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中篇小说《马桶的自白》连载(五)慎入,重口味
2010-12-11 20:06阅读:
十二
用《当你老了》来形容我的主人——她这样的女人——算不算对诗人叶芝的亵渎?
我想,无论或高贵或低贱的女人,只要是一个女人,在各自爱她们的男子心中,都是同样的美丽高贵而神圣——尽管我还算不上男人,甚至算不上个“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连一只马桶都能有情,何况万物灵长之人呢?
但是,有些人实在不配被称为“人”,自然更谈不上什么情了。
比如,那个邪恶的男人。
他已经半多月没回来了,看来要把许多消失的生命,缩小到一个很小的范围,就像死去的只是狗或猫,乃至很快就被我们自己遗忘,显然是一件并不容易办到的事。
不过,即便身为一只马桶,我依然明白,在这个充满想象力的时代,没什么事是办不到的。
但对我的主人来说,却是她难得的自由。
像只笼中的美丽小鸟,居住在这高高的城堡之上,难免会孤独寂寞心生杂念。这是人之常情,何况她本来就不是属于任何人的奴隶。她有权利寻找自己的方向,更有权利去喜欢别的优秀的男子——尽管这将令我嫉妒令我难受令我抓狂——但我还是要祝福她。(哎,为何我总是说这些老套而狗血的台词?)
祝福她。
和他。
请原谅我大喘气的说话方式,因为我确实很嫉妒很难受很抓狂,所以才会极不情愿地停顿了许久,说出了后面的那个他。
再说一遍——祝福她和他。
他是谁?
当然,不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只配用“它”来做人称代词。
他是一个画家。个子高挑,眉清目秀,长得很像某个整容后的韩国男明星。比如,他戴的那副黑框眼镜,偶
尔放射迷离的目光,带着淡淡电流穿越空气,对女人具有超强的杀伤力,我的主人自然也在劫难逃。
他们是在QQ上认识的,因为寂寞与好奇聊天了数个月。趁着那个男人不在的时机,才有机会第一次见面。她没想到他真如照片上那么帅,更没想到他贴出那些图片,竟然都是他自己所画。
她真的动心了。
很快,她把他带回了公寓,带他参观这里的一切,包括她最喜欢的卫生间,以及她最喜欢的马桶。
当我第一次看到他,看到这张英俊帅气的脸,看到这个留着艺术家发型的酷哥,看到这个确实与她相配登对的男子,我就像被扔进了南极的冰层深处,似乎我的水箱即将结冰凝固,然后又在烈火中粉身碎骨。
我的主人俯下身子来,摸着我的马桶脑袋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遇到许多烦恼的时候,就会向它倾诉心声。年轻的画家从背后揽住她,温存地在耳边说,干嘛对着一个马桶说话?别人会以为你有精神病的,以后有什么事就对我倾诉吧,我情愿做你的垃圾筒。
他可真会跟女人调情,这一句句甜言蜜语的,我的主人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却仍然乖乖地吃了这一套。他似乎面对情敌似的瞪了我一眼,随后将手伸到她的胸口,抚摸她身上各个诱人的部分。令我很嫉妒很难受很抓狂的是,她却完全不加反抗,闭上眼睛安静地享受,好像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幸福。
是啊,我曾经告诉过自己,当她找到自己幸福的时候,我应该为她而祝福,而不是自私想要永远留在她身边。她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将我独自抛弃在这个房间里,或者将我送到建筑垃圾堆里。
可是,可是,看着她像深深的沉醉其中,看着她投入地与他拥抱接吻,好像要把两个人完全融在一起——我的心先是裂开了一道缝,接着又迅速愈合起来,但转眼又裂开了无数道缝。当我强行用胶水粘合心脏的同时,我的心彻底碎了。
接下来,他们在我身边停留了一个小时,在蒸气缭绕的浴桶里,欢快的热水浇湿了我的脸,似乎是对一只马桶的冷嘲热讽。我闭上眼睛不想去看,捂住耳朵不想去听,甚至放弃全身的神经触角,不想去感受任何温度与湿度的变化。
但我的那颗碎裂的心,还在继续碎成无数的粉末。
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全身心地投入和另一个男子(以下删去十九字),于我而言是更惨烈的酷刑,赛过千刀万剮凌迟处死......
