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曾昭抡旅行日记之谜——湘黔滇旅行团三千里征程之四
2018-01-27 08:52阅读:
按:今年是西南联大在昆明建校80周年纪念,让学界和社会关注,而现在影片《无问西东》的播映,更激起大家对西南联大的热议。本人自
1月24日起,将连续刊出《曾昭抡评传》的有关章节,以让大家了解西南联大在昆明办学的有关情况。该书是“西南联大研究文库”之一,获北京大学与云南师大资助出版,并获第13届云南优秀出版物三等奖。今日刊出该书第14章《长沙临时大学与湘黔滇旅行团》的相应部分。限于篇幅,原书注释从略。
曾昭抡旅行日记之谜
——湘黔滇旅行团三千里征程之四
(图片选自云南师大主办的西南联大校史展览,本文作者为该展览执笔者)
戴美政
这次长途迁移,曾昭抡给旅行团留下很深印象。使他们大惑不解的是,曾昭抡沿途凡是遇到可走公路和小路的地方,他均是完全沿公路行走,即使黔滇边境的“二十四拐”也是这样。团员蔡孝敏记述:“曾先生有两事令人难忘。其一为在途中,完全沿公路行走,即走汽车之路线,绝不抄近路,颇有曾文正公脚踏实地,实干苦干遗风。犹忆步行至黔西‘二十四盘’时,所有团员均走小路,由上而下,瞬息即达。而曾先生以不变应万变,仍沿公路,循车行轨迹而下,用时多达十数倍。其二为每到中途休息或营地留宿,如时间许可,曾教授必自其背包中,取出‘防毒面具’戴在头上,向当地民众讲解防毒防空
常识。”团员高小文回忆:“曾老师行程中可说是最不修边幅的了。身上那件长衫固是‘破绽百出’,就是纽攀也很少纽准,于是衣襟不是有时前短后长,便是有时前长后短。鞋、袜也破得难以蔽足。腋下夹着一把油纸伞,手拎一小瓶墨水,小憩时从干粮袋中取出日记本和一枝沾水钢笔,缓缓拧开墨水瓶盖,沾着墨水写上一阵。这就是一位当时在国内外业也成名的我国教授。”还有团员就更直截了当地说:“有时在路上遇见了像曾昭抡先生,穿着一件蓝布长衫,布鞋,身挂像机,样子很奇怪。”在年轻的学子眼中,曾昭抡就是这样不可理喻。
曾昭抡为什么要完全走公路不走小路呢?这是曾昭抡多年来在旅行考察中形成的习惯,他一丝不苟地走公路是为了测量里程。那么这里要问,里程不是很清楚吗?看公路里程碑就知道了。但曾昭抡事必躬亲,对以往记载他都要亲自验证一下。只要看过他的《西康日记》、《大凉山夷区考察记》等著作就能知道,每本书的第一章,他总要详细列出考察全程所到站点的日期和各站间的里程,以使读者一来就有总的印象。
至于防毒宣传,那是曾昭抡义不容辞的责任。只要看过长沙临时大学时期他发表的《我们对于毒气防御应有的通盘计划》、《中日战争中使用毒气问题之检讨》等文章,就能得到解答。在这类文章中,曾昭抡提醒国人及早准备,如何应对日军毒气进攻。如在后篇中他说:“平津失陷以后,日本图占我国领土,更加积极。不意我国发动全面抗战予以坚强之抵抗,日军为求速胜,一切新式战术,凡在其能力可以实施者,莫不引用。即令违反国际公法,或有背人道,也在所不顾,自八月中旬以来,敌方在南北前线使用毒气之消息,载之报纸者,已数见不鲜。”“但敌人对我迄今至少曾经用过若干次毒气攻击,则系属实情。”曾昭抡列举历史事实说,国际公法并不能阻止拥有毒气的国家在战场上使用毒气。而且,“上海战区,除在雨季时节外,实为实施毒气战争之良好场所。沪战为我国存亡所关,对于此点,尤不可不特别注意。”他还提出:“对付毒气之唯一有效办法,是只有我方也以毒气反攻之一途”,“至若徒知斥责敌人毁约与不人道,而不谋对抗之方策,此乃宋襄公式之行为,殊不足称道也。”正是出于这样的认识,以后凡有机会,曾昭抡都要抓紧时间,向民众宣讲毒气防御知识。
