蝇王 第二章
2010-09-26 12:17阅读:
第二章
山火
拉尔夫再次吹响海螺以后,平台上面聚满了人。这时候大家聚在一起的情形和早上的会议有些不一样了。下午的太阳正往平台的一边落下去,大部分的孩子,虽然感到身上被太阳晒伤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都把衣服给穿上了。唱诗班,已经不像一个团队了,把他们的斗篷都丢掉了。
拉尔夫坐在一根倒下的树干上,阳光照着他的左边。他的右边是大部分的唱诗班成员;左边是一些年纪较大的孩子,他们在撤离之前互相都不认识;他的前面则有几个小一点的孩子蹲在草地上。
大家都安静下来。拉尔夫将那乳白色和粉红色相间的贝壳放在膝盖上,一阵突然而来的微风吹过平台。他不清楚自己应该站起来还是继续坐着。他朝左边转过头去,看着那个水潭。猪仔在他的旁边坐着,可是没有一点帮忙的意思。
拉尔夫清了清喉咙。
“那好。”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能够流利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了。他用手梳了一下头发,开始说道。
“我们现在所处的的确是一个海岛。我们刚才爬到山顶上去了,看到四周都是海水。我们没有发现房屋,没有炊烟,没有脚印,没有船只。我们在一个从来没有人到过的岛上。”
杰克插嘴说道。
“我们还是需要一支军队 -- 来打猎,打野猪 --”
“没错。这岛上有很多野猪。”
三个人都想要将刚才困在藤蔓里的那只生物的样子传达给大家。
“我们看到 --”
“它在尖叫 --”
“它挣脱了 --”
“我还没来得及杀它 -- 但是 -- 下次!”
杰克一刀砍进一棵树干,用挑衅的眼神环视了一下。
会议又重新进行。
“所以,”拉尔夫说,“我们需要一些猎人来搞一些肉回来。而且还有一件事。”
他将贝壳举到膝盖上面,看了一下周围一张张被太阳晒伤的脸孔。
“这里一个大人也没有。我们要自己照顾自己。”
一阵低沉的议论声从人群中发出来,然后大家又安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我们不能让大家同时发言。我们要向在学校里那样,要发言的人先举手。”
他把海螺举到眼前,盯着螺口看。
“然后我会把这个海螺给他。”
“海螺?”
“这个东西就叫做海螺。我会把海螺给下一个说话的人。他可以拿着海螺发言。”
“但是--”
“等等 --”
“这样他发言的时候谁也不能打断他,除了我之外。”
杰克站了起来。
“我们会制
定规则!”他激动地大声说道。“很多规则!如果谁违反了它们--”
“咿--噢!”
“哇酷!”
“磅!”
“咚!”
拉尔夫感到海螺从他的膝盖上被拿了起来。猪仔正站在旁边,抱着那乳白色的贝壳,周围的喊叫声安静下来。杰克还站在那里,看着拉尔夫,不确定应该怎样做,然后他看到拉尔夫脸带笑容,在轻轻拍打着树干,便坐了下来。猪仔摘下眼镜,一边用衬衫擦拭镜片一边看着周围的人。
“你们都在妨碍拉尔夫。你们让他不能够做最重要的那件事情。”
他适如其分地停顿了一下。
“谁知道我们在这里?嗯?”