从此,每个夜晚他都会过来,留到早上再匆匆地离去。他是那种很能讨女人欢心的男人,能够让女人对他死心踏地。他经常在卧室里为她画肖像,我有时从卫生间的门缝望出去,可以看到一幅素描的片段。我时常听到她的欢笑声——这让我自惨形秽,至少我没有能力让她笑起来,更没有能力让她感到幸福,当她在那个恶魔的手中,我只能做一个行尸走肉般的旁观者。
还是认命吧!虽然,我不喜欢这个年轻的画家,但只要他能带给她快乐,我就应该感激这个男人。
她爱上了他。
但是,她不敢跟他走。
他也从来没有提出过要把她带走。
因为,他没有钱,他只是一个穷画家,挂在画廊里的那些画,半年能卖出一幅就不错了,而卖一幅画只够他三个月的生活费。
可惜,她也不是杜十娘,更没有藏什么百宝箱,只有这套属于别人的房子。
她唯一真正能够拥有的,只有一颗马桶的心。
她和他,都是飘浮在这座城市中的微小的尘埃。
短短的两周时间,我就已经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不能带给她幸福,他甚至连给她承诺的勇气也没有,更没有能力带给她完整的自由,他能给她的只有短暂的快乐与刺激,
于是,嫉妒心再度熊熊燃烧起来,这回我是真的要为了我的主人的行动。
我要把这个小白脸赶走。
每当半夜,他坐下来使用我的时候,我就故意翻涌出许多水来——通常是在他行将完事之时,把这白嫩嫩的屁股弄得满是肮脏之物——还是他自己的。
每次都搞得他尴尬不已,手忙脚乱地清洗自己,并向我的主人投诉马桶太糟糕了。
这让主人也非常吃惊,甚而不敢相信他的话,因为她从未遇到过这种事。为了验证他所说的话,她当着他的面使用了我几次,当然都是“风平浪静”,再次让她感觉到舒适畅快,丝毫都不会有他遇到的恶心事,这就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说谎?我们的画家被搞得百口莫辨,但下一次使用我的时候,他还是会被弄得一塌糊涂!看来我的能力也越来越强,可以通过体内的机械装置,准确表达自己的情绪与意志。
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要求她一定要把我给换掉——再买个新的马桶吧?不要再用这个家伙了,我看它有恶灵附体,肯定对我们不利。
这个明显无理的要求,让我的主人感到难过,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的马桶换掉?你知道吗?在这个冰冷的公寓里,我最心爱的就是这只马桶!
小白脸简直要被气晕过去了,真是不可理喻,难道在你的眼中,我还不如一只马桶?
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请不要强人所难,我不会为任何人而抛弃它的。
谢谢你!我的主人!
我们的艺术家却愤怒地摔门而去,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婊子。
他知道她的职业是什么,他也知道这套房子属于谁。只是在他不需要厌恶的时候,他可以宽容地面对这一切,但在他需要表达自己的正义与纯洁时,她就成了一个千人骑万人压的肮脏的婊子。
主人孤独地留在卫生间,留在我这只马桶的面前,像个受伤的十岁小女孩。沉默了几分钟后,她缓缓落下眼泪,回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不恨任何人,只恨她自己。
那个年轻的画家消失了,再也没有回到过这个地方,他就像她生命里的一颗流星,曾经照亮过几秒钟,又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七天后,另一个男人回来了。
十三
她的天空从来没有亮过。
只有一颗微暗的星星,在暗夜里替她闪烁了几下,那就是我。
子夜,静得让人让马桶都发疯的子夜。
外面骤然响起沉闷的脚步,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咆哮。灯光亮起,又熄灭,再亮起,再熄灭,伴随身体的碰撞声,刺耳的打击声,响亮的耳光声。
这是男人打女人的耳光。
他,不是破门而入的盗贼,而是这栋房子真正的主人。
外面混乱了片刻,就像爆发了一场战争,但我知道战败的肯定是女人。
突然,卫生间的门豁然打开,我的主人被推了进来。就像刚刚遭受过酷刑,衣衫凌乱,披头散发,脸颊带血,明显的耳光印子,还有恐惧到极至的目光。
我看到了那个男人,那个邪恶的男人,带着一身煤炭的气息,却穿着DIOR的西装,戴着江诗丹顿的手表,配着脸上的横肉,更像屠宰场的刽子手。
杯具的日子到了。
马桶也知道一句成语:东窗事发。
看着这个男人阴沉的脸色,看着他眼睛里喷射的怒火,就知道那个秘密已经败露——他绝对无法容忍发生这样的事,绝对无法容忍在他买的房子里,他养的女人居然带回了小白脸。在这个北方男人的面前,简直就是奇耻大辱,用任何代价都无法弥补回来。想必他不在的日子里,早就派人悄悄监视这个房子,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就像她永远无法摆脱以他为主角的恶梦。
这是最原始的冲动,最原始的愤怒,最原始的独占欲。他将她重重地推到墙边,用大手抓紧她的头发,恶狠狠地撞到马桶的外侧边缘。
可怜的主人——我清晰感受到她的头骨,像一只清脆玲珑的瓷器,冲撞在工业陶瓷构成的我的身上,同时发出类似金属的声音。
装饰瓷器与工业陶瓷,哪个更硬?你就知道是哪个倒霉了。
她的头与我猛烈撞击的刹那,我感到她的头骨裂开了一道细缝。
同时,我的心也被她撞碎了。
我的主人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像具刚刚死去的美丽尸体。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男人也大吃一惊,想不到自己出手那么猛,他蹲下来仔细看着她,摸着她受伤的额头——不断有鲜血奔流而出,通过那道细小的缝隙,不仅仅是皮肤还有骨头,更是我和她的心。
他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嘴唇终于开始颤抖了,原来他也知道“害怕”二字?
