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视界文/大漠荒草
2023-05-04 19:07阅读:
1
纸媒网络以及电视广播,所有视听范围内的新闻最近都将关注点投向了那一系列的诡异自杀事件。十三名自杀者中八个是在校学生,从初中到研究生不等,散落分布于这座城市,十三个人之间没有关联也很难找出交集。
最新一起自杀发生在城西的慧源中学,一名十五岁的初三女生把自己锁在厕所隔间里,试图用工具刀剜出双眼。一只眼球落在马桶里,漂浮在一层血水上面,另一只似乎没来得及被拽下来女生已经痛得晕死过去,红色的视神经被牵扯出来,从血淋淋的眼窝里连接到肮脏的瓷砖地面,终点缀着一颗眼球。
那黑白相间的一颗眼球好似谁用来恶作剧的一根棒棒糖,因为绘上了瞳孔的图案才变得可怖。它保持着最大的广角惊恐地瞪着周遭的世界。
女生是被打扫厕所的保洁阿姨发现,手腕处有割伤,但力度不大不足以致命,她是这批自杀者中唯一的幸存者。只是两只眼眶已经干瘪空洞,再不能目睹世间任何。对于自杀的原因她缄口不提,情绪和精神状态极度不佳,若不是警局派人时刻看护,很可能有再度自杀的倾向。
看完这段报导时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我叹口气将报纸放进抽屉,带上一桶温热的馄饨去上夜班。如今的医大竞争越来越激烈,没争取上奖学金的我只能靠给小诊所兼兼职谋取外块。这份工作并不好,薪水低又学不到经验,且每天都得昼伏夜出,让我生物钟内分泌一起紊乱。
不想去的确可以找得到N条借口,可打败所有借口也只需一个理由。那便是何微仕。
何微仕是这家诊所的老板,也是唯一的医生
。第一次见他是我去面试的那天,我拿着传单站在门口本是要打退堂鼓的——这家诊所简陋得甚至没有门面,只占据一座大厦最顶层的小小一间,且在走廊的最尽头,找到那里的那一路我都有种历险的错觉。
“算了,下学期好好努力拿奖学金吧。”我在心里劝着自己时透明玻璃门内走过来一个男子,穿白大褂理干净短发,金边眼镜让他看上去温文尔雅,他的脸上好像随时带着笑意,一手拿着本厚医书一手替我拉开门,礼貌地说:“微视眼科,欢迎光临。”
“我,我是来应聘的,之前打过电话确定地点的那个。”
他那双水晶一样明亮的眼让我有一刻没来由的紧张。招聘传单上的联系方式只有邮箱和一个固定电话,我把简历发送过去之后的第三天接到电话通知我来面试,并告诉我这个地址,只是站在这栋大厦的楼下时我还是不确定地又打过去确认了一次。
1940,十九层四十号,这真不像一个正常眼科诊所该在的地段。
“我叫明晶。”我向他补充。
“我知道,你本人和简历上的照片很吻合。”显然,他早已将我对号入座好。他一伸手,示意我在他对面坐下。
“那么,现在开始面试了是吗?”