还有,曾昭抡旅行中每天都记日记,那么日记呢?发表在何处?对此就没有更满意的答案了。按曾昭抡的习惯,对这样的旅行日记,事后他总要想法去发表的,如先前的《绥行日记》、《东行日记》,以后的《西康日记》、《缅边日记》等。那么,这次湘黔滇旅行日记为何不发表呢?原来,到达昆明后不久,1939年他就到西康考察去了。从西康回昆明后,就应香港《大公报》之约撰写西康日记稿,一有空闲就写该稿。1939年10月至1941年2月,《西康日记》在该报连载一年有余。这样,就没有时间写湘黔滇旅行日记发表了。有幸的是,经多方查寻,终于查到曾昭抡记述湘黔滇旅行经历的一篇短文《谷脚街》,发表于1939年7月《中央日报》(昆明版)。这样,可以再了解一些曾昭抡这次旅行的情形。
谷脚街是贵州龙里到贵阳之间的一个小村庄。曾昭抡记述了旅行途中在此处小饭铺吃饭,并与女顾客谈话的情景,文笔朴实,记叙自然。开篇他写道:
前三天的中午,我们的步行队,经过湘黔两条公路的汇合点“甘粑哨”,继续向贵阳进发。剩下来一百二十公里的大路,在我们脚前一公里一公里地缩短。今天早晨,从龙里动身,劈头我们就翻过一座高山。这山名叫“观音山”,是贵阳东面最后一座高山。在距龙里十五公里的地方,我们到了“谷脚村”,一座位在坳顶的小村庄。
从龙里到贵阳,不过三十七公里路程。这一段路,在久经训练的步行家看来,一天走到,本来不算一回事。我们的队伍,从湖南边界的晃县,出发到此,已经是第十四天。因为今天要到贵阳,更加觉得这最后一段路,是很容易走。今天我动身,比较地早,走在大队的前面,上午十点十八分,就到了“谷脚街”。从这里到贵阳,虽说还有二十二公里,因为想着不必那么忙着赶路,便在这村里坐下吃午饭了。
曾昭抡说:“贵州东部一般乡村,真是穷得可怜。公路的打通,也没有能够把它们从贫穷拯救出来。”在公路上赶路的人,饿了到这些村子里的饭铺去吃饭。卖饭以碗计,一大碗饭卖一百文到二百文不等。而当地一角国币可换八百文。这样不到五分国币便可吃一顿午饭了。吃菜不另外收费,每张桌子摆四个碗两个菜,通常是辣椒青菜或辣椒芥菜根。没人吃饭时,这些菜盖着,饭客来了,揭开就吃。菜可任意吃,可是菜碗从来不洗,菜也从来不换。因为两个星期以来,几乎天天都是吃两三分钱的午饭。当天快到贵阳了,曾昭抡决定大吃一番,于是大大方方花了一千文,吃了两大碗猪油蛋炒饭。曾昭抡描述,谷脚街是一个典型的黔东小乡村,坐落在高高的山顶,公路从村中穿过,饭铺沿路而开。他正吃饭的时候,一位当地妇女进来了,径直坐到他对面,并且跟他搭讪起来。说她昨天见过曾昭抡,她也住在龙里,今天也到贵阳去。几分钟的谈话,打破了旅途的单调,随后那位爽快的龙里妇女先走了。
解读这篇《谷脚街》,可知曾昭抡这次长途旅行中的若干特点。其一,对这次长途迁移,曾昭抡兴致很高,始终保持着乐观的情绪,称自己是“久经训练的步行家”。其二,他一般都起得很早,按其记述,龙里到谷脚街有15公里路,曾昭抡一个人走到这里是上午10时18分,若以每小时走5公里多计,这说明他当天早晨7时多就出发了。而且,他走路是记着里程的,否则说不出龙里到谷脚街有15公里之远。其三,因为曾昭抡从来不走小路,别人自然不便与他同行,因此很多时候他是一个人成行。对此,旅行团教师吴征镒也说:“曾昭抡和袁复礼(希渊)总是单独行动。”其四,曾昭抡善于接触群众,他虽是湖南人,但由于多年任教,他说的是一口带有湖南口音的普通话,否则贵州妇女是听不懂湘乡话的。
湘黔滇旅行团教师合影,曾昭抡(右3)、闻一多(右四,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