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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人物赏析之 花袭人

2010-07-02 15:28阅读:
红楼梦人物赏析之 <wbr>花袭人
花袭人,自《红楼梦》问世以来,或褒或贬,众说纷纭,
时至今日仍有争议。
与曹雪芹同时代的脂砚斋对其赞叹有加,“贤而多智
术”、“可敬可爱可服”。然而更多的是指责谩骂。比较经
典的如俞平伯先生就曾说过:“她引诱、包围、挟制宝玉,排
挤、陷害同伴,附和、讨好家庭的统治者王夫人,这些都不去
一一说它了。她的性格最突出的一点是得新忘旧,甚而至
于负心薄幸。” 1954年,王昆仑
整理发表了《花袭人论》,用新的观点和方法,得出花袭人
是一个忠实的封建奴才的结论,对袭人形象采取了基本否
定的态度。论述自成体系,得到多数论者的承认,封为圭
臬。自80年代开始,学者纷纷对此观点提出质疑,认为袭
人是一个可以使人同情的形象,不应该掷给她那么深的憎
恨与那么多的厌恶,如金实秋在《倘有取舍,即非全人———
对袭人评论的异议》一文中提出异议,他认为“这是不公正
的评价”,因为袭人身上,“也有着不轻易表露的和没有泯
灭的潜在的反抗性。”
1924年7月,鲁迅先生在西安讲授《中国小说的历史
变迁》指出:《红楼梦》的“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
和以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
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对袭人这个
“真的人物”,笔者以为既不能取完全否定的态度,也不能
不加
分析地寄予同情,而是要客观地分析她的复杂性。

袭人最大的缺憾, 也是最令评家们所深恶痛绝之
处———奴性。在贾府,奴才不只一种。有着像周瑞家的、王
善保家的那类主人喜欢、奴隶讨厌的奴才,有象焦大那样主
子厌恶、奴隶害怕的奴才,有赖嬷嬷、赵嬷嬷那类主人喜欢、
奴才羡慕的样板。袭人属于哪一类呢?
《红楼梦》一开头这样介绍袭人:
这袭人亦是贾母之脾,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恐
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
遂与了宝玉。⋯⋯这袭人亦有些痴处,服侍贾母时,心中眼
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他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
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不听,心中着实忧
郁。
“有些痴处”,故满脑子尽心尽力为主子服务;想方设
法规劝宝玉“读书上进”,走“仕途经济”之路,站在封建立
场上向“叛逆的”、“反封建的”宝玉进攻;向王夫人“进谗”,
诬陷黛玉,要求把宝玉搬出大观园;“告密”,致死晴雯、逐
芳官、四儿⋯⋯作为“被封建制度所特选、特派的,到宝玉身
边去和他斗争的人”,中国封建社会的正统观念在她身
上表现出的奴性,以及中国妇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天命
观念,是使她认可这种地位的思想基础。
实际上,袭人是一个“心地纯良”、温柔和顺的女孩儿,
她出生在贫苦家庭,自幼就被卖给了贾府,在贾母身边,耳
濡目染中受到的是与封建宗法制家庭相适应的封建伦理道
德的教育和熏陶。因此,她的心理结构是以伦理道德为本
位儒家文化渗透到封建社会各个领域并积淀于人们心理上
的一种反映。在她看来,奴才服侍主子,“是分内应当的,
不是什么奇功”。她服侍贾母,“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
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贾母将她与了宝
玉,她便将自己看做宝玉的人,处处以宝玉的侍妾自居,以
至于说话时都不自觉地表露出来,所以晴雯曾讥讽她:“明
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
称‘我们’了! ”
第67回有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当管葡萄园的老祝妈
让袭人尝一个葡萄时,袭人正色道:“这哪里使得。不但没
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头还没有供鲜,咱们倒先吃了。你
是府里使老了的,难道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了。”在袭人看来,
上面还没有供鲜,下人即使是尝一个也是不行的。多么强
的奴性意识! 然而,袭人的奴性也并不是她所独有的,《红
楼梦》中的许多人物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奴性意识。例如
平儿,在第44回凤姐打她后,当贾母命凤姐来安慰她时,她
反而说:“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这虽
有身为侍妾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但也多少表现了她认为
凤姐打她理所应当的奴性意识。这从同一回中她和袭人的
对话中也可看出来。
袭人的奴性意识虽然很强,但这并不等于说她就甘愿
去做奴才,她也有不满奴才地位的时候,比如第19回,宝玉