“他们在机场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个拿着喇叭的人 --”
“是我老爸。”
猪仔把眼镜戴上。
“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哪里,”猪仔说。他比之前更加苍白,喘不上气。“也许他们知道我们之前要去哪里;也许他们连那个也不知道。但是他们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因为我们没有到达我们原来的目的地。”他呆望着大家一会儿,然后摇摇晃晃地坐了下来。拉尔夫从他手中把海螺拿了过来。
“我也正要说道这一点,”他说,“你们都要,都要......”他盯着他们紧张的脸孔。“我们的飞机被击中着火,坠落到这里来了。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哪里。我们也许要在这里待很长时间。”
周围是如此的安静,以至于大家可以听到猪仔起伏不平的呼吸声。太阳已经落下很多了,在大半个平台上洒下金色的光彩。一阵阵微风从泻湖那边吹来,像一群乱跑的小猫咪一样到处乱钻,最后跑到树林中去了。拉尔夫把垂在额头上的乱发往后拨了一下。
“所以,我们也许要在这里待很长时间。”
没有人说话。他忽然笑了起来。
“但是这里是一个不错的岛。我 -- 杰克,西蒙和我 -- 我们爬到山上去了。这座山真是个仙境。有食物,有水,还有 -- ”
“还有岩石 -- ”
“还有蓝色的花 --”
猪仔,已经恢复了一点,指着拉尔夫受伤的海螺,于是杰克和西蒙马上不说话了。拉尔夫继续讲。
“在我们等别人来救我们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在这里好好玩一下。”
他大大地张开双臂。
“这里就像是书里写的那样。”
顿时四周嘈杂一片。
“金银岛 -- ”
“燕子与鹦鹉 -- ”
“珊瑚岛 --”
拉尔夫挥动海螺。
“这里是我们的海岛。这是一个好的海岛。在大人们来接我们之前,我们好好开心一下吧。”
杰克伸手把海螺要过来。
“这里有野猪,”他说。“这里有食物;也有小溪提供洗澡水 -- 有一切东西。有人发现别的一些东西吗?”
他把海螺还给拉尔夫然后坐下。很明显没有人发现其它东西。
大一点的孩子们一直没有注意到那个小男孩,直到他扭扭捏捏地不愿站出来的样子被大家看到。一群小孩子催促着那个小男孩站出来,可是他并不愿意。他是一个瘦小的小个子,大概六岁的样子,一边的脸上长着一块紫黑色的胎记。他站在中央,在众人的目光关注下更加弯下身子像一只虾子,他的一只脚趾拼命要钻到粗糙的草里面去。他嘴里模糊不清地喃喃着,看起来马上要哭的样子。
其他那些小一点的孩子们,轻声细语,却很严肃地把他推到拉尔夫跟前来。
“那好吧,”拉尔夫说,“你说吧。”
小男孩害怕地环顾四周。
“说啊!”
小男孩伸手出去要拿那个海螺,人群一边大笑一边大声喊着;他立刻把手抽回来,开始哭了起来。
“把海螺给他!”猪仔大声喊道,“给他!”
最后拉尔夫让他拿着海螺,可是人群的笑声已经让他害怕得说不出话来。猪仔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拿着那只贝壳,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把他的话复述给大家听。
“他想知道你们要怎样对付那个蛇一样的东西。”
拉尔夫大笑起来,其他的男孩也跟着大笑。小男孩更加往后缩回去了。
“告诉我们那个蛇一样的东西是怎样的?”
“他说那是一个蛇怪。”
“蛇怪?”
“像蛇一样的一个野兽。非常大。他亲眼看到的。”
“在哪里看到的?”
“在树林里。”
不知是轻舞的微风或是太阳落山的缘故,树下面多了几分凉意。这凉飕飕的感觉让男孩子们有些躁动不安。
“在这么大的一个岛上,当然会有些什么蛇怪,像蛇一样的野兽之类的东西啦,”拉尔夫安慰似的解释道,“在那些大的国家,你也能找到它们,例如非洲,或者印度。”
大家小声相互讨论着,不少人严肃地点着头。
“他说蛇怪只会在黑暗处来。”
“那他怎么可能看得到!”
大笑声和欢呼声四起。
“听到了吗?他说他在暗处看见那东西--”
“他还是说他确实见到了蛇怪。它钻出来,然后又跑掉了,然后又跑回来想要吃掉他--”
“他在做梦吧。”
大家又笑了起来。拉尔夫环视了一下,想寻求大家的赞同。大一点的男孩们都同意他的观点;但是一些小一点的孩子则有些怀疑,理性的保证还不足以让他们放心。
“他肯定做了个噩梦。他被那些藤蔓绊倒了。”
点头的人更多了;他们对噩梦都很熟悉。“他说他见到那蛇怪了,像蛇一样的野兽,你觉得它今天晚上会爬回来吗?”
“但根本没有什么蛇怪!”
“他说它在白天会变成绳子一样的东西悬挂在树枝上。他问晚上它会不会爬回来。”
“但根本没有什么蛇怪!”
