阔天空、层次分明的巨幅画面，气魄宏伟，手法巧妙，处处给人一种“画中游”
的艺术享受，让每个游人领悟和欣赏西峰塔影永借无还的视觉盛宴。正如乾隆帝在诗中所吟：“蓄眼云山影荡摇，玉峰塔矗翠林标。”玉泉山和宝塔成为颐和园借景的重要点缀。同时，水面上的西堤绿柳，将颐和园西部园墙遮挡隐没，使园林内外美景浑然一体，毫无矫揉造作之感。
明末1634年刊行的计成的名著《园冶》一书中，已提出“借”是指园内外的联系，原则是“俗则摒之，嘉则收之”，要“巧于因借”，并特别强调“夫借景，林园之最要者也”。除告知借景的重要性外，还提出“远借、邻借、仰借、俯借、应时而借”
等几种借法。从空间上来看，远借通常要有可登高或临水的观赏条件，所观大多为色彩较暗淡、模糊的景物轮廓，即“远峰偏宜借景，秀色堪餐”。邻借是以矮墙、门窗等借取周围近距离景色。仰借和俯借是看园林所处位置，或观者视线高低而言，青山、高塔、白云等可为仰借的景物。从时间上看，应时而借强调春雨冬雪夏荷秋菊等园林景观的四季变化。最为重要的是从审美情趣上看，要达到计成所说的“物情所逗、目寄心期”和“触情俱是”的程度。也就是景物与人的情致相投，目之所见而心有所感，只要能触发情致的都是美妙的意境。可见，通过借景收入园中为我所用的方法，是我国传统的造园原则和手段。
而英国1979年出版的《造园原则》一书中写道：“借景是从日本传来的时髦输入。”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中国早已流行在园内借景园外。千年前唐代祖詠的诗《苏氏别业》中有这样诗句：“南山当户牖，沣水映园林。”这里的“南山”和“沣水”
都不在园内，是借来园中的。借景手法早已有之，很明显并非来自日本。
总之，园林借景不但极大程度地扩展了空间层次，而且升华了园林之美，使得表面上封闭式的园林呈现出开放式的姿态，达到园林艺术天人合一的主旨。
框景
人们在游览时，有意无意地发现窗框、门框、拱门、山洞、花架、植物甚至两个立柱或两株大树之间的景物，无论远景近景都出现无法预料的美丽，构成如诗如画的园林景观，把这种框内看到的景象称为框景。因为两边或四边的景观都被挡住，目力相对集中，框外之景被遮挡掉，而突显出框内的景物，使人感到美的存在。框景是提升园林景致的一种表现形式和造景手法之一，目的是为了使自然景物转化为艺术性的图画。
清代造园家李渔所说的“无心画”、“尺幅窗”就是指框景。他在《闲情偶寄》中就详细介绍了自己变废为宝制作“梅窗”的过程。即命木匠劈开枯木，使平侧贴钉到墙上所开窗洞四边，再选美感的枯枝两束，一上一下一俯一仰固定于窗框，并绢剪红花粘贴细梗上，构成新蕊绽放的梅树清影。据说这种窗框制作风格还影响到紫禁城养心殿与养性殿长春书屋的“梅花雕窗”设计制作。而在明代计成的《园冶》中更早记述了透过门窗框景的艺术效果：“门窗磨空，制式时裁，不惟屋宇翻新，斯谓林园遵雅。工精虽专瓦作，调度犹在得人，触景生奇，含情多致，轻纱环碧，弱柳窥青。”意思是说园林中不装门扇、窗扇的门窗，要镶嵌磨砖作为装饰，这种装饰形式流行考究，不光是为房屋增添新意，这样说其实使园林更雅致。做工的精巧虽然全在专业的瓦匠技艺，但其构思设计还在于得当的高人，触景产生奇思妙想，满含情趣和无尽雅致，透过纱窗隐见碧翠千峰，穿过柳叶形窗棂远看青山绿水。
我国古代建筑的窗户或门洞之所以不断翻新，其用意不光是为建筑维修装饰，同时也要达到不同的框景带来的美学效果。通过小小的框景，游人感知的是无限的大自然空间，领会的是“窗含西岭千秋雪”的意境。