“面试已经结束了。”他依旧微笑,“我只通知了你一个来这里,事实证明我没挑错人。”
我还什么都没做,他是如何证明的?尽管疑虑,还是为这份有些唐突的赏识而兴奋。
后来知道,他挑错人的可能性的确很小,因为我需要做的事,实在简单到莫名其妙。
一个月后我已经开始习惯每天晚上九点走进这座大厦,坐在微视眼科的小屋里,接待或许接连几天都不会光顾一个的客人。大多数时间屋里很安静,何微仕坐在小隔间里看书,我坐在隔间外面看书。偶尔有交谈,但也都泛泛。
三个月后我开始给他带亲手做的夜宵,一起吃起来也渐渐有说有笑。他的眼,真的奇特,这辈子再没见过哪个人能有那么明亮的瞳孔,从侧面看过去剔透如一块水晶,让人着迷深陷。而他看我的眼神也开始有点特别的味道。
2
这个夜晚很惬意,初秋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扫得人身体神经都很干爽。
何微仕和我一起吃完了我带的那桶混沌便进到隔间里看他的医书,我打开电脑,坐在接待台后面写一篇作为学期作业的大论文。感觉到灯光被遮住猛地抬起头时我不禁骇了一跳,一张脸悬在我的视线上方,声音沙哑而哀怨地叫了我一声:“大夫”。
还好,念医科的女生胆子都已被见惯的血肉模糊陶冶得不错,于是看清那是一张真正的人脸时我便长长舒了口气,大概刚才论文写得太投入,连他的脚步声都没有注意。
我很敬业地说了句:“微视眼科,欢迎光临。”
他看着我,嘴角痛苦地抽搐了下。我按接待程序给他倒了杯茶,他端着茶杯的手却一直在抖。仔细打量之下不免皱眉,这人似乎一个世纪没有睡过了,眼周有一圈深黑的痕迹,瘦得颧骨突兀下巴尖细,简直就是一颗蒙着层薄面皮的骷髅。
他像个晚期癌症患者,应该去大医院而不是来这个眼科小诊所。
“先生,麻烦先填下这张表。”我递过去一张纸,他看了眼又别过头,眼神四下里扫着,带着小心翼翼,却还是被惊吓到一样闪躲着,身体紧紧缩着时刻处于一种自我保护的状态。
“我已经填过了,我两个月前来过,我叫刘好。”他终于说,声音颤悠悠像走在钢索上。
我从柜子里拿出文件夹翻找记录,每一个来微视眼科的人都要先填一张表格,这是为初来的患者建立病历档案。表格里除了姓名年龄以及眼睛近视状况这样的常规项目,额外要填的那栏是想要做激光治疗近视手术的原因。
页面下方两行字,列了保密条款和危险责任担当。任何手术之前医生都会给你一纸协议,告诉你手术有风险,请在“生死状”上签字。微视眼科虽然小得有些不正规,这一步也还是不能缺的。
微视眼科的主要业务就是激光治疗近视,何微仕说只要仪器够好,这里并不比大医院差多少,手术都由他一人操作,我信他,他也从未出过差池。而我便是负责接听电话、接待患者并让他们填好这份表格、以及一些消毒医嘱之类类似于秘书的工作。如此简单。
“你是A大的那个刘好?”我拿着病历表,按照上面的信息不可置信地反复确认,因为眼前的他和病历上那张一寸照里阳光又朴实的大男生,已判若两人。
“大夫,我后悔了,求求你……”他突然开始嘤嘤哭泣,一只枯瘦如僵尸的手直直伸向我。
“这个……你稍等一下。”我有些搞不清状况,犹豫着走到隔间里。
何微仕仍在低头看书,我要开口却被他挥挥手制止:“我们帮不了他,世界上本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隔间并不隔音,看来他都听到了。
“可是他……”我想向他描述那个刘好目前可怜到有些可怕的状态,却看到他那双水晶样的眼含笑望着我:“晶晶,这个人不知道珍惜,不知道感恩,更不懂得信守承诺,你不该怜惜他,也要引以为戒,不要做他那样的人。”
他的语气像个导师,温和又威严的谆谆教导让我就那么心甘情愿地顺从。
我走出去,口气变得冷硬起来:“对不起不能再帮你,我们有过协议,你也已经签过字,手术完成视力恢复正常后你便永远不能再踏进微视眼科,也永不可以跟人提起,你违约了……”
我的话没有说完,一个身影自椅子上跃了起来,从窗口决然飘落。一次性纸杯在地面上兀自滚着,他的脑浆该是和这淡黄色的茶水一样,瞬间涂满地面的吧。
3
刘好的坠楼让整栋大厦颇为震动,为了不惹上麻烦,何微仕决定暂时关闭诊所。我失业了,同时,也失去和他相处的机会。