这一次没有人笑,大家都严肃地看着他们。拉尔夫用双手捋了一下头发,然后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小男孩。
杰克拿过海螺,说。
“当然拉尔夫说的是对的。根本没有什么像蛇那样的野兽。但是如果有蛇的话,我们会找到它并杀死它。我们还会去打野猪来弄到肉给大家吃。我们也会去捉蛇--”
“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蛇!”
“这一点我们在打猎的时候会查清楚的。”
拉尔夫非常恼怒,他暂时认输了。他感觉自己正面对一些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些正认真地盯着他看的眼神中,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这里根本没有野兽啊!”
他的内心涌起一种莫名的念头,强迫他说出这样的观点,他将它大声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告诉你们这里根本没有野兽!”
大家都不说话了。
拉尔夫举起海螺,在他思索着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时候,他的幽默感又回来了。
“现在我们要说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我一直在想。我在刚才爬山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他朝另外两个人抛去一个狡黠的笑容。“刚刚在海滩上我还在想呢。我觉得,我们要痛痛快快地玩。另外,我们要设法求救。”
周围的热情的赞许欢呼声像一阵波浪一样向他冲来,他的思绪一下子被打乱了。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
“我们要设法求救;当然我们肯定会得救的。”
周围传来了热情的响应。这一句简单的断言,其实并没有什么根据,只不过由于拉尔夫新得到的权威,似乎给大家带来的光明和喜悦。他不得不使劲挥动着海螺以便大家集中注意力听他说下去。
“我父亲是一个海军陆战队成员。他说过,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完全未知的岛屿。他说女王有一个大房间,里面摆满了地图,世界上所有的岛屿都画在了地图上面。所以,女王肯定有一张地图上面画着这个岛屿。”
周围又响起了放心和愉快的欢呼声。
“迟早会有一艘船会经过这里。甚至有可能是我父亲的船。所以你看,迟早我们会得救的。”
他停下来,觉得自己的观点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听了他的话,大家都觉得安心了不少。他们现在不仅喜欢,而且是尊敬他。他们不由自主地开始鼓掌,平台上欢声一片。拉尔夫一阵脸红,他侧眼看到猪崽子毫不掩饰的钦羡之情,而另一边,杰克却在不自然地笑着,虚情假意地拍着手。
拉尔夫挥了挥海螺。
“不要吵!等一下!大家听好!”
等周围安静下来,他在一种大获全胜的感觉中继续讲道。
“还有另一件事。我们要帮助他们找到我们。就算有船经过这个岛,他们也可能没有注意到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在山顶上弄一些烟出来。我们要生一堆火。”
“一堆火!生一堆火!”
几乎一半的男孩子马上站了起来。杰克在里面大声发号施令,毫不理会海螺的权威。
“来吧!跟我来!”
树下面变得吵吵嚷嚷,大家都蠢蠢欲动。拉尔夫也站了起来,大声叫大家安静下来,但是没有人听他的。所有的人一下子全往山顶上跑去--跟着杰克,平台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就连最小的小孩子也跟了过去,努力地在落叶和断枝之间穿行。拉尔夫被大家丢在平台上,只有猪仔陪着他。
猪仔的呼吸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像小孩子一样!”他鄙视地说,“一个两个都像小孩子那样!”
拉尔夫奇怪地看着他,然后把海螺放在树干上。
“我打赌喝茶的时间早就过了,”猪仔说,“他们知不知道自己跑到山顶上究竟要干什么呀?”
他怀着敬意抚摸着海螺,忽然停下来向上望去。
“拉尔夫!喂!你去哪儿呀?”
