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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  园  雅  韵>之武松的“软罗帽”

2010-07-14 16:05阅读:
武松的“软罗帽”

罗帽,是戏曲舞台上许多人物头上戴的帽子。中国戏曲舞台上表现各个朝代的历史人物,在服饰上基本是统一的。如我们荆河戏,皇帝不分哪朝,都戴“文堂”,大臣文官一律戴乌纱帽,武将戴扎巾勒子,元帅戴帅盔,公子戴公子巾、方巾等。罗帽,我们荆河戏一般由山大王、绿林豪杰用,如《打登州》中的秦琼戴罗帽,《三叉口》中的任堂惠戴罗帽,《扈三娘》中的王英戴罗帽,《金沙滩》中的卢俊义戴罗帽等等,以示英雄气概。
我看过京剧、湘剧、川剧、豫剧等大剧种,此类人物也基本上都戴罗帽,可这种罗帽是硬的,我们称之为硬罗帽,就是罗帽帽身用夹层锦锻制成,能硬撑住帽顶的六角,加上帽顶中间一个硬砣,戴在头上美观、好看,显示出英雄气质美。而我们荆河戏有一种软罗帽,帽身是用黑色薄绸制成,撑不出帽顶六角,戴在头上,软软塌下来,露出帽顶一个硬砣。这种软罗帽从外形上不如硬罗帽美观、雄气,但它有一个特长,就是可以通过颈部发力,旋动帽身;颈部后脑朝左侧发力,帽身与顶砣就偏向脑左;颈部后脑朝右侧发力,帽身与顶砣就偏向脑右;向前低头发力,帽身顶砣就留在前额,朝后仰头发力,帽身顶砣就留在后脑。这种软罗帽像头上“发”功一样,旋转灵便,比较夸张,是荆河戏艺人利用装饰物体验角色情感的一种独创功夫,闪烁着美学“移情”思想。
荆河戏武打折子戏《狮子楼》是由我团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头派武生彭鹏扮演的武松,他用软罗帽较好的刻划了武松这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彭鹏是我的师兄,一九五七年进荆河戏科班,在津市古大同寺学戏,此科 班开科老师是傅楚荆。此科班是为湘西北澧水流域及鄂南的津市、澧县、临澧县、石门县、湖北石首县等荆河戏剧团输送戏曲人才,科班五十多名学员都分配在这五个荆河戏剧团。这个科班有两大创新,一是打破了科班学员统一按派行起名的传统习俗。清代、民国的荆河戏科班每一届学员都统一起名,如天字派的,姓名中间一字就是天,有津市荆河戏剧团的生行演员王天柱、严天柏,净行演员陈天焕,澧县荆河戏剧团的生行演员谢天才,临澧县荆河戏剧团的丑角演员屈天庸,石门县荆河戏剧团的生行演员杨天保、谭天良等等。如是安字派,姓名中间就是一个安字,有津市荆河戏剧团的旦行演员张安王(艺名九岁红),澧县荆河戏剧的花脸鄢安魁,临澧县荆河戏剧团的生行演员杨安泰等等。而从一九五七年起以后的荆河戏科班,还有一九六○年科班,一九六四年科班,一九七一年科班,一九七六年科班(以后荆河戏再不科班了),都不按派行统一起名,你原来叫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第二就是重视了“毯子功”。“毯子功”就是在台毯上面翻斤斗,是中国戏曲(也是荆河戏)借鉴武术、杂技的功夫。据老艺人讲,荆河戏在新中国成立前很少有“毯子功”,这是因为荆河戏剧团的演出场所基本上都在庙会或农村搭的草台上,场地很窄,没法翻斤斗。荆河戏艺人最厉害的功夫就是腿功。