警方找到几个路经的证人,有人说是从最顶层摔下来的,经过挨间的排查锁定在1940室。1940已是空屋,但警方说已经找到近一步证据怀疑他杀,马上可以水落石出。
不去兼职已经一个多星期,但习惯了夜间活动的我开始严重失眠。晚上站在熄了灯的宿舍窗前,就着月光望出去,所有景色蒙上暗淡幽深的色彩,似乎光明永不会再来。
我以为遇见何微仕我的生活会开启新的希望,走出从前种种不如意的阴霾。他是正合我心意的男子,我为每日的见面空前积极而开朗起来,乐意每次动身去上班前以几杯咖啡来镇压疲乏,乐意梳洗打扮穿很久不曾动过的彩色衣服。然而,即便这样难得的不再消极的机会上天也不肯给我,我们之间牵连着一起死亡事件,再见面或许对谁都不好。
他一定也是这样想,于是除了那个不再有回音的邮箱以外,任何可以联系的方式都未留给我。
小小一把手术刀片在胳膊上划过,月色里看得到红白的肉翻出来,像一张艳丽的唇,唇间瞬间胀满血,痛得痛快。
“咚咚。”忽然有人敲门。
这个时间,除了舍监查寝不会有别人了,同寝已经快入睡的女生狠狠念了声“变态”又翻转过身用被子捂住脑袋。我走过去开门,一道强光忽然刺进我的眼,下意识用胳膊去遮挡,冰凉的触觉却趁机侵袭我的手腕,“咔嗒”一声,居然是一副手铐。
用手电照着我的脸的便衣说:“明晶同学,请跟我们走一趟。”
按照电影里的场景来概括,如果是老大,那这样的走一趟总是还会走回来的,但若是无辜好人,往往就有去无回了。事实证明,这总结是对的,他们说我涉嫌谋杀被害人刘好。
留在1940室地面上那只一次性纸杯上有刘好和我的指纹,大厦保安也不止一次看到我出入那里,夜归早出,仿佛是住在那里,白天出门夜间归宿。刘好坠楼的那天,依然如此。也就是说,案发的那个时间,我是在1940室的。
这些都没有错,可是我没有杀他,他是自己跳楼的。
然而这样的辩驳并不能轻易为警方所信,刺目的灯光让我痛苦而眩晕,我用一只手狠狠捏住刚才割开的伤口,以痛止痛。
4
警察将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里面是个笑得十分灿烂的花季女孩。我认出是慧源中学的那个初三女生,她来微视眼科那天是我在那里上班的第十天。
印象里她是一个开朗活泼的女孩子,眼睛很大,但因为高度近视目光有些微滞缓,一副厚重的大眼镜压在鼻梁上,拿着传单进门就热情的喊我姐姐。
她说,姐姐你真是好人。她才十五岁,八百度的近视又有轻微沙眼,戴不了隐形眼镜,尚在发育阶段更做不了激光矫正近视。就算能,一下子六七千的手术费用父母也不一定舍得给。但微视眼科肯为她做,且是免费的。
“姐姐我太幸运了!”她一边填着表格一边不断抬头跟我说话,“在宿舍楼下捡到这张传单时我怎么都不敢相信,以为就像那些邮购减肥药的假广告一样是骗人的,不过最后还是忍不住发邮件报了名,没想到我真的被选中,传单上说你们每次只做三例免费手术的,我太幸运了!”
我笑笑,没有说话,电话里通知她来做手术时对她所讲的话都是何微仕事先拟好的说辞。我看一眼她填写的病历表,手术目的那一栏写得很长。
她叫鲁晓,是学习委员,半年前和班里的小体委陈伟恋爱了。但是每一次浪漫要升级成吻时,她那副厚镜片就出来作怪,滑在鼻梁上要么碰到对方鼻子要么让他不自觉笑出来,气氛顿时被破坏。
“我一定要彻底抛弃这副碍手碍脚的眼镜!”她用力写。
我翻看过以前的病例,大多是从家长那里拿不来手术费自己偷偷跑来报名的学生。有的是为将来求职所需,对于国防生和空乘来说近视是一大障碍。有的是纯粹为了爱美。像她这样俏皮的手术目的还真是让我印象深刻。
手术完毕何微仕将她从隔间里扶出来时她还微微侧着脸对旁边的人说:“姐姐我说话算话的,一定替你保守秘密,不然那些乱开天价手术费的大医院要来找你麻烦了。”
我站在她身前笑,看来戴着眼罩的她把何微仕错当成我了。把她扶进电梯后,我按何微仕所说将那瓶红色眼药水放在她手心里,嘱咐她到了楼下就可以摘下眼罩,每天五次滴一个月之后就可以永远不再近视,一切事物将清晰得空前绝后。
是的,空前绝后。
“其实她这么小年纪,做这个手术很不好,将来有可能反弹,甚至引发其他眼部疾病吧?”她走后我小心地问何微仕,尽管我的专业是药理学,但这样的常识多少也还是懂的,何况知道要来面试,我之前特意了解了许多。
他笑笑:“那么,多大的年纪做好呢?”