拉尔夫已经开始在划痕的地方往上爬了。在他前面很远的地方,撞击声和笑声传了过来。
猪仔厌恶地望着他。
“像一群小孩子一样--”
他叹了口气,弯腰下去系好他的鞋带。游离的人群的喧闹声慢慢地朝山顶的方向消失而去。然后,带着父母亲不得不附和自己孩子毫无道理的一时兴起的那种甘愿牺牲的心情,他拿起海螺,向树林走去,开始沿着划痕往上爬。
在山顶的另一侧下面是一片树林。拉尔夫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又一次做了一个杯状的手势。
“到那里的话我们就有用不完的柴火了。”
杰克点点头,用手拉扯着自己的下唇。在他们脚下大约一百英尺的较为陡峭的一面山坡上,有一大片仿佛天生是用来提供燃料的树木。在湿热并且少土的环境中,树木都长不高,早早就倒下来腐烂掉了:藤蔓爬遍树干,新的小树苗又在夹缝中生长起来。
杰克转向时刻待命的唱诗班。他们的黑色礼帽斜戴在脑袋上,似乎那是一顶贝雷帽。
“我们要建一座火堆。走吧。”
他们找到一条最容易的路线下到树林里,便开始拔那些死掉的树干。小一点的孩子们刚刚赶到山顶,也从斜坡滑下来,最后除了猪仔以外每个人都在拔树。大多数的树干都腐烂得很厉害,他们一扯,它们就碎成一堆碎片、木渣和腐烂物;但是有些树干倒是可以完整无缺地拔出来。那对双胞胎,山姆和埃里克,是第一个找到一根完好的树干的。但他们没法搬动它,直到拉尔夫、杰克、西蒙、罗杰和莫里斯在山坡上找到一个立足点。他们一点一点地把这根丑陋的死东西往上拉,最后一把扔到山顶上去了。慢慢地,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取得了一点战果,木柴也越堆越高。拉尔夫找到一根树干准备拖回去的时候才发现一个人实在搬不动。这时他看见杰克就在旁边,两人相互一笑,一起搬动起这木头来。又一次,在徐徐的微风中,喊叫声,山顶西斜的太阳,被笼罩在一种奇妙的充满魔力的光芒中,那是友谊、冒险和满足的光芒。
“简直是太重了。”
杰克笑着回应道。
“对我们两个人来说不算什么。”
两人同心协力地分担这一负荷,踉踉跄跄走上山顶。然后他们一起高呼一!二!三!然后将树干扔到已经很大的一堆木材中去。他们往后退几步,充满胜利喜悦地笑了起来,拉尔夫兴奋地当场又拿起大顶来。山坡上还有一些人在继续拔树,但是一些小一点的孩子们已经厌倦了这个游戏,开始在这片新发现的树林中到处找果子吃。那对双胞胎,在这次行动中显示出他们原先不为人知的智慧,从山下抱上来一大堆干叶子,把它们扔到柴堆上,木柴还在一根一根地增加,当他们觉得差不多够了的时候,男孩们便不再下去拔更多的树干了,而是站在那里,山顶周围的岩石被夕阳照射着,呈现出一种粉红的色泽。大家的呼吸渐渐平息,汗水也干了。
拉尔夫和杰克相互看了一下,所有人都在他们周围等待他们的下一步行动。一种羞愧之情在他们心里慢慢升起,可他们不知道怎样向大家表白。
拉尔夫首先开口,脸涨得通红。
“你会吗?”
他清了清喉咙,为了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你会生火吗?”
情节的发展有点滑稽,杰克也红了脸。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要搓两根棍子。你要搓--”
他瞟了拉尔夫一眼,拉尔夫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有人有火柴吗?”
“你要做一把弓,然后像这样转动弓箭,”罗杰说。他做着搓动双手的样子。“滋。滋。”
一股微风吹过山顶。猪仔仿佛随风而来一般地出现在大家面前,穿着短裤和衬衫,从树林里小心翼翼地艰难地走出来,黄昏的太阳在他眼镜上反射出光芒。他把海螺夹在手臂下面。
拉尔夫朝他喊道。
“猪仔!你有火柴吗?”
其他男孩子鬼叫起来,搞的整座山头都怪叫一片。猪仔摇摇头,走到柴堆边。
“哇哦!你们真的堆了好大一堆啊。”
杰克突然指着猪仔说。
“他的眼镜 -- 我们可以用它来点火!”
猪仔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重重围了起来。
“喂!放开我!”当杰克扒他眼镜的时候,他害怕地尖叫起来。“让开!还给我!我什么都看不见啦!你会打破海螺的!”