一九五七年以后,我们剧团常年在宽阔的剧场内大舞台上演,便兴起了“毯子功”。五七科的彭鹏、彭桂生,“毯子功”最好,出科戏就是全武行《狮子楼》。我一九六○年进科班后,观摩了由彭鹏、彭桂生二人演的《狮子楼》,彭鹏饰武松,彭桂生饰西门庆。此剧用了“前扑”、“倒提”、“桌上提”、“双虎跳”等高难度“毯子功”,表现了武松杀西门庆的激烈搏杀场面和气氛,增加了戏曲的观赏性。但我站在荆河戏的独特的表演技艺角度,更欣赏使演员与角色溶为一体的软罗帽功。
《狮子楼》取材小说《水浒传》,西门庆与潘金莲合伙害死了武松的哥哥武大郎,武松明查暗访,证实了凶手是西门庆,告官后却官官相卫,武松悲愤万分,只得自己去杀西门庆,以报杀兄之仇。武松上场前,西门庆已在楼上饮酒作乐。武松在出马门内一声悲怆叫眼:“好贼子……”“嘶边”“嘟……叭哒匡”,武松在上场门“九龙口”一个“亮相”,然后飞速推了三圈“山字”,左腿踢,右腿踢,“双蹦子”,“骗马”等一系列激烈的程式动作来展现武松此刻的心情。但前辈艺人们总觉得靠程式套子还不能完全表现出武松此时的内心复仇情感。因为《狮子楼》是一出折子戏,不是连台本,观众没有看连台本那样跟着人物的命运情感去感受人物,观众是毫无思想准备看这出折子戏的。我们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演传统戏时往往在一出大戏前加演一个小折子戏,要演足三个小时,观众才没有意见。所以,在观众还没有进入剧情时,只靠武松一个出场,不到三分钟时间,要将幕后的戏全部告诉观众,吸引观众,得到共鸣,只能调动一切艺术手段来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了。于是,前辈荆河戏艺人想到了罗帽,将罗帽制成软的,用“软罗帽功”接合程式动作来体验和刻划人物,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彭鹏在饰演武松时,脸部眼睛下面涂了一层油,在灯光下闪着光亮,我们的行话叫“带彩”,表示悲愤之极,泪痕未干。此时武松的悲愤心情和复杂心理可以用火山爆发来形容。从武松出公差回来,见哥哥已死,万分悲痛;从小失去双亲的武松全靠疼他的哥哥养大,哥哥胜似父母的恩情,正欲报答哥哥的养育之恩,却闻哥哥爆病而死。从武松满怀疑惑到查明哥哥死亡真相,满脑子全是充满复仇的怒火。再加上将此冤情告之知县,谁知知县收了西门庆的贿银,拖着案情不办,犹如愤怒的烈火又浇上了油,等等,这样一个心如刀剜,怒火冲天的长过程,连老虎都敢打的顶天立地的英雄汉,恨不能即刻将恶贼西门庆撕成粉碎,此时的武松出场,就是一团复仇的烈火,在毕毕剥剥燃烧。因此,老艺人才在表演手段上又加了“软罗帽功”。武松在“推正山字”时,头顶的软罗帽朝脑右甩,“推反山字”时,头顶的罗帽又朝脑左甩过来。接着,剧烈的“正骗马”、“反骗马”,都运用软罗帽左右脑侧甩动等。当武松隐约看见狮子楼上西门庆在喝酒作乐的身影,咬牙切齿嘶声叫眼:“贼子……”随着激烈的锣鼓敲得人心颤动,头上那顶软罗帽在演员彭鹏的颈部飞速转动发力下,似一团飞速旋转的旋涡,看得观众眼花缭乱。正是这头上软罗帽的飞旋,把武松万分悲愤,万丈怒火的心情,全部展现在观众眼前。这何止是头脑上软罗帽在飞旋,分明是武松头脑内滔天复仇怒火在飞旋,大大增强了艺术感染力。我们先辈艺人为使演员与角色浑然一体,把软罗帽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这一桩小小的软罗帽功夫,也应该是美学“移情”思想在荆河戏艺人创造人物角色时的卓越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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