我愣了下,原来他本身竟对这项科技手段持着抵触反对的态度。所谓近视,是因为角膜变形,前表面变得比原来更凸出,或者眼球的前后径变长,导致外界光线不能准确汇聚在眼底所致。就像幕布偏离了应在的位置,放到更远的后面,导致投影仪与幕布之间的距离变长,于是投影在上面的像变得模糊不清。
而现在最为常用的激光治疗方式——准分子角膜原位磨镶术,也就是LASIK,其原理是将鼓凸的角膜削平。激光变成一把微小而精准的刀,把那层透明如水晶样的柔软物质切下一层弧形的小盖子,再把剩下部分削去万分之几毫米的厚度,最后把盖子盖回去,让它们重新生长到一起。
这让人联想到时下很是流行的一种艺术——微雕,艺术家在一只纤细笔芯上雕琢出花鸟鱼虫,甚至是镂空的亭台楼阁。何微仕就是一个微雕艺术家,只是,他所雕刻的,是人的角膜。
所有做过手术的人都说不疼,然而那确实是一把无形的刀在身体上极度脆弱的器官里挥霍横行了一遭。变形并没有被矫正,只是削足适履地让角膜的厚度适应了变形后的新的弧度。眼睛里除了原来的变形又多了一道伤口,这是以毒攻毒病上加病。
那么,哪个年纪做会好呢?
“用眼不知珍惜而近视本来就是错,又以这种方式伤害自己,错上加错。”何微仕的表情难得冰冷,“其实这手术与那些接骨增高的整形手段有什么区别呢,不珍惜健康的人,不配拥有生命。”
他这话,让我心悸了好久。
5
“这小姑娘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双目失明。”坐在我对面的警察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
我点点头,那个报导我看过。那时我便从报纸的照片上认出她,因为同样有过自杀的经历而为她惋惜,但我所有的反应也不过是长叹一声,对于一面之缘的人我的冷漠并不稀奇。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这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为谁挂虑都是傻。当然我没有也不想有任何怀疑猜测。
“她比刘好幸运一点,总算活着。”显然,警方已经将刘好的死与之前的一系列自杀事件联系到一起了。
“她很坚强,现在已经开始说话了,这是她交给我们的。”我翻开警察丢过来的粉色日记本,慢慢进入到她手术后的世界。
“真的要谢谢那位医生姐姐,今天已经不用戴眼镜了。我和陈伟约在后操场见,他诧异的盯着我,说我的眼睛很好看,像两颗水晶,还问我沙眼戴隐形会不会很难受。我只是笑,什么都没告诉他,我会保守秘密绝不对任何人讲起,即使是他。”
“连续滴了一个星期的红药水,周围一切越来越清晰,我能看到同桌脸上细细的汗毛,能从最后一排看清讲台上老师手里参考书的名字,甚至,我能从教室的窗户直接让目光穿越操场,到达对面实验楼的窗口里,准确念出黑板上的字。我的眼睛像一台自动调焦的望远镜哇。”
“英语老师把我的英语作文退了回来,她说她本来就老花眼,要戴着眼镜眯着眼给我们批改作业,我写的字比蚂蚁还小,让她怎么批阅。真是怪了,她一定是嫌我上次英语测验没有拿第一故意找我茬。
放学后我和陈伟在老地方见,我想要偷偷亲一下他的脸颊,就嬉笑着靠过去,却看到一大片黄色的皮肤扑进瞳孔,巨大的像一片沙漠,枯井一样的毛孔火山一样的痘痘……我吓到了,尖叫了一声猛地推开他。
陈伟也被我吓住,看我拼命揉眼睛,抓住我的手说:难受就不要再戴隐形眼镜了,你的大眼睛很漂亮,多厚的镜片都遮挡不住的。
我心里暖暖的感动,可仍有些担忧:我这副望远镜一样的眼睛好像调焦功能失灵了。”
“已经一个月了,一小瓶红药水滴完了,本来以为坚持用药就可以慢慢恢复,但我好像盲目乐观了,眼睛好累,再也不想睁开了,上课下课我都只能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英语师太过来敲我的桌角,我抬起头,不自觉惊叫起来,阳光好刺目,巨大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像太空里行星爆炸后四散开的碎片,还有无数细菌,他们都是形态奇特的庞然大物,张牙舞爪就要朝我的眼球扑过来,我大叫着甩动着头。
一双手用力压在我头上试图按住我,我却从眼缝里看到粗大如荆棘的衣服纤维,荆棘被编织成一张凉席,缝隙里有几滩陈年的污渍,有蠕虫弓着身体一下下爬动,我意识到这凉席其实是英语师太爬满虫子的衣服……