拉尔夫用肘子把他推到一边去,在柴堆旁边跪下来。
“别挡着光线。”
大家互相推着搡着,纷纷自以为是地发号施令。拉尔夫前后左右地不断调整着眼镜的位置,直到一个光亮的小斑点出现在一根腐烂的木头上。几乎马上木头上便升起一缕细烟,呛得他不住地咳嗽。杰克也跪了下来,对着起烟处轻轻吹气,把烟吹向另一个方向。慢慢地烟柱变粗了,而且出现了小小的火苗。起初,在灿烂的阳光中火苗几乎看不见,慢慢地火苗包住了一根小树枝,烧得更旺了,颜色也更加鲜艳,然后火焰蔓延到一根更大的树干上,使得它发出爆裂的声音。最后熊熊火焰飞舞着直冲云霄,男孩们发出一阵欢呼。
“我的眼镜!”猪仔嚎叫着。“还我眼镜!”
拉尔夫站起来离开火堆,把眼镜塞到猪仔到处摸索的手里。猪仔的声音平静下来,近乎一种喃喃自语。
“全部是模糊一片。我都看不到我自己的手了。”
男孩子们都兴奋得手舞足蹈。木头腐烂的很厉害,又非常的干燥,所以火堆烧得非常厉害,黄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在空中摇晃着高达二十英尺的巨大火苗。火堆方圆好几码的范围都可以感受到热风扑面而来,周围的空气中流淌的都是火花的河流。树干迅速地燃烧殆尽,碎成白色的粉末。
拉尔夫大声喊起来。
“还要木头!你们全部去搞更多的木头过来!”
生活变成了和柴火燃烧速度之间的一次竞赛,所有的男孩子在上面的树林里四散开来。大家心里的目标都是保持山顶有像一面鲜红的大旗一样的一堆火,没有人有时间去想以后的事情。即便是最小的小孩子,除了他们想吃水果的时候以外,也在不停地抱回来一些小片的木头扔到火堆里。空气的流动变快了,变成了一阵轻风,使得顶风处和顺风处的热度明显不同了。顺风处十分凉快,而顶风处则是火花四溅,火苗如同一条鲜红的舌头一样,舔过之处,空气都立刻变形,变得灼热。男孩子们感觉到晚风在自己湿漉漉的脸上吹拂,不由得驻足享受片刻的清新,这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已经疲惫不堪。他们便在四周的岩石的阴凉处坐下休息。火焰慢慢地变小了;然后火堆发出一声柔和的声音,往内部坍塌下去,同时大量的火花喷射到空中去,随风飘下了山。男孩子们躺在山顶上,像狗那样喘着粗气。
拉尔夫把靠在手臂上的头抬了起来。
“这样没用。”
罗杰精准地往热灰堆里吐唾沫。
“什么意思?”
“没有烟。只有火光。”
猪仔在两块岩石中间坐着,海螺放在他的膝盖上。
“我们都没有生过火,”他说,“一点经验也没有。我们没办法保持火一直燃烧下去,我们试过了不行。”
“你试过个大头鬼,”杰克轻蔑地说。“你一直坐着不动。”
“我们用他的眼镜来点火了,”西蒙用手臂擦了擦黑乎乎的脸颊。“他也帮了忙啦。”
“海螺在我手上,”猪仔愤怒地说,“你应该让我说话。”
“海螺在山顶上不管用,”杰克说,“所以你给我闭嘴。”
“海螺在我手上。”
“我们应该放上一些绿叶子,”莫里斯说。“那是制造烟雾的最好的办法。”
“海螺在我手上 -- ”
杰克转过身大吼一声。
“闭嘴!”