无论在皇家园林还是私家园林，框景均有大量运用。在颐和园中的框景实例有：从玉澜堂旁边沿湖边经宜芸馆走“九道湾”至水木自亲这段，墙上开有许多方、圆、桃、菱、壶、月、六角、扇面、十字等不同形状的什锦花窗。透过这些造型各异的窗户向外观看，昆明湖的落日苍茫和西堤的水光山色一一展现，移步景异，换窗换景。有趣的是，花窗是利用墙垣的厚度镶上双层玻璃窗面，表面绘有花鸟图案，让游人只能在图案的挡影中隐约望到平湖远山，同时，墙体本身因花窗和图案亦显玲珑多趣，避免素白单一。最妙的是，在这中空的双层玻璃窗中还可点上蜡烛，夜幕降临时，就是一排烛光闪动的花灯。谐趣园北边还有个园中奇葩——霁清轩。它的围墙实际是一条弧形游廊，无论在墙外还是墙内看，均见墙面上饰嵌各式的什锦窗，方、圆、桃、扇、瓶等形状。墙内有廊道，游赏观景，不惧风雨。这些窗格不仅仅是记忆的轮回，在这典雅的古风犹存的窗口，可曾出现过一袭如梦的青衫，抑或支箫红颜？什锦窗赋予了园林框景之美。沿万寿山东路攀登，在西麓的“湖山真意”、“画中游”或偏南的“山色湖光共一楼”、“鱼藻轩”向西望去，近景的昆明湖、西堤，远景的玉泉山、玉峰塔，更远的重峦叠嶂的西山群峰都被摄收到一个画框中，绝佳一幅美妙的风景画。
点景
它有两种意思，其一用文字如楹联、匾额、碑刻等，对园林景观及空间环境特点加以高度概括；其二是对园林风景的点缀修饰，目的是增加点缀者和被点缀者之间的互补或对比关系，以丰富景区的氛围。用文字点景，突显对园林景观主题的把握，而用具体的建筑点景则是对园林景观内容的丰富和补充。原则是应该有景之处一定要点缀出景物，点石、点树、点亭、点岛、点山都可作为点景，正像计成说的“宜亭斯亭、宜榭斯榭”。点景的作用是没景的必须点出景，不明之景要点明，呆板之景要点活，不是有句诗叫“万绿丛中一点红”吗!
颐和园十七孔桥东有廓如亭，八角重檐，由24根圆柱和16根方柱支撑，是全园及全国最大的亭。正是这座大亭使整体园子的布局稳重均衡。一是颐和园的重心在北边，北部是全园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南侧需要个大的物件压一下形成均势，况且参照佛香阁的体量，从视觉上也需要一个大型建筑保持与之和谐美观；二是廓如亭和南湖岛隔桥相对，如果亭子建的太小，确实不好看，且像一个秤砣，压不住十七孔桥这根“秤杆”一端的南湖岛的重量。因此，须建一座镇得住的大亭点活景致。同时，廓如亭与同样超长的十七孔桥相搭配，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还有东西向的长廊，其中代表春、夏、秋、冬四季的留佳、寄澜、秋水、清遥四座八角攒尖亭，这四座亭子不但连接支撑长廊，而且也起到点景作用，使廊身稳定、节律分明，更让游人走在
728米的长廊中因四亭的出现而不致游兴递减。
移景
简言说即仿造，把别处的佳景搬来园林里。颐和园里有多处移景。一是昆明湖仿杭州西湖，如堤、岛、桥，二者有相似之处。乾隆帝数下江南，看到胜景便把喜爱的江南园林搬到北京，正所谓“谁道江南风景佳，移天缩地在君怀”。二是谐趣园，它是移景的典型代表。早在清漪园时叫“惠山园”，仿无锡惠山寄畅园而建。1811年重修后改名为“谐趣园”。虽为园中之园，但亭、堂、轩、榭等十三处，有游廊和桥相通，景致极佳。三是颐和园苏州街仿苏州水街而建。四是邵窝仿河南苏门山。五是畅观堂睇佳榭学西湖的“蕉石听琴”。包括昆明湖东南角的凤凰墩和十七孔桥的石狮子等都是仿的。
移景不等于全盘复制，而是结合自身的园林山形水系特点，达到绘画境界的似与不似之间、取胜于蓝的艺术效果。就连乾隆帝在《惠山园八景诗序》里也承认“略师其意，就其自然之势，不舍己之所长”。
隔景