再也受不了眼前的世界,我拼命挣脱那只手,闭紧眼咬着牙冲出了教室。”
“几天没有睡了。每每闭上眼,脑子里便涌起白天见过的画面,眼前的世界陌生得可怕,一切都被夸张地放大了。路边哪个没有公德心的人随地吐的痰里有虫子在爬动,行人路过,虫子随着气流飞起来,抓住了行人的衣服争抢着向他的面部爬去,密密麻麻的一群在他的发丝间穿行,在他的耳朵里进出,最后才找到入口一般齐齐涌进他的嘴巴和鼻孔,那鼻孔,像一座藏污纳垢的山洞。
而那脚步匆匆的行人,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谁又会知道呢,我情愿自己从来都没有看到这微观世界里发生的一切!
已经困得要发疯了,我用透明胶将眼睛粘了起来,然而透明胶靠近眼睛的那一刻我还是看到它上面附着了无数的大虫,爬动蠕动飘动……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手上都痒起来,每一寸皮肤上都爬满微小的虫子……
我要疯了,我不想要这双眼睛了!”
“我躲在教学楼的角落里,试图打电话去微视眼科,靠近着嘴巴的手机屏幕上上百只大虫蠕动着就要进入我的嘴巴,鼻孔。他们似乎一刻不停地动着,我迅速捂紧了口鼻,死死合着眼忍受着满世界里拥挤而庞大的生物,然而,一整个白天电话都无人接听。那个好心的医生姐姐,你能不能救救我?
我已经两天没有吃饭,身体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力气,我决定无论如何要饱饱吃一顿,积攒点力量亲自去1940一趟。
我的步子是跌跌撞撞的,食堂还没开饭,可是可以单点炒菜。麻婆豆腐盖饭端上来时我的胃里开始剧烈的翻涌,眼前这根本不是食物!粘稠的酱红色豆腐汤像一条被污染的河,从前生物课本上见过的细菌成了这河流里饮水洗澡的‘河马’与‘大象’……它们是活的,它们迅速地活着,吞噬,排泄,繁殖,死亡。这一盘菜就是一个动物园,一个生态系统,一个世界,我从前吃进去的都是这样的东西……
我推开桌子跑出去,风里吹来小舟一样的叶片,我惊惧着大喊一声,不管不顾地任它撞在额头上。不痛,但是心已经跳得快要精疲力竭。好像小时候妈妈带我去看的4D电影,屏幕里冲出来的那些巨大蝙蝠和怪兽那样立体逼真,似乎就在眼前。明明知道那是假的,仍会被吓到,心脏狂跳惊叫连连。
而现在,我活在一场没有终结的4D电影里。
我想我的眼睛已经失去控制了,它变成一只高倍显微镜。身边所有物体都被无限放大,空气水食物,到处是避无可避的恐怖景象。我不能吃饭不能入睡,甚至不想呼吸,那么,我是不是只有死去,或者,舍弃这双眼睛……”
最后这一页日记她写得很长,但字迹极小,好像用一根汗毛蘸着墨水写的一般,我拿着警察递过来的放大镜艰难看完,心中忽而惧怕。何微仕,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在这些人的眼睛上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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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警察看着我,面色冷峻:“其实,我们刚刚发现一个线索,最近自杀的十三个人,包括鲁晓和刘好,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曾是近视眼,但自杀时都没有戴眼镜。”他把一打照片放到我面前,让我辨认,的确,这些人都来过微视眼科,全部由我亲自接待。
然而,让我更加惧怕的并不是隐藏在激光治疗近视与一系列自杀事件之间的必然关联,而是,从始至终,患者与警察都不知道何微仕的存在,暴露在外面的人,只有我。
接待患者的是我,将他们眼晶消毒后安置到手术椅上的人是我,而后带着口罩隔着手术仪器出现的才是何微仕,送患者离开时他故意让他们戴着眼罩,连最后的医嘱都由我来说。我以为是他内向不善言谈,岂料,这一开始就是个精心谋划过的圈套。
他是不存在的,他只存在于我的狡辩里,谁都不会信。
“明晶同学,我现在唯一不能理解的是,你做这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警察的语气带着愤恨,可我也很想知道,何微仕做这些究竟为了什么,不收分文,还花钱雇了我这个替罪羔羊,害死这么多无辜学生于他又会有什么好处?