猪仔一下子萎了。拉尔夫从他手中拿过海螺,环视了一下所有人。
“我们要派一些人专门看着火堆。因为随时都有可能有船经过这里。” -- 他挥手指向海平线 --
“如果我们一直发送信号出去,他们就会看到并过来接我们。还有一件事。我们应该制定更多规则。海螺一响,我们就要集合起来开会。不管是在山顶还是下面。”
他们纷纷表示同意。猪仔张嘴刚要说什么,发现杰克在盯着他,又闭上了嘴。杰克伸手拿过海螺,站起来,用他那被炭灰弄得黑乎乎的手小心地握着那易碎的东西。
“我同意拉尔夫的意见。我们必须有规则并且要严格遵守。毕竟,我们不是野人。我们是英格兰人,英格兰人做什么都是最棒的。所以我们必须要做正确的事情。”
他转向拉尔夫。
“拉尔夫,我会把唱诗班 -- 我的猎手们 -- 分成几个小组,我们会负责让火堆保持燃烧 --”
他的大度让周围发出赞许的声音,杰克朝他们微笑致意,然后挥动海螺让大家安静下来。
“我们暂时会让火烧尽。不管怎样,在晚上谁能看到烟雾呢?我们可以随时让火再烧起来。中音部,这个星期先有你们来看火,然后下个星期是高音部
--”
唱诗班的男孩都严肃地点头同意。
“然后我们也会负责守望。如果那边有船来的话” -- 他们的视线跟着杰克的瘦骨嶙峋的手臂移动 --
“我们会往火堆里加绿叶。制造更多的烟来。”
他们都紧张地望着深蓝色的海平线,似乎那里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一个小黑影。
这时西边的太阳像一块下落的金子,一点点向地平线移动。几乎同时他们意识到,随着光和热被带走,夜晚降临了。
罗杰拿过海螺阴沉着脸望着大家。
“我一直在望着海那边。完全没有船只经过的迹象。也许我们永远不会得救。”
嗡嗡的议论声升起,又消散而去。拉尔夫拿回海螺。
“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们一定会得救的。我们需要做的只是等待。仅此而已。”
带着勇气和义愤,猪仔拿过海螺。
“那句话是我说的!集会和别的主意都是我先提出的,可你让我闭嘴 --”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正义的哭诉。人群骚动起来,大家纷纷让他住嘴。
“你说你要生一小堆火,可你们堆得像小山一样。不管我说什么,”猪仔带着栩栩如生的悲愤之情控诉着,“你就说闭嘴;但是如果杰克或者莫里斯或者西蒙
-- ”
他突然停下来,无视人群的吵嚷声,直勾勾站在那里,目光掠过他们朝那片刚才他们发现枯木头的,并不友好的山坡望去。然后他奇怪地大笑起来,他们都静下来,惊奇地看着他那双闪光的眼镜。他们随着他的目光,找到了他笑的原因。
“你们终于搞到你们想要的小火苗了。”
烟雾从各处的缠绕着死树干的藤蔓之间冒出来。他们看见一丛火苗从一束藤蔓的根部窜出,烟雾越来越浓。细小的火焰扭动着身躯沿着树干向上爬去,窜到叶子上,跳到灌木中,如细胞分裂一般迅速蔓延开来。一团火苗像一只火红的松鼠一样,在树枝上攀爬。烟雾越来越多,从树叶的缝隙中见缝插针地冒出来,向外翻滚着涌出。那只火红的松鼠借助风力跳到另一棵树上,马上把那棵树吞噬在火海中。在黑暗的树叶和烟气组成的华盖下面,火势已经在树林中牢牢站稳脚跟,开始向四周一点点吞噬过去。长达几英亩的黑黄相间的浓烟持续不断地朝海的方向吹去。看到这熊熊的火光和不可阻止的火势,男孩子们发出兴奋的尖声欢呼。火焰仿佛有了生命,像一只美洲豹将肚皮贴在地面上爬向一样,朝着围绕粉红色岩石的一行桦树匍匐前进。它窜上了那行桦树的前面几棵,树干上立刻长出火红的小叶子。火焰在树与树之间机敏地跳跃着,不一会儿,整行桦树都被摇曳的火舌给覆盖了。在欢呼雀跃的孩子们下面,四分之一平方英里的树林变成了狂野的烟和火的海洋。各处的燃烧的声音组合在一起,听起来如同震耳的鼓点,似乎整座山都在震动。
“你们终于搞到你们想要的小火苗了。”
拉尔夫感到巨大的震撼,他意识到大家渐渐安静下来,为山脚下的那股被自己释放出来的强大的力量开始感到一种敬畏之情。意识到这一点,同时他自己也感觉到那种敬畏,使得他变得十分暴躁。
“好啦闭嘴!”
