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现实的讽刺和荒诞的寓言——刘震云《单位》解读(转)
2010-06-12 12:47阅读:
现实的讽刺和荒诞的寓言
——刘震云《单位》解读
作者:陈雅琪
深秋微凉的空闲时节,我从书柜随手拣出刘震云的文集,翻到《单位》一页,想起刘震云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前后创作的《单位》、《一地鸡毛》、《官人》等等作品,都在国内外引起强烈反响,围绕着“单位”探讨的话题在中华大地上热闹了一番。而我重读《单位》,尝试绕过这个本体,从另一些角度去解读。
烧鸡——日常生活意象的另类象征意义
《单位》的情节被解构了,没有了所谓的高潮低潮,而细节却被加强了。文中提到的食物大都具有喜剧成份,读者也许会一笑而过,然而食物背后的意蕴却很丰富。作品一开头就以分梨点明了这是个关于单位里利益分配的故事,单位里的六个人围绕着利益分配不均所发生的是是非非;老张用程控电话吩咐老婆回家时买一只烧鸡,表现的是他“渔人得利”的得意。老何为了把单位分的两份菜、一只皮蛋端回家,借口回去拉蜂窝煤,分的烂梨也舍不得扔,因为他级别低待遇不好,生活得又窝囊,又自卑,又爱面子。老何答应帮小林入党,小林买了一只烧鸡回家庆祝,结果他老婆埋怨他不该买烧鸡,买一根香肠就够了。老何乔迁腾出一间大杂院平房分给了小林,小林只买了一根香肠回家,结果老婆又埋怨他应该买烧鸡而不是香肠。如此看来烧鸡和香肠也是有差别对待的,反映的是小林老婆对入党和搬家的价值判断,显然搬家较入党于小林老婆而言更为紧迫,而小林对于入党和老婆的态度更为看重。
痔疮——利益分配背后的权利影响
《单位》较之《官人》和《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说的似乎都只是这个日常的琐屑事情,牵涉的政治层面不深,然而又处处暗含着政治的干预,单位里面的举动都和上层掌握权利的官人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首先是老张的升官,就是局长和部里某副部长鹬蚌相争,拉锯了一年,部长生气了,提了中间派老张上位。组织处长犯了痔疮,于是在手术前快刀斩乱麻地搞民意
测验。民意测验过后却石沉大海,因为组织处长的痔疮手术没有根除,还要重做。局里提了老何没有提老孙,原因还是长痔疮的处长对老孙印象不好,在局委会提了意见,老张帮老孙争取,其他局长心理不平衡都纷纷反对。可见上层权利斗争对下层单位的影响无处不在,许多利益分配不均的产生实际上都是由上层建筑的斗争间接造成的。权利斗争就像组织处长的痔疮一样好了又犯,一遍又一遍的冲击着折磨着下层单位里为了“生存”而终日忙碌的众生。
蝈蝈——现实生活的荒诞性
刘震云擅长于把两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联系在一起:老张能升副局长,仅仅是因为局长与副部长为提拔自己的亲信而斗争。他能在犯了错误之后免遭降职的处罚,仅仅是因为部长急于出国访问要快些把事情处理完。提前搞民意测验,致使老孙惊慌失措、猜忌、仇视老张,仅仅是因为组织处长犯了痔疮要住院。小林出差回来,买给女小彭的蝈蝈笼子使她发出了快乐的笑声,与女小彭有矛盾的女老乔心里就不舒服,但她不敢去碰女小彭,于是迁怒于小林不准他入党。因果关系如此荒唐,在这种非逻辑的、荒谬的单位生活中,小说中的人物往往都把握不住自己。人物就像笼子里的蝈蝈,受着外在力量的支配,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小林——单位来了个年轻人
