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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译E·庞德的《在地铁站》并论及意象诗的翻译

2013-08-21 17:58阅读:

现在我们重新将E·庞德的《在地铁站》拿出来讨论,甚至有些多余,因为它早已为广大的读者所熟知。但由于其涉及到意象诗歌的欣赏与翻译理念,所以还是有必要不计繁琐地再讨论一次。现在将原诗和译诗先展示如下:

At the station of metro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black bough.

(Ezra Pound 1885—1972)
就我手头上已有的几个中文译本:
人群中这些面孔的幽灵;
一根潮湿的黑树枝上的花瓣。
(方杰 译)
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景般闪现;
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
(飞白 译)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杜运燮 译)
人群中出现的那些脸庞:
潮湿黝黑树枝上的花瓣。
(赵毅衡 译)
人潮人海中面影的幽灵在闪现;
雨天里湿漉漉黑黝黝的枯枝上绽放出花瓣。
(伊沙 译)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中国的译者总爱拿这首诗说话。据我看来,这首诗的艺术成就在庞德的诗歌中并不算最高。国外的选本的出现率也不很高。随便举一例作为比较:
Palace in smokey light
Troy but a heap of smouldering boundary stone
(The Cantos 13)
之所以选择这首诗,我猜想只有一个原因:它是最著名的意象诗。它体现了以庞德为发起人的“意象派”诗的原则。
1912年庞德等人以“意象主义者”名称在英国《诗刊》上发表了意象派的三点宣言:
一、直接处理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的事物;
二、绝对不用无助于表现的词;
三、至于节奏,应使用音乐性短语,而不要按节拍器的节奏来写。
实际上,前两条是反维多利亚的说教和滥情,第三条是要摈弃英语是传统的抑扬格音步(即庞德所说的“节拍器节奏”)。
再看: 意象派代表人物的有关诗学观点:
——“要事物不要思想” (W.C.威廉斯)
——“象征主义要不得”,“意象不是替代物”(E·庞德,W.C.威廉斯)
——“愉快,平淡,而精致高雅”(T.E.休姆)“cheerful,dry,and sophisticated” (T.E.Hulme)
——“意象主义的要旨,在于不把意象当作装饰,意象本身就是语言。”(E.庞德)
“the point of Imagisme is that it does not use images as ornament.the image is itself in speech”(E.Pound)

关于此诗翻译

我曾经说过,意象诗相对其他西方现代诗更好译。因为“意象本身就是语言”,把意象翻译出来了,全诗就自然出来了。把意象诗过度诠释,只能自讨苦吃。
归纳意象主义的几个信条,大致可以这样概括:诗是客观的;意象就是意象而不是其它也没有其它;不要多余的词;诗的形式是自由的。——翻译庞德离不开这些原则。
通常情况下,谈论一首诗我都会自己动手试译一次,但此次例外。因为我上述引用的五个译本,对原作的理解没有根本性不同,有的只是个别的、细节的、不关要旨的、差别。我再译,也不过是数目上多了一首,无关痛痒。
关于诗题,叫《在一个地铁车站》、《在地铁站》、《地铁站台》、《地铁里》,其实差别不大,不分高下,属于翻译中不同译本的正常误差。
接着就是文本的翻译。说白了,这首诗就是一个整体的比喻:“(这些)面孔像(枝条上的)花瓣”。只是诗人用了分号,而且没有出现明喻的“像”之类的字眼。再往深处说,就是违背了庞德。
那么到底怎样才更接近庞德?第一,不要多余的修饰;第二,这首诗是内里高度凝缩的,富有强度的。第三,不要太诗意化。
其实,关于这首诗,庞德1916年在《高狄埃-布热泽斯卡:回忆录》的说明最能帮助我们理解这首诗的翻译。“三年前在巴黎,我在协约车站走出了地铁车厢,突然间,我看到了一个美丽的面孔,然后又看到一个,又看到一个,然后是一个美丽儿童的面孔,然后又是一个美丽的女人,那一天我整天努力寻找能表达我的感受的文字。我找不出我认为能与之相称的、或者像那种突发情感那么可爱的文字。那个晚上......我还在努力寻找的时候,忽然找到了表达方式。并不是我找到了一些文字,而是出现了一个方程式。......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许多颜色小斑点。......这种‘一个意象的诗’,是一个叠加形式,即一个概念叠在另一个概念之上。我发现这对我为了摆脱那次在地铁的情感所造成的困境很有用。”
这段话至少可以透出以下几个写作和翻译信息:1.地点:地铁站 2.诗人“突然间”看到;3.一个又一个面孔都无一例外是“美丽的”;4.写作情感是“突发”的;5.诗人所要极力寻找的是“与之相称的”方程式而非文字;6.此诗是意象叠加的诗。
最后要谈到此诗的三次修改。第一次:三十行(后来销毁了);第二次(半年后):短了一半;第三次(一年后):写下“日本和歌式”的两句诗。也就是说,庞德一年之间都在着力寻找与自己内心情感对应的诗句。从最初三十行到最后两行,一次次修改,完全是因为此前的诗“不够强烈”('second intensity'),而最后这两句就是诗人所要的“强烈”(intensity)的诗。
所以,我们断定:这是一首具有强烈情感的日本和歌体短诗。
同时也可以肯定:在译诗中,“幽灵”、“闪现”、“湿漉漉”、“许多花瓣”几个重要的词汇和意象信息不可或缺,更能准确地表达诗歌的本意。
“幽灵”:对应“美丽的”面孔;比单纯用“脸”、“脸孔”、“面孔”更能增加美感。
“闪现”:对应诗人所说的“突然间”,比用“显现”、“出现”或不译更准确。
“湿漉漉”:比用“潮湿”更能凸显树枝的视觉的表面感受而不是强调其质感。
“许多花瓣”:似乎比“花瓣”,“数点花瓣”等,更接近诗人第一次看到的当时车站场景,而且也符合车站潮湿拥挤人群给人的印象。
写到这儿,我又忍不住将庞德的这首诗试译如下:

在地铁站

人潮中这些面孔幽灵般闪现;
湿漉漉黑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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