“我有海螺,”猪仔用一种受了伤害的声音说。“我有说话的权利。”
他们漠然地看着他,没有人有兴趣听他说些什么,大家都竖着耳朵听着那熊熊烈火制造出来的鼓点声。猪仔紧张兮兮地盯着大家,紧紧地抱着海螺。
“我们只能等火自己烧完。那些可都是我们的柴火啊。”
他舔了一下嘴唇。
“现在我们无计可施。我们本应更加小心的。我害怕 --”
杰克把眼光从山火上面移开。
“你总是害怕。对 -- 你这肥猪!”
“我有海螺,”猪仔凄凉地说。他转向拉尔夫。“我拿着海螺呢,对吧,拉尔夫?”
拉尔夫很不情愿地把目光从那壮丽而使人敬畏的光景中移开。
“干嘛?”
“海螺。我有说话的权利。”
那对双胞胎在一起咯咯地笑。
“我们刚才想要烟雾 -- ”
“你们看 -- !”
一层浓烟正扩散到海岛方圆数英里的范围。除了猪仔之外,所有的男孩子都咯咯笑起来;不一会儿,变成了刺耳的大笑。
猪仔一下子爆发了。
“我拿着海螺呢!你们给我听着!我们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在下面的沙滩边上搭建一些窝棚。这里晚上冷的要命。但是拉尔夫一说‘火’,你们就又嚎又叫地爬到山上来了。就像一群野孩子!”
到现在,他们才开始聆听他的慷慨陈词。
“如果你们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情,并且正确地去执行的话,你们觉得你们会撑到得救的那天吗?”
他摘下眼镜,准备把海螺放下来;可是当他看到周围较大的男孩子都伸手去拿海螺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他把海螺塞到胳肢窝下面,背靠一块大石头蹲了下来。
“接着你们就跑到这里来,生了一堆没用的火。然后现在你们又把整个岛都要烧光了。如果真的整个岛都被烧光了,你们不觉得很可笑吗?煮熟的水果,那将是我们要吃的东西,还有烤猪。这一点也不好笑!你们说拉尔夫是头头,但是你们根本不给他时间来思考。他一说点什么你们就呼啦一下全跑过去做了,就像,就像
-- ”
他停下来喘口气,与此同时大火还在朝着他们不停地吼叫着。
“这还没完。那些小孩子。那些小娃娃们。有谁注意过他们?谁知道我们总共有多少人?”
拉尔夫突然上前一步。
“我叫你去记的。我叫你去记下所有人的名字的!”
“怎么可能做到,”猪仔义愤填膺地喊道,“就凭我一个人?他们停下来不过两分钟,就有的跑到海里去,有的跑到树林里去了;他们到处乱跑。我怎么搞得清楚哪个是哪个?”
拉尔夫舔了一下嘴唇。
“就是说你不知道我们总共应该有多少人咯?”
“他们像蚂蚁那样到处乱跑,我哪里知道?你们三个人回来的时候,你们一说要生火,他们就跑没影了,我根本没机会 -- ”
“够了!”拉尔夫尖声喝道,一把抓过海螺。“如果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好了。”
“--然后你们跑上这儿来,又抢走我的眼镜 --”
杰克转身怒视着他。
“你闭嘴!”
“--那小小娃娃们就在下面乱跑,就是现在起火的地方。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那里?”
猪仔站起来,指着浓烟和烈火升起的地方。男孩子中间传出轻声的议论,然后大家又不说话了。猪仔忽然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他似乎呼吸困难起来。
“那个小孩子 -- ”猪仔急促地喘着气 -- “脸上有胎记那个,我没看见他。他现在在哪儿?”
人群死一般寂静。
“就是那个说有蛇的。他刚才还在下面 --”
一棵树在火焰中像炸弹一样爆炸开来。好大一丛藤蔓被炸得往上冲起,张牙舞爪,然后又落了下去。人群中年纪较小的孩子们都尖叫起来。
“蛇!蛇!看那些蛇!”
在西边,太阳不知不觉沉下海平面,只露出一二英寸的部分在上面。阳光从下往上将他们的脸照得通红。猪仔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并用双手紧紧地抱着它。
“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小孩子 -- 他在-- 哪儿?我说了我没见到他。”
男孩子们害怕地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所发生的事情。
“ --他在哪儿?”
拉尔夫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他也感到羞愧。“可能他回到,回到 -- ”在他们脚下,在那带着恶意的山坡上,鼓点声还在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