血,已经染红了卫生间的地板。
我也被吓坏了,可是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最爱的人,看着她躺在我的身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只能发出沉重的呼吸,代表她仍然活着。我只是一只马桶,为什么只是一只马桶?如果我是一个男人,会立即抱起她冲向医院,竭尽全力将她救回来!
可我甚至都不算一个人。
于是,我又痴痴地望着那个男人,即便我早已对他恨之入骨,现在又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我仍然想要恳求他——甚至跪下来恳求他——求他救救我的主人,求他将她送到医院里去,求他不要看着她这样流血死去。
然而,他仍然安静地看着她,表情与目光呆滞,就像被冰雪凝固。他想要干什么?是吓得不敢动了?还是突然抽风了?抑或想要逃跑?不,他不是这种胆小鬼,否则也不会成为煤老板,这种人最不缺的就是胆子,许多条人命在他眼中都一文不名,怎会被一个受伤的女人吓倒?
他要干什么?他的手终于动了!但他要干什么!我看到他的手,他的手,他的手伸到主人的脖子上,强硬有力的十指,紧紧环绕柔软纤弱的玉颈。
住手!
放下你的爪子!
如果我有嘴,一定这样狂喊出来。
我有嘴吗?我没有。
我有手吗?我也没有。
我只是一只马桶,一只会思考的马桶,而已。
这个男人的双手,紧紧扼住她的脖子,越收越紧,越收越细......
突然,我的主人睁开眼睛,放射出痛苦异常的目光。最后的呼吸已被掐断,怎能不看清楚是谁要杀自己?作为马桶从来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供应大脑的氧气,自然难以体会她此刻的感受——无法想象她该有多么痛苦?脖子和喉咙都要掐断了,窒息导致大脑缺氧,瞳孔放大四肢抽筋,心脏很快就要停止跳动。
至于那个男“人”,他的眼球顶了出来,全身青筋暴突,整张脸扭曲在一起——我已经看不到“人”了,只看到一头凶残的怪兽,从黑夜的城市深处飞来,带着地底深处的瓦斯味,带着许多个悲惨呼叫的幽灵,带着一身血淋淋的胎衣,紧紧扼住一个女人的脖子。
一分钟。
杀死一个人,其实还不需要一分钟。
我的主人再也不能动弹了,只有一张痛苦不堪的脸,永远定格最后的瞬间。
她死了。
十四
她死了。
不需要医生鉴定,不需要对大脑检查,我知道她死了——因为,我看到了她的灵魂。
那个轻轻的轻轻的轻轻的灵魂,轻得就像一团男人吐出的蓝色烟雾,轻得就像一捧无人角落里扬起的尘埃,轻得就像一片屠宰场里死去家禽的羽毛,轻得就像——就像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
别走!
我的主人!我的洛神!我的维纳斯!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我哭不出来,我的眼泪已经干涸。我看着她的灵魂从她的尚未寒冷的尸体上飘起,那是和她的身体一样美丽的一片光芒,却丝毫看不到死亡的痛苦与悲哀,只有获得自由的轻松与欣喜。她惊讶地看着自己化作幽灵升起,欢快地在空气中翩翩起舞,并不在意身边那个邪恶的男人,而是把目光聚集到我的身上。
我与她的灵魂四目相交,我们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心,她终于知道我爱她——可惜,她知道的太晚,只能无限遗憾地抚摸着我,亲吻着我的额头,又无限留恋地向上升去。
再见!我最爱的人!
