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丽词哀月与花——觉梦扬州
2012-09-29 22:19阅读:
前几天来到扬州,已是中秋时节,桂花飘香,出去转一个下午,想起杜牧诗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虽不是夜晚,也要去看看的。来到扬子江路这传诵千古的名桥,旁边人工的绿化陪衬出刻意营造的景观,与远处时髦的大厦呼应着,意象中,月光之下,芍药丛边,亭亭玉立的美女,品弄着悠扬的箫音,伴随远近传来的欸乃桨声,眼前却要刻意搜寻这诗韵里的扬州,而各种各样的导游招唤,把这印象冲得荡然无存;找个僻静景点吧,大明寺鉴真大师享殿的园子里,仰头看两棵千年银杏,依然耸立入云,扇叶玲珑密集,白果泛黄,可遮不住墙外汽车的轧与鸣,致使节拍匀称的诵经声,连同晨钟暮鼓,全被狂躁的机器淹没了。
眼前的这个历史名都,在经济大潮中声誉日隆,“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有钱人多往好地方挤,楼多了,楼高了,城也就更大了,商铺也几乎充斥了几乎所有的临街建筑--无论新的还是旧的。二十年前第一次到访时,曾徜徉着瘦西湖畔,留连在古街、何园,感觉这城市在千年长河中历尽繁华,又几度萧条,流水带走了商贾的企求,江风吹散了官宦的梦想与百姓的炊烟,文人的印记却抹不掉,凝聚成诗的音符,画的韵致,是一种古雅的品位。一晃二十多年,这些珍贵的积淀已经暗淡无光,取代它的是鳞次栉比的招牌与叫卖声。
回到住处,尽量不露游览的不惬意,朋友还是猜到了,哈哈一笑,说是已经有改观,又约来熟人,备了酒席,热情指出为我点的长江鲈鱼,开了当地有名的梦之蓝(洋河经典大麯)。近一个小时的桌上应酬,仍挥不去对扬州古城的那份惆怅,饭局一了,告别主人,出门已是流光溢彩,灯火璀璨,感觉晚风送凉,抬头扫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星与月。回到卧室,便冲上一杯茶,脱下外衣挂起来,斜倚着铺盖卷儿,轻阖双眼等待茶凉。
朦胧中打了一个寒噤,仿佛身
临冬雪景象,旷野萧条中,见远处一人一马,那马似乎松了肚带吃草歇息着,那人佩一柄剑,不时转身看马或弯腰捡拾什么,露出斜背着的长长布囊,里面的东西轮廓清楚,是一把古琴,渐行渐近中,眉目也慢慢清晰起来:年方二十的白净小生,清俊,儒雅,却不乏惋惜与感喟。只见他不时将拾起的东西擦磨着、掂量着、端详着,是亡命者丢弃的玉佩?还是当年射来的箭镞?见那白马卧地歇息,他也就近坐在一处废弃的亭子下,解开布囊将琴放在双腿上,调了调音,手指抚弦,口中吟词,和着低沉的散调慢板,闭目晃身斟酌着词句和音调......
恍惚中突然有声音掩盖了他的词曲,辨不清是戌角呜咽还是乌鸦长聒,仔细听去,声音越来越大,却是衣兜里手机响起,一睁眼从梦境醒来,接了电话,端杯喝茶,水已经凉了。
回想梦里这人,恍若隔世,却是冥冥中相识过,哦,是姜夔!
他已学识满腹,出来游历开眼,结识高人,考取功名,一展胸襟抱负。他家在鄱阳湖那边,可出生前皇帝父子都被金兵捉去,朝廷就从汴梁南迁杭州了,淮河以北已成金国地盘,出游只能沿江而下,至扬州南折京口,前往杭州临安,本来可乘船,可他骑马,如同现代人开私家车,要去哪儿自己说算。他眼前的景象,哪还是繁华的扬州?金兵如风卷来,烧杀淫掠已非一次,残垣断壁,田园荒芜,令人惨不忍睹!他伤心唏嘘,玩味吟诵着沉痛的感受。当那白马养足了气力,昂首嘶鸣了两声,他便收起琴,上马继续前行,傍晚,终于找到一个破败的客栈住下,借了掌柜的笔墨纸砚,写下白天吟哦的词曲,并因地而名,就标做《扬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可惜造化弄人,姜夔科举不顺,终生未入官场,一直这么放浪江湖,温饱食宿也不成问题,给人写幅字,乐坊、构栏争相购买他的词曲,只要动笔,都是银子。他这阙《扬州慢》,后来被乐坊买去,流行开来,市井、官场都在传诵,因为他对这座名城的哀惜,造成一种共鸣,整个意境震撼听众的心思,任一细节都触动着读者的神经,拿扬州常见的芍药来说吧,本来这花就与富贵牡丹相随,当地风俗:开出金丝红花,预示着官途无量,可兵祸摧残了家园,伤亡了人口,红芍药的美好象征,顿成泡影,谁还有心在意它?他自身功名未就,也许与不曾绽放的红芍药有关吧。
姜夔来扬州前,这里早已成就了很多文人骚客,因为这地方物华天宝,景色也美,容易令人陶醉,激发诗情,唐代徐凝昵称它“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杜牧吟出“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直白甘愿沉溺于此,毫无顾忌。然而,“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扬州在大唐盛世后,留给骚客们的多是惋惜和悲怆,除了姜夔,还有抗金名将辛弃疾的哀叹:“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在这古运河上的历史名城里,香醇的美酒不仅会让人梦见姜夔,还会联想起许多与扬州有关的历史名人,山子虽无杜牧的俊逸和聪慧,也吟不出姜夔的悲怆,只是面对二十多年的扬州巨变,才有另一种“梦的觉醒”:当年隋炀帝贯通运河,醉梦扬州,为的是经营江南膏腴之地,富庶隋朝江山,可偏偏在军备经营中忽视了李氏父子,以至祸生肘腋,转眼间江山易手,身亡醉楼梦乡;乾隆在全国经济热潮中数下江南,只为盐茶税收,不仅让中国占到了世界三分之一多的“GDP”,也使大清朝的财政成为万邦惊羡的富足,可他沉醉于物华年丰,没让军备也处于世界一流,结果身后越来越萧条,最终酿出被列强瓜分的惨剧。
在中国无论何时,一味追求经济,失去的不仅是月明花香的富丽诗境;而忽视兵力防务,如遇战端,还是要遭毁灭的。谁都忘不了,姜夔叹惋之后,曾有清兵入关南下,上演了悲泣的“扬州十日”;日军侵华,在扬州杀害八万多人,掠财无数,却因不远处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而显得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