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河精华选读:新诗经
2011-12-22 12:10阅读:
雨中曲
马永波
薇薇
她从车站的台阶上向我跑过来
我没有张开手,好像
也没有正眼看她,但我肯定在笑
我在想她刚生下来时我偷她的奶粉吃
放在窗台上的,被姐姐骂
那时我也十八岁
大学正放暑假
我们有四五年未见了
若干年前回克山老家
我抱她抱得太紧,结果被她挠了
她哭得很伤心
一屋子的亲人都沉默了
那时她有十几岁
我总觉得她还是小孩
但那时她就已经长大了
我们并肩走在红军街的坡路上
谈着她今后的打算
晚上八点的火车,她要去
一个陌生的地方读书
夕光中她上唇的绒毛微黄
“一个幼小的身体等待一个粗暴的世界”
穿过熙熙攘攘的广场时
她突然说,“老舅,
我也写东西,写诗和散文。
”
人们都到哪里去了
融化一般的消失
先是姐姐的那双眼睛
然后是还在说话的小噘噘嘴
白衬衣,刮我脸颊的手指
背带牛仔裙,脚印,脚印
一双大松糕鞋歪歪扭扭
游着,包括上面的一点脏
都融化了。车站悬在空中
我也在融化,在一首诗中
无助地——我说的话她无法听见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谁也找不见谁
亡灵之年——献给少女刘丹
这一年有太多的事物离开了我们
甚至没有告别,雪便从天空飘了下来
落在我们中间。在灰暗的办公室中
你思忖着幸福,迟疑地回答我
你说,幸福嘛,就是你遇见了一个人
你以前所受的苦就都不算什么了
你那么认真地信任我的陌生
时间忽略了一些细节,又突出了另一些
在北影附近的酒馆,我们坐下
你欢快地轻声说了一句,饿啦
那是我听到的你的第一句话
它让我忘记了我们都吃了什么
至于我的问题,那只是一次采访
不提也罢。我们见过三次
也许更少。在香格里拉的大厅
我们说了很多话,但现在想想
都没什么意义。我们在门前分手
你向停车场走去,在进入黑暗之前
向我挥手,喊着改天请我吃日本料理
早春的北京弥漫着树木苦涩的气息
我走向灯光,你拉下黑色的“范思哲”
我没有想到这其中的征兆,后来
我们还通过几次电话,然后就是炎热的夏天
高速公路从远处奔来,一条快似一条
把我们冲散。你还没有爱过
你银色的太空服还是那样干净,皱巴巴的
你还没有找到幸福。我们都错了
现在又是灰色的早春,在无人的路上
将飘下雪花,在黑暗中向我微笑
我还在浪费我所剩无己的生命
带着一点体温和淡漠的心情
我走在看朋友的路上,似乎
我是去看一个改了名字的人
一个人的时候我会想起她
怎样用纸擦去我背上的汗水
故意说些别的。我们就要分手了
而现在是南方的冬天
天边的棕榈一动不动,垂着羽毛
灰蓝色的海鼓起弧形。高高的正午
偶尔有小如蛾子的蝴蝶飘过
每一堵薄薄的砖墙后都有什么正在腐烂
叶子,尘土,迅速变干的激情
在大腿上发出胶水的气味
还有什么必要重逢,既然
树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像光秃秃的鸡
既然那片白色的街区,始终在远处闪耀
既然我的心像冬天的打谷场一样荒芜
窗上的霜
已是春天,窗上的霜渐渐稀薄
它曾在玻璃上画下远山和纠结的树丛
它曾把一个少年引上无人的小径
让惟一亮着的灯陷在下沉的网中
当然,这些都是回忆
它无法挽留正在消失的一切
让那个少年在窗上走出更远
直到今天——一个白色的陷阱
无疑,霜是冷暖交战的产物
在夜里,像一群孩子扒着窗户
窥视我们温暖的生活
睁大晶状的眼睛,而阳光最初的闪耀
也是从窗上的霜中开始的
越来越响亮,像一阵赞美