主人的灵魂飘向卫生间的气窗,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是她在这一世最后的记忆。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已经再也见不到她了。
低头,只遗下她的美丽的尸体,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变得发灰的眼珠里,刻录着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的脸。
他已失去了任何表情,就像一具地底深处的僵尸,又像一头冷酷无情的野兽,凝固了十几分钟后,开始行动。
转眼,美丽的尸体被拖出卫生间,我在心里大喊别带走她!但他关紧卫生间的门,让我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听到外面响起开门和关门声,难道他把尸体背出去了?接着外面也是一片寂静。我独自躲在黑暗深处,只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这是她在这里最后的遗迹。
不,地上肯定还有她的头发,某些残留的皮肤组织,加上满地流淌的鲜血,她不可能就此在世界上消失!凡是存在过的人,一定会留下许许多多线索,杀人者不会逃脱惩罚的!可是,那些在他的煤矿里死去的人们,不也像空气一样无影无踪了吗?谁还会关心那些生命存在过与否呢?有些生命的存在,就连放个屁也会影来亿万人关注,但更多生命的存在,却只是画在黑板上的一个数字一个符号一个图案,仅此而已,用黑板擦就可以轻松地抹去。
我悲哀地守候在这座隐秘的坟墓里,卫生间的门始终没有动静,门外也安静地如同墓道,只能幻想自己不知过了多少个岁月?一个小时?一个星期?一个春秋?一千年?
天,将要亮的时候,外面终于有了声响,接着有人打开了房门。
我期待见到警察,没想到还是那种邪恶的脸。
他,他又回来了。
男人的脸上有些疲倦,显然一宿都没有合过眼。从前额的头发来看,似乎流过许多汗水。半夜出去了那么久,肯定是去荒郊野外抛尸——可以想象他的伪装,就像架着一个醉酒女子,架着她的尸体坐电梯下去,到车库装进他的悍马车。没人能想到他会带着一具尸体!当他狂飙到城市的郊外,把尸体装进大号的塑料袋里,但他不能把尸体扔在这里,这样很快就会被警察发现的。他必须用其他方法来处理,他会用电话招来某个手下,找到一个可靠的卡车司机,将尸体长途运送上千公里,直达真正属于他的地盘——煤矿,那里是他的私有财产,他的独立王国,也是他的御用陵墓。到这里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就像处理那些死去的矿工那样,他可以有许多方式来解决尸体——我的可怜的主人,她将要永远埋葬于黄土之下。
此刻,男人虽然疲倦但并不害怕,反而露出轻的表情,为自己的厉害手段而自豪。但他还没有彻底安全,必须把杀人现场清理干净。他打开水龙头冲洗地面,还使用了一些特别的液体,任何痕迹都会被消灭殆尽,无论血痕还是毛发全都尸骨无存——当然,这些并不会伤害到我的身体。但他也不会把我给放过,又用这些液体在我身上清洗一遍,将她最后残留的气味也清除了。
我恨他。
第一次如此恨一个人。
如此折腾到中午,他才满意地呼出一口长气,出去清理她的物品——所有东西都被分批清理出房间,但没扔到公寓的垃圾桶,而是运进他的悍马车,丢弃到郊外的垃圾场,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了。我听到他在外面打了个电话,嘱咐他的手下要搞定她认识的所有人,伪造成她跟着另一个老板跑了的假象。据说那位虚构出来的老板后台极硬,属于“上面有人”的级别,将她秘密保护在某座海岛宫殿之中,从此过上了皇妃般的幸福生活,还要惹得大家纷纷羡慕嫉妒她呢!
于是,我的主人的所有痕迹,被这个男人一干二净地清除掉了,就像她从来不曾出生过,从来不曾长大过,从来都只是我自己幻想出来一个梦。
梦?
这真的是一个梦吗?无论美梦还是恶梦抑或短暂的春梦,我都不会忘记这个梦中的女人,不会忘记这些梦中的情景,不会忘记梦中自己的痛苦与泪水,不会忘记梦中对另一个人的仇恨。
也许,很多年后当我作为一只年老体弱的马桶,躺在世界末日般的垃圾堆里,永远埋进土中化作各种元素,希望能够埋在她的尸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