“不过,我想我们已经得到答案了。”警察说着丢过来几张打印好的文稿,那是我的学期论文,但也不完全是我的。之前确实想要偷懒,想借着兼职的机会顺便写下眼科方面的药物机理,但何微仕对于这方面把守很严,加之我的虚荣心理,总想在他面前保持一份聪慧达理的形象,于是也不便多问。最后也不过在网上找了许多没署名的杂论,东拼西凑。
然而,此刻,我的论文题目已然变成——《激光重塑角膜结构的可能性》。
“你是医大的学生,好学是件好事,但为了研究走火入魔却不能再拿学习当做借口。你害死这么多人,和当年希特勒的细菌试验有什么分别?!”
他控诉着我,我猜若我不是个女生,他一定会压制不住冲动给我几拳。然而我的视野却忽而开阔了些许,顿时明白何微仕他究竟为了什么。
我再没试图辩驳,淡然沉默着,我想起他说:不珍惜健康的人,不配拥有生命。
“警官,我认罪。”我的话让所有人有一刻愣怔,是不是顺利得让人怀疑?
真是奇怪,只有主动承认他们才反而怀疑这背后是否还有更复杂的隐情。而于我也同样,也只有让自己退无可退的这一刻我才会空前渴望活着,渴望清白,那么,我的认罪是值得的。不意识到即将失去便不会觉醒。那么替做罪羔羊也还要感激他。
一年前我的家庭遭遇变故,父母双亡,男友也离我而去。从此我要在悲痛中自谋生路,也因此我对奖学金的需要很迫切。但规则早已经变了,并不是足够努力达到足够好的成绩就可以得到相当的回报,那些家长在附属医院做医生或领导的学生们,轻而易举又莫名其妙地将我打败。
我觉得力不从心,甚至,生无可恋。
我选择了自杀,最后被同宿舍的人发现而未遂。我的左边手腕有一道疤,深刻而丑陋。活过来之后我恋上了这种切肤之痛,每每不如意,就这样一刀切下去,痛快淋漓。
不珍惜健康的人,不配拥有生命。他说的对。
7
虽然我已主动认罪,但那十三个人都是自杀,法院只能以故意伤害罪起诉。而刘好的死,因为他的同学大多证明他近段时间精神极度不稳定,一度有自杀倾向,所以尚不能以谋杀将我定罪。
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处以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或者死刑。
我被判入狱15年,法庭上坐满啼哭嘶嚎的家长,他们定有上前撕裂我的冲动。我垂下头,忽然觉得轻松。
狱中生活十分简单,有时候恍惚,其实这样的简单才是我真正向往的,不必为了名利追逐奔波无所不用其极,不再有攀比,所有人的衣服鞋袜都是一样的,所有人的餐饭与作息都是类似的,甚至发型,都快划一。这样卑微而平等。
下半年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信十分沉厚,除了仅有一页的信纸还附带一篇几十页长的学术论文。已发表于英国杂志《自然》,这本世界级医学生物学学术期刊上。我知道,很早以前沃森和克里克便是在此公开了他们的DNA双螺旋模型。
论文的题目是《论激光重塑角膜结构的可能性》。里面讲到理论可能性与实际操作的过程,一共有十六位临床病患为研究对象,从理论到实践论述极其清晰深刻,甚至患者角膜重塑后所看到的世界也描述得形象精准。
在原理那一章里他说:“我们有仿生学,可以将生物身体上的机能原理转换为科技产物,为人类所用,譬如由苍蝇的复眼而来的‘蝇眼透镜’,由乌贼而来的鱼雷诱饵,由蝙蝠而来的雷达。那么,这一次的探索,我将反其道而行,将已经存在的科技产物转换到人类身上。