我趴在窗台上,看窗上的花纹
渐渐化成一片水汽
和我的呼吸一起,把窗子变成氤氲的镜子
我们就透过这模糊的镜子观察事物
在语言和真实之间,触摸到潮湿的冷意
雨中曲
有些东西是手指与触摸的距离
黑暗和雨在船篷上堆积了一夜
有些东西就在雨水打斜的荷叶下醒着
睁着发硬的眼睛,悬在空洞中
有些东西本身不是安宁
却带来安宁,像水面动摇着上升
我们躺在潮湿中,把灯留在外面
就在不远处,我们形状未知的梦缓缓划水而来
听,啃着船舷的是绿色酒瓶的嘴
我们感觉自己在慢慢变成白色的空洞
到黎明,有些东西只是自己的影子
我们对着它们抛下词语的钓钩
梦魇
隔壁房间里谨慎的谈话越来越远了
不可能中断它。一匹布小心地展开
墙皮剥落后露出的灰色眼神
你躺在另一个房间里,它在倾斜下沉
仿佛哑铃的一端多加了份量
这是现在。戴眼镜的孩子在睡觉
如果抓住他光裸的肢体
你就能醒过来
谈话还在继续。是父亲母亲
在商量你上学的事。你知道
脚踏缝纫机将响起
那匹布将变成你明天的新衣服
寻找我的萨福
我想在汉语里寻找一个女诗人
我们可以不说话地交流
伟大的诗歌与幸福,那时
我们的诗歌已不是诗歌本身
是空气和呼吸,是绸缎
隔开我们的身体
我们站在明亮的海边
或者有风的山坡上
认识了我她不再需要别的诗人
而我,甚至可以不再写诗
只看她让我看的事物
车停午夜
午夜,长途汽车停了
平原空旷。黑。静。冷
远处的犬吠如昏黄灯火明灭
已是初夏,但仿佛听到
星星清脆的结冰声
我从梦中醒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下车,没有人敲打
甚至没有人醒来。窗外
大河在黑暗中流逝
把平原一分为二
我没有理由继续旅行了——
有这么多的生活我还未曾经历过
我纯洁得还不够
我纯洁得还不够,我还会不由自主
爱上温暖的事物,比如苍黑的树枝
在化雪的屋顶上摇摆
渐渐变得柔软。比如午后的蓝调
窗帘一般的移动和腐烂水果一般的弥漫
我还会爱上我其实并不了解的人
在空荡荡的夜里守着电话
想着他们在睡觉或者醒着
知道他们做爱时不会想起我
便有些感动。当满脸鲜血的孩子
出现在门边,我还会镇静地
拿来棉纸,领他到“可安歇的水边”
而我所渴望的整体,依然
在无数镜子的互相反射中
混淆成一片光影,一个个朋友
当我呼唤时,只是空洞的名字
我还会热爱一切短暂易逝的事物
以致无法觉察那蒙面的客人
已经来到我的身后,她严厉的目光
透过薄纱,越过我冰凉的肩膀
轻蔑地看着我,若有所思地写下这些
有所思
路上的人走着走着就黑了
就变成了树丛的颜色
比灰白的石子路还深的颜色
比夜还黑的颜色
他们走着走着就被空房子里的灯光
照得透明了,比房子上的天空还透明
走着走着他们就不说话了
像一个个正在融化的雪中的脚印
南方的星辰开始倾斜了
星辰越来越少,但越来越亮
照着这一群走山路的人
他们望着天空的脸小小的,挂着露水
他们渐渐消失,只偶尔听到
隔着树丛,房屋,山冈与河流
他们在永不相逢的路上应和的脚步
屋顶上的雪
屋顶上的雪渐渐消失
白杨高大的姐妹俯身屋顶
游戏影子和月光。是的
到了夜里,月光代替积雪
使屋顶一片银白,仿佛正在冷却
寒冷也变得珍贵,它渗入毛孔——
飞快的针。你只想让黑暗
再持续一阵,此外没有别的想法
这些日子像女子的装饰网膜
裹着你,可以从里向外窥视
反之却不成。梦中的人在缩小
他们的呼吸凝聚在铁皮屋顶上
仿佛镜子背面颗粒粗糙的水银
他们可以乞求宽恕了,因为
那黑暗中停止融化的雪
已显示出闪光的字迹
而且正在你俯身的纸页上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