和她说起她的表妹“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袭人便
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
才命不成?”这里,已流露出她内心对于奴才地位的不满和
对于待嫁表妹的一种羡慕之情。这种羡慕之情是由于潜意
识中对自由的渴望而生发出来的。只可惜这种情况对袭人
来说实在是太少了,不过是偶然的、不自觉地流露出来罢
了,总的来说她还是自觉地去做奴才,并力争去做一个好奴
才的。这种奴性尤其表现在宝玉和她“偷试”以后,她更是
以宝玉的侍妾自居,并且对宝玉也“更加尽心”了。这既是
她身上奴性的表现,也是她作为地位低微女性潜意识的一
种表露。袭人虽以宝玉之妾自居,但真正有意识地去争妾
的地位,恐怕还是在她为母送殡回来之后。这大概有两方
面的原因,从心理方面来说,由于母亲的去世,对她来说失
去了心理上的依靠,自己的终身大事更需要自己去考虑了
(此前虽已将自己当成宝玉的人,但那不过是奴性意识的不
自觉的反映) ;从客观方面来说,主子的意志是她的理想能
否实现的决定性因素,因此她才更加自觉地去讨好主子。
每天晚上,是袭人在临睡前把贾府的命根子通灵宝玉
摘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宝玉就要上学了,袭
人把书笔文物收拾停妥,坐在炕沿上发闷;宝玉被贾政叫去
了,袭人倚门立望;宝玉挨打了,袭人满心委屈,造次得对宝
钗非议了薛蟠;宝玉同黛玉呕气了,要砸玉,袭人陪着哭了
⋯⋯。李纨曾经说过:“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
度量到了什么田地里! ”确实是这样。那一回,袭人回家探
望重病的母亲,才去了的头一夜,那怡红院里就乱得可以:
有人铺床,却没人肯放镜套;宝玉睡醒了要吮茶,也闹了半
天才到口。惹得外头值宿的老嬷嬷不得不出面干涉。晴雯
因此伤了风,请来医生,麝月既不晓得银子搁在哪里,更不
懂得使用戥子。没有袭人,怡红院就没了主心骨。

袭人和贾宝玉的关系也是让读者对袭人持不公平见解
的一个结。
读过《红楼梦》“贾宝玉初试云雨情”这一回的人,“如
果毫无偏见,可以看出这件事确实是袭人有意挑逗的。”
其实不然。有些“道学气”的脂砚斋认为“初试云雨情”事
件符合“袭人身份”。
平心而论,袭人并没有任何勾引宝玉的言行,她给宝玉
系裤带时,无意中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冷黏湿的一片,吓
得忙缩手,问:“是怎么了?”“那是哪里流出来的?”这显然
是很自然的发问。书中写到宝玉“强拉”时,她还“扭捏了
半日”,才半推半就,况且她面对的不仅是男主人,又是温和
的英俊少年,而且贾母有安排,她早晚是宝玉的侍妾。故而
从袭人角度看,关于她与宝玉的私情无可非议;即使让贾府
主仆众人知道了,也无人会对她提出异议。
宝玉神游太虚后,“强”其“同领警幻所训之事”。一个
“强”字,道出了袭人的身份和当时的处境。她是被动的:
她的身份是奴才,她的一切———包括身体在内,都是主人
的;更兼贾母早已将她“与了宝玉’———她与宝玉之间是有
了“父母之命”的,所以她的举动是符合她的角色需要的,
并没有超越她应守的身份之礼,因而是正常的、合理的。另
一方面,即使袭人的举动有半推半就之嫌,也是符合她的生
理性需要的,古人有早婚早育的习俗,而袭人、宝玉正值情
窦初开的妙龄阶段,整天厮混在一起,彼此都是有感情的。
袭人确实是全心全意地爱着宝玉。
也许是一种巧合,全书最具诗意的第19回“情切切良
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就给了宝玉最爱的袭人和黛
玉,而且这一回的重心在前半,即重点写了“解语花”的“情
切切”。“脂评”“庚辰眉批”中说得明白:“花解语一段,乃
袭卿满心满意将玉兄为终身得靠千妥万当,故有是。”
在“情切切良宵花解语”的情节里,袭人先是回家探
亲,在母兄面前哭闹着“坚执”地拒绝了家人赎她的念头:
“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
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
吃穿和主子一样,也不朝打暮骂。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
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 ”他母兄见她这般坚执,
加之亲眼看到了她和宝玉非同寻常的亲密关系“也就死心
不赎了”。袭人“坚执”地拒绝了家里人赎她,决不仅仅是
由于“吃穿和主子一样,也不朝打暮骂”,而是因为她已经
爱上了宝玉,觉得终身有靠。在做出“坚执”拒绝赎身的决
定后,袭人不能不对宝玉的种种“不喜务正”耿耿于怀,琢
磨怎样才能使宝玉听得进并接受她的“篇规”:“袭人自幼
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
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
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态情,最不喜务
正。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
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果然,袭人的一番
自己将被“赎身”的话立竿见影,使得重感情的宝玉很是伤
心。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
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宝玉忙笑道:“你说,哪几件?