将园林分隔为不同空间和景区的景物即是隔景。目的是隔断游人的视线和路径，丰富空间的层次变化，避免游人间的干扰。隔景分实隔、虚隔。以云墙、建筑、地形等的分隔为实隔，目的和障景相似，而以漏窗、空廊、花架、篱笆等的隔断是虚隔，游人在行走移动中会产生若隐若现的美感。颐和园里的隔景非长廊莫属了。长廊又是“画廊”，自东向西蜿蜒而建，边看景边赏画，好不惬意。漫步在长廊北侧和山前处看湖，湖面被隔成不同的水面，一碧万顷的浩渺之感立时消失；在廊内观湖，两根廊柱又把湖水分隔为一幅幅的画面，随着游人的行走，水景画面在两根四根六根不断的廊柱间一幅幅不停地展开，一直延续下去。画儿里有迎春碧桃、石栏石桥，小船荡漾，更有岸边游客洋溢的笑脸。
植物和树木在隔景中也发挥了很好的作用。在知春亭周边有数棵大柳树，柳条垂近水面，游人通过垂柳丝绦远观佛香阁，那种朦胧之美溢于言表。在南湖岛东岸有几株大桃树，枝条从头顶越过伸展并下垂，每年春天桃花烂漫，花映孔桥，吸引许多摄影者驻足拍摄。
园林中的岛屿、堤岸、桥梁同样也起到隔景的作用。昆明湖占园四分之三，偌大湖面如果没有岛、桥、堤的隔景，势必显得水面过于空旷。十七孔桥精美的弧形似长虹卧波，横跨于湖岛与东堤间，有效分隔了湖面，寂寥之感荡然无存。
对景
指从一个空间眺望另一空间的特定景色，不管在园林的任何一地，对面一定要有景可看可赏。对景可分正对和互对。由佛香阁南眺，对面的南湖岛是建园初期东扩湖面时特意留出的，是佛香阁的对景。同样在南湖岛，佛香阁又是其对景。颐和园有大量的对景存在，构成对称和谐的画面。像“画中游”的“爱山”与“借秋”两楼、玉澜堂的霞芬室与藕香榭两配殿都是互为对景。四大部洲和八大小洲、日台和月台等建筑也是互为呼应，使万寿山后山稳中有序。对景为游人创造了“相看两不厌”的游园意境。
造景手法很多，古人总结有18种，现代人归纳出来的更多。在颐和园中，古代园林的造景手法几乎都有体现。借景、对景、抑景、隔景等等运用实例举不胜举，有时融汇运用，其繁复变化的造景手法堪称园林艺术的最高典范，不愧是集大成之作和“世界上造景最丰富的皇家园林”。以上简述几种，一得之愚。其实，对于今人而言，不仅仅要体验和学习古人造景造园之法如何之妙，抑或借助框景、借景之法用之于今天的摄影艺术，更重要的是应该从园林的角度梳理、总结、提升现代园林营造的意识，细心领会园林建造者和设计者为什么在此处设置障景，又为何在那里设置隔景，为何以远山或高塔作为借景，所有这些，其出典在哪里？此景和它景有何关系？能否用在现代园林之中？若运用过来会起哪些作用？对于当下园林艺术有何意义？甚至西方的景观与中国的景致的区别（景观只是远远地观景而景致是可以到达“致”的）。
梁思成、林徽因有一句话：“这些美的存在，在建筑审美者的眼里，都能引起特异的感觉，在‘诗意’和‘画意’之外，还使他感到一种‘建筑意’的愉快……”其实，园林何尝没有“意”的存在呢？一定是有的。如果你登临万寿山，来到“湖山真意”景点，会感悟到其环境意境与中国的山水美学和诗情画意相一致，一定会目之所见而心有所感的。那么游人脑海中产生的这个“意”，是和建园审美者或设计者运用各种园林营造手段密不可分的。正是这些寄托着园林主人独特审美追求的诸多造景手法的存在，以及前人遵循的“山要回抱、水要萦回、水随山转、山因水活、山立宾主、水布往来”等等造园要旨通过具体实景的实施，再现了师法自然而又融于自然的境界，才使我们当今的游人仿佛步入仙境，在光影跃动中，在和谐的金辉里，在云谲波诡的殿宇边，在披着晨曦所赋予的层层生动色彩间，甚至是在清晨那消除尘心、澡雪精神的园林声境内，徜徉园中，亦梦亦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