光学显微镜是由目镜和物镜的配合来达到成百上千乃至万倍的放大效果。理论上重塑角膜结构也可以达到。角膜被激光刀切割下来一片凸型盖子之后,将剩下部分蚀刻成目镜,将盖子蚀刻成物镜,重置回去便形成一套显微镜。 ……”
以下几页都是这一副“角膜物镜”与“目镜”需要达到的相关参数。他说:人体的神奇远比科技产物要迷人得多,临床的结果是,在琢刻参数达到最优状态时可以得到远超电子显微镜的放大效果。
“激光这一把刀,雕琢着人类的心灵之窗。既然想要用这种方式伤害上天赋予的,不如伤害得更加彻底;既然已经决定要做这样的牺牲,不如让这牺牲更有意义。”他在引言里写这样一句话。下面一行论文第一作者处写着:何微仕,很欣慰我在第二作者那一栏里找到了“明晶”这个名字。
何微仕凭借这篇论文获得英国桑德兰大学博士学位和多个医学界至高奖项。我没有计算奖金的数目,我知道他最在乎的也并不是这个。
但是,细算下来,怎么会有十六个临床实验病患呢?莫非除了已死的十三人,未遂的鲁晓和后来的刘好,还有一个人尚且以强大的毅力与适应能力安好的存活着?那个人,会是谁呢?
他在这个世界上每天又面对着怎样的景象呢?
8
鲁晓来探我时是由一个年纪相仿的男生扶着,我猜那就是她日记里提到的陈伟,是她做这手术最单纯的动力和原因,幸而事情至此他仍肯陪在身边不离不弃。
她坐在玻璃窗的对面缓缓摘下墨镜,我第一次看清那一对凹陷进去的眼眶,四周是粉红色的疤,像围绕着眼眶的一圈吸血爬虫。
她说:“姐姐,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不那么恨你了。”
看着她起身走远我忽然心痛,这个几个月前活泼俏皮的花季少女或许再也摆脱不掉那些景象了,即便她已经没有了双眼。
拿着那页薄薄的信纸坐在拥挤但井然有序的牢房地面上,我想起何微仕,想起他那双水晶样的眼睛,他就像《电锯惊魂》中的贝尔,用这样危险的游戏考验我,教我在绝境里觉醒,置之死地而后生。
然而他或许不会相信,我能够这样坦然接受惩罚并不是多么大彻大悟,我只是愿意为他,做任何事。那一句“我认罪”可以换得他的自由清白和一身成就,我已经足够安慰。虽然,他最初的设想里也不过将我当做应受惩罚的棋子。
可何微仕在信里写:“其实,那些额头相抵吃着热混沌的日子,真是让人怀念。”
我流下泪来。他亲手写就的书信密密麻麻一整页,字迹硬朗干练,却那么小,我用了放大镜看得睛眼睛酸涩。信封里最后抖落出的是一只眼镜,我骇然,也终于明白他那句话中所包含的深意——“既然想要用这种方式伤害上天赋予的,不如伤害得更加彻底;既然已经决定要做这样的牺牲,不如让这牺牲更有意义。”这句话,是给那些自杀者,也是给他自己。
记忆里闪过细小片段,初见时他那副金丝边的眼镜跃入脑海,他一直戴着那副眼镜,我曾玩笑:“你医得了别人的眼睛,却摘不掉自己的眼镜?”他浅笑不置可否。如今,他终于摘下这副眼镜,在十五个人身上练习实验之后,他用自己做最后的总结。
“更加彻底”的伤害是死亡,“更有意义”的牺牲是进献科学。那第十六个人,是他自己。
那么何微仕,你能够以这样的双眼存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