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异域之恋
2022-04-08 22:2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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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的“半生缘”
杨俊富
一轮满月斜挂在窗口。皎洁的月光调皮地翻窗而入，柔美地落在书桌的稿纸上。张爱玲似乎听见了月光哗哗的流淌声。她经不住月光的诱惑，放下手中之笔，起身款款地来到阳台，深情注视着这轮异域的月亮。
张爱玲从小就对月亮情有独钟。只要有月亮的夜晚，她都喜欢独自站在月光里，静静地赏月。来到美国这座偏僻的麦克道威尔庄园，被安排住在二楼的张爱玲，也不例外，只要有月亮的夜晚，都会站在阳台赏月。
麦克道威尔庄园是一所文艺阵营，专门接纳来自五湖四海的各类落魄艺术家的济贫慈善所。张爱玲来到美国，先投奔在纽约安家的好友炎樱家落脚。这时，炎樱从日本来到美国已经好几年了，境遇很好，对张爱玲的到来更是喜出望外。但张爱玲是个不喜欢依赖别人的人，尽管炎樱是亲密无间的好友。当她偶然得知炎樱家附近有一所济贫慈善机构时，不顾炎樱挽留，毅然填写了申请手续，住了进去。
住进麦克道威尔庄园，张爱玲食宿无忧，一直紧张的情绪得以舒缓。她开始安静地创作长篇小说《粉泪》英文版。
张爱玲喜欢每晚站立阳台赏月的这个习惯，引起了麦克道威尔庄园里一个人的好奇。张爱玲赏月，他就站在不远处的房屋暗影里赏她。
张爱玲是个敏感的人，第一晚就发现了那个在月光的暗影里偷偷看她的人，她没有制止也没有责备，佯装不知道。
那是个60多岁的老人 。他被月光下这个沉静优雅、身穿短袖偏襟衫的东方女子吸引。
他是个流浪作家，名叫赖雅。虽然赖雅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他想探知这个爱看月亮的东方女子的神秘。
这天晚上，赖雅终于鼓足勇气，走出暗影，来到张爱玲住所的阳台下，仰起头主动打招呼：“哈罗，我可以到你房间聊聊吗？”
张爱玲看着月光下坦诚直率的赖雅（她心里是这么认为的），居然点点头，用英语回答道：“Welcome。”
向来冷傲、不与陌生人交谈的张爱玲，这次怪了，仿佛被施了巫术，居然答应让一个陌生的外国男人进自己的居室——她对他有一种天生的信赖。
赖雅很开朗健谈，他不太会中文，交谈全用英语。张爱玲英语水平高，交流没一点问题。也许好几年没与顺心的人交谈，这一晚，张爱玲居然与赖雅进行了5个小时的长谈而不觉得厌倦。
通过交谈，张爱玲得知，赖雅年轻时曾为多家报刊、杂志撰稿，很受读者喜爱，后来为好莱坞编写剧本。再后来，被影视公司解雇不再当编剧。这时，赖雅因放弃文学创作而失去了读者，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渐渐被文学界淡忘，想再写文学作品，难以回到从前。
听着听着，张爱玲对赖雅生出无尽的同情。尽管赖雅现在很落魄，但赖雅言谈之间流露出来的坦诚、风趣、善良，消除了两颗心之间的距离，被张爱玲当成异乡的知己。临别时，张爱玲还把自己刚完成的英语手稿交给赖雅看，让他提意见。
在麦克道威尔庄园，张爱玲没有一个朋友。入驻一个月来，一直是孤独的。自从这晚认识了赖雅，赖雅就成为她唯一信赖和感到亲切的无话不谈的朋友。然而，一天在餐厅就餐时，张爱玲看见赖雅满脸的沮丧，问赖雅：“怎么啦？遇到烦心事了？”
赖雅双手捧住自己的脸，来回搓了一下，说：“亲爱的张，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听了赖雅的话，张爱玲也突然觉得自己舍不得赖雅离开。但她不明白赖雅为什么要离开，便问：“这儿多好啊，管吃管住，衣食无忧，可以安静地写作，你为什么要离开？”
赖雅难过地说：“亲爱的张，原来你还不知道呀，麦克道威尔文艺阵营住宿是有限期的。我的限期到了，得离开。这是这里的规定。”
张爱玲再也说不出话来。要是以前，在上海遇到赖雅，她一定能给他提供一个安稳的生活住所。但是，现在自己也寄人篱下，唯有不舍和难过。
送别时，率直的张爱玲向赖雅表白了自己的爱：“亲爱的赖雅，我爱上你了。”说着，就拥抱着赖雅，热泪滚滚。
赖雅轻拍着张爱玲的后背，说：“亲爱的张，你不能这样，我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作家，我连一处最起码的遮风避雨的房都不能给予你，我不值得你爱。”
“不，我就要跟你一道离开麦克道威尔庄园。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我跟定你了。”张爱玲倔强地说。
