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三十二回评
2012-05-27 22:05阅读:
中国的知识分子一向具有强烈的上进欲望。极为粗俗的表达像“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极为庄重的格言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都贯彻了一个共同的原则:人,不能颓废,不能没有光宗耀祖、名垂青史的追求。
贾宝玉却有他自己的思考。也许是因为“锦衣纨绔”、“饫甘厌肥”的生活养成了他的惰性,也许是因为贾母的纵容、溺爱鼓励他养尊处优,也许是因为看多了《西厢记》一类杂书而增强了精神的独立性,反正,他懒得上进,厌恶上进,连最起码与上进相关的社交活动也懒得参与。贾雨村想见他,他便“心中好不自在”,便“抱怨”,便宣称“并不愿和这些人来往”。于是招致了史湘云的热情而天真的批评:“还是这个性儿,改不了。如今大了,你就不愿意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会会这些为官作宦的,谈讲谈讲那些仕途经济,也好将来应酬事务,日后也有个正经朋友。让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的出些什么来?”湘云的意思是:一个大男人,不到外面的世界去做一番事业,却一味在女孩子群中厮混,真是太没出息了。
史湘云这话,换个人听了,自会惭愧一番。然而贾宝玉对于“上进”的本质确有独到的认识,他的消极颓废中有一种对于崇高精神的非现实的执著;他颓废得极有原则性,丝毫不感到比那些干“事业”的人矮一截,丝毫不向那些鼓吹上进的人让步。他对湘云的回答是:“姑娘请别的屋里坐坐罢,我这里仔细腌月赞了你这样知经济的人!”说得倔强,说得如此不客气,连跟史湘云平素的情分也不顾了。
其实,不只是对史湘云,对所有津津于上进的人,不管平日的关系多么亲密,他都一样不客气。“那宝玉素日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却每日甘心为诸丫头充役……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劝导,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的女子,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意造言,原为引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了!’”(第三十六回)宝玉的人生观明朗清澈,坚定不移。
在诸位姐妹中,只有林黛玉从未说过“这些混帐话”,于是她成了宝玉的知音。宝玉不回避他对黛玉的这种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情。当袭人站在湘云
一边赞美宝钗“有涵养心地宽大”,而对宝玉宽容黛玉的“小性儿”暗予针砭时,宝玉当即反击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吗?要是她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她生分了。”
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生活,其思想基础是什么?即在于对“仕途经济”的冷漠,对上进的冷漠;他们抱有相近的人生观。一旦宝玉向史湘云、袭人公开了自己与林黛玉的这种心心相印的关系,一旦林黛玉正好从外面走来听到了这番发自内心的表白,他们在爱情道路上的反复试探便正式宣告结束了。两人的爱情已明朗化。于是进入“诉肺腑心迷活宝玉”的爱情高潮。
爱情的高潮是难以把握和处理的。拥抱、接吻在那个年月的小说戏曲中已并非新鲜事,可那样写,就不再是审美化的心灵契合与情感满足的凄艳的爱情,奔放热烈、不加节制的感官刺激并不利于培植刻骨铭心的爱情。何况,从技巧的角度看,让情人们不加节制地把感情表达到极限,也未必高明。莱辛《拉奥孔》认为:“绘画在它的在空间中并列的结构里只能运用动作中某一顷刻,所以就要选择最富于生发性的顷刻,使得前前后后都可以从这一顷刻中了解得最透彻。”其实,小说亦然。引而不发,含而不露,凭借其暗示性,读者往往能体会到更为深广的内容。曹雪芹这一回对爱情高潮的处理就具有这一长处。他写了宝玉“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黛玉“拭泪”的举止,黛玉“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宝玉“拭面上的汗”的动作,写了两人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的“怔怔的望着”对方的神情,写了有关“放心,不放心”的无头无尾的讨论。这些都不够“热烈”,不够“奔放”,然而古今小说中有哪一篇热烈奔放的描写比得上这一回的浪漫,这一回的美?“此时无声胜有声”,受到节制的爱情往往比汹涌的爱情更富于生命力。如戚蓼生序本回后脂评所说:“袭人、湘云、黛玉、宝钗等之爱之哭,各具一心,各具一见;而宝玉黛玉之痴情痴性,行文如绘,真是现身说法,岂三家村老学究之可能梦见者,不禁炷香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