小林这个角色很容易让人联系到王蒙《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里的林震,同样面临着在一个新环境里适应变化的问题,两者之间似乎存在某种精神联系。王蒙的小说透过林震的观察从政治层面暴露了组织部这个具体单位的种种问题,在刘世吾眼中的林震是不“成熟”的。林震面对世俗生活保持着革命激情,而小林压抑着自己的个性,扭曲自己的人格来适应这个单位以求得生存,他“幡然悔悟”开始“成熟”了,“而且悔悟还不是自身的反省,是外界对他的强迫改造。”正是单位的这种权力性,把他大学生特有的热情抱负彻底的改造了,小林并不像林震一样对工作大动感情,他兴高采烈的是自己获得或即将获得的利益。作者以漫不经心的调侃和戏谑来写生活的严肃与悲哀,通过对小林在单位的“成长”过程表现了单位对于人性的消磨和改造,对精神的一点点的侵蚀,蕴含着悲剧意味,这种以喜写悲的手法后面充满了作者的反思和批判。
入党——复杂而又简单的人际关系网
《单位》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视角,在《单位》里已经看不见纯粹的两个人的矛盾冲突,矛盾冲突常常随着人物利害关系的变化而变化,整个单位就是一个大矛盾体,单位里的人因为利益分配问题都有着这样那样的矛盾冲突。没有了二元对立的矛盾冲突模式,单位里的人物关系盘根错节,乍一看似乎复杂得很。小林因为人事关系没有处理好,讨好了这个又得罪了那个,入党的问题几经波折。然而后来小林体会到:“中国人说起来很多,但每个人迫切要处理和对付的,其实就身边周围那么几个人,互相琢磨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小林要入党琢磨的就是和单位五个人之间的关系。小林听说自己快入党,于是在民意测验中写了“老孙老何”,因为他意识到本办公室的党组织结构一变动,有时候会带来一个人的命运变动。如此看来单位的人际关系又是简单的,只要摸清了规律顺着游戏规则走就可以了。正如在《一地鸡毛》中小林所说的:“改变生活也不是没有可能,只要加入其中就行了”。
结尾——新的循环开始
为什么作者在结尾处安排的是女老乔和小林的对话,而不是女老乔和老孙或者老何等人的对话?注意到作者对两个人的叙述:小林二十九岁,分到单位才四年;女老乔五十四岁,再有一年就该退休了。女老乔已经是“老油条”了,和女小彭制气就不上班,还要老孙和颜悦色地去请她回来,大家都要忍受她乱翻别人抽屉的习惯。而小林资历还“嫩”得很,“要想混上去……就得从打扫卫生打开水收拾梨皮开始”。显然在单位里不是人人平等的,还是有潜在的等级差别。女老乔代表的是旧人的离去,小林代表的是新人的继续,小林还要在这个单位里面接受改造。同时,作者用分梨做为开头,又用了分梨做结尾。这些都暗示着旧一轮利益分配斗争的结束和新一轮循环的开始。《单位》的结尾和《官人》的结尾有着相同之处,都是以上级对该处几个人快刀斩乱麻般的处置作为单位里人事纠纷的结束,却没有真正解决问题所在,单位的弊病依然存在,这也为下一轮利益斗争埋下了伏笔。
另外,刘震云在《单位》、《一地鸡毛》、《官人》等作品里面的写作手法也很值得探讨,评论家们多冠之以“新写实主义”的称号。作者在鸡毛蒜皮的琐碎叙述里暗含了“讽刺”二字,在几近真实的日常单位生活中隐藏了“荒唐”二字,事实上这些“新写实主义”作品更是带有寓言性质的,我们看完全文也不知道作者写的究竟是什么单位,作者并不单独写具体的哪一个单位,哪一个机关,而是以一个非特定的“单位”作为寓言的载体,在这个“单位”中映射出千万个如小林所说的“天下老鸦一样黑”的“单位”,这个非特定的“单位”也就成为了社会的缩影。因此完全可以从象征的角度来欣赏它,因为它描绘的生活、揭示的主题具有普遍性和概括性。作者是在借写实的框架,进行寓言化的叙事,《单位》可以说是写实的讽刺和荒诞的寓言的结合体。
作者用极冷静的语言向我们叙述单位里发生的事情,完全脱离了作家的感情倾向和价值评判。不露声色地表达了作者对单位现状的关注,在反讽之中注入了作者的审视和反思。只是作者一直用写实的角度描绘单位人事纠葛,却没有清楚的分析评价;揭露出单位中存在的问题,却没有告诉我们具体的解决方案。或许作者也察觉到了这种表达方式对于艺术真实和创作想象的钳制,因此在后来的《故乡面和花朵》、《一腔废话》中一改写实化叙事方式,重构出一种人性深处的生存状态,向人的精神空间做出更深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