赖雅坚决不答应，说：“我不愿意你跟随我去受苦。你要坚决跟我离开，我就去见我的上帝。”
张爱玲不再纠缠了。两个惺惺相惜的漂泊人，面对现实的窘况都很无奈。
临别时，张爱玲觉得自己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送给赖雅一些盘缠。她把自己所剩不多的钱放到赖雅手中，说：“钱虽然俗，却是解决困苦的灵丹妙药。”
赖雅接收了张爱玲给他的钱，但他很痛苦。他也深爱着张爱玲。因为爱，他才不想让她跟随自己漂泊。
一个多月后，赖雅接到张爱玲的一封信。张爱玲在信中告诉他：“我怀孕了，你得负责。”
赖雅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他在女儿那里筹集了一笔钱，从一个小镇回到了纽约，租了一处廉价房，把张爱玲接到了身边照顾。
张爱玲把自己要跟赖雅结婚的事跟好友炎樱说了，炎樱又主动当了张爱玲与赖雅的证婚人。这次证婚，炎樱没让他们写山盟海誓。当年胡兰成写了，又怎样呢？还不是背叛了婚姻？
在炎樱证婚下，张爱玲与赖雅在纽约的出租房里结婚了。这一年，张爱玲36岁，赖雅65岁。
两个没有家没有固定工作的人的结合，注定生活凄苦。他们在纽约出租屋里住了一段时间后，钱快花光了，又申请回到了麦克道威尔庄园的文艺阵营，这里可以帮助他们解决实际的生存难题。但期限满后，他们又得搬家。
结婚那几年，他们像两只纷飞劳燕，总是在不停地寻找一个又一个屋檐。这期间，张爱玲的写作没有停歇，她满怀期待小说作品能给她带来一些版税，但写出的《秧歌》和《粉泪》英文版却得不到出版商的认可。她又将《赤地之恋》译成英文，也遭到美国出版商的拒绝。素有“天才小说家”之称的张爱玲，内心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打击，她不得不怀疑美国人的阅读口味。曾经在上海的辉煌，到了大洋彼岸却一落千丈，这样的境况让张爱玲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多次偷偷落泪。
好在母亲去世时给张爱玲留下一箱古董，她卖了一些，才得以维持她与赖雅的家用。
流浪美国，张爱玲有如从仙女沦为村妇。但她并不甘心自己的文学创作生涯枯萎在美国。
张爱玲在心里谋划着一次远行。
这天晚上，张爱玲偎依在赖雅怀里，十分痛苦地对赖雅说：“亲爱的，我要离开你一段时间，为我的作品找寻生存的空间。”
赖雅听了，并不感到惊讶，他理解张爱玲的苦衷，轻拍张爱玲肩膀说：“我知道你曾经是东方红极一时的天才作家，到了美国很失落，你一直想找回曾经的辉煌。去吧，好好照顾自己，我等你开心归来。”
已经漂泊异域十年的张爱玲去了台北，有一种回归故里的欣慰和愉悦。但她开心了没几天，就接到一份令她心碎的电报：“赖雅在去女儿家的路上，突发中风。”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张爱玲万里飞来台湾，是因为这里还有她的忠实读者，她相信他们能给她的生活带来起色。令张爱玲沮丧的是，她回美国的路费已经不够，她只得想办法赚点稿费再回去照顾赖雅，便回电让赖雅女儿先照顾着她父亲。
张爱玲飞往了香港，找到老友宋淇夫妇。在他们的帮助下，接到为电影公司写《红楼梦》剧本的任务。为急着拿到稿酬赶回美国照顾赖雅，张爱玲加班加点，熬到眼睛因发炎而溃烂出血，终于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剧本的写作任务。
张爱玲飞回华盛顿时，看见赖雅头发已经全白，她心疼得泪水一下子滚落脸庞，扑上去捧着赖雅的头，边吻着边说：“对不起，我不该离开你。”
赖雅也捧着张爱玲的脸庞，说：“亲爱的，你憔悴得让我不敢相认。”
一对患难与共的有情人，此时除了温存、流泪，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语。
张爱玲一边照顾赖雅，一边靠着宋淇的介绍，为香港电影公司写剧本。不幸的是后来因为电影公司发生变故，宋淇夫妇离开了公司，让她断了收入，不得不搬进黑人区的福利住所。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辛勤操劳赚钱养家与照顾卧病不起的赖雅中艰难度过。
1967年10月8日，赖雅带着对张爱玲无比的愧疚离开了人世。
赖雅去世后，悲痛欲绝的张爱玲再次把自己与世界隔离起来，彻底当了隐士。这时的她已经看淡一切名利，全身心投入到对《红楼梦》的研究中来。为实现她少女时代的这个梦想继续耕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