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 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
件,我也依。”于是袭人说出思虑已久的“约法二章”:第一,
不许乱发咒;第二,要宝玉“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
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
喜读书的样子来”,免得再挨骂挨打; 第三,“不可毁僧谤
道,调脂弄粉⋯⋯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
毛病儿”。宝玉为了能留住袭人,一口一个:“再不说这话
了。”“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
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
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
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
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
宝玉说的“不怕没八人轿你坐”也许是不懂世事的信
口许愿,袭人却头脑冷静,极有分寸。她只重宝玉对她的情
谊,不重越、礼越理的虚的排场,她认为越理的享受,不是自
己应该得到的,沾上了也没有滋味。她规劝宝玉的二条,确
是深爱宝玉的金玉良言。
而袭人在宝玉出家后,另嫁琪官蒋玉菡,所谓“琵琶别
抱”,内中自有隐情。袭人出嫁琪官其实是宝玉的主意。早
在第28回“蒋玉菡情增茜香萝”中,宝玉就已替二人下了
聘。事实上,宝玉在俗世间牵挂最深的、俗缘最重的是袭人
而非别个,所以他要安排蒋玉菡代替自己迎娶袭人,以了却
这段俗缘。从这一点来看,更能体会宝玉的真性情,甚至愿
意为袭人去做和尚。
第21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中,袭人因见宝玉在“约
法三章”之后不久,一早又到黛玉住处与黛玉、湘云一起互
相梳妆,又偷吃胭脂,被湘云用手拍落。袭人心里极不是滋
味,回来后生气不理宝玉,叫他“从今别进这屋子了,横竖有
人服侍你⋯⋯”这场冷战打了一天一夜,逼得宝玉冷冷清清
读《南华经》。第二大还是宝玉向袭人下话,见袭人和衣睡
在衾上,便推她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袭人料他心
意回转,便索性不理他。宝玉见她不应,便伸手替她解衣,
刚解开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扣了。宝玉无法,只得
拉她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
道:“我也不怎么着。你睡醒了,快过那边梳洗去。再迟了,
就赶不上了。”宝玉道:“我过哪里去?”袭人冷笑道:“你问
我,我知道吗? 你爱过哪里去就过哪里去。从今咱们两个
人撂开手,省的鸡斗鹅斗,叫别人笑话。横竖那边腻了过来
⋯⋯”宝玉笑道:“你今儿还记着呢?”袭人道:“一百年还记
着呢! 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
忘了。”宝玉见她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在枕边拿起一根玉
替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和这替子一样! ”
如此斗气之后能让宝玉赌咒发誓的,除了黛玉,只有袭
人。
第31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中,就在袭人替晴雯跪
下求情被宝玉扶起来之后,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
林黛玉进来,便出去了。黛玉见几个人都哭了,便和宝玉袭
人说了几句笑话调节。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
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林黛玉笑道:“你死
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
我作和尚去。”这句话宝玉只对黛玉说过,现在对袭人说了,
而且是当着黛玉的面,可见是多么忘情! 袭人笑道:“你老
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袭人的这句话该是关系极密切
的人之间才可以说的,而且现场还有一个袭人明知道宝玉
深爱着的黛玉呢。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作
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宝
玉听得,知道是他点前儿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真不知
道林黛玉此时的心情如何,人后又作何感想?
没曾想,宝玉果真作了和尚,死了的人是林黛玉,袭人
与琪官“供奉玉兄宝卿得同始终”(脂批总评) 。

尽管只是一个“大丫环”,但是袭人对宝玉的这种特殊
感情,促使她努力去维护、巩固为妾的地位。虽然宝玉并未
迎娶袭人,但是袭人无论是其自身还是在别人眼里,都是以
“准姨娘”身份自居的。到此,笔者认为又不得不回到前面
提及的奴性了。
诚然,袭人信守主流道德,或者说“奴隶道德”吧,但她
是安份守己、息事宁人,忠于职守的奴隶,并非奸巧溜滑、播
弄是非、陷害无辜的小人。[ 10 ]笔者认为应当从历史的观念
出发解读袭人。所谓历史观念,就应当还历史以历史、还古
人以古人———评论古代文学作品只应按当时观念衡量,不
能用今人的、现代的观念要求古人、衡量古籍。那么我们站
在如今这个时代的高度,去贬斥如袭人等大观园下人的奴
性,恐失偏颇。
应该说,袭人是一个性格非常复杂的人物,“如果换一
种身份地位,换一种生存环境,换一种生活方式,她也许会
是一个给人印象比当下好得多的大大好人。”[ 11 ]袭人作为
温柔和顺而又奴性十足的奴婢,我们可以鄙弃她的奴性却
不能否定她的善良天性,因为在平时的待人接物中,她的温
柔和顺并不时时与奴性相干。袭人作为颇有心计的宝玉守
护人,她对宝玉的规引人正及采取向王夫人“进谏”的方
式,虽然其规谏内容有的并不可取,而从角色意识上看,其
良苦用心却是无可厚非的。
而袭人性格的发展始终与她对宝玉的爱休戚相关且相
互影响,并最终导致其悲剧人生。《红楼梦》第5回十二钗
又副册上画着一簇花,一床破席,题词是:“枉自温柔和顺,
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无论是从
爱情悲剧角度还是社会悲剧角度来看,袭人都是理想落空
与幻灭的承受者。若仅从道德价值标准来评判袭人,很难
做出正确的回答。曹雪芹的《红楼梦》本身就已经打破了
那种“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传统模式。
颇耐人寻味的是,在红楼诸艳中,袭人的结局是最好的。
不知曹公感慨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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