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青鬼
2013-05-21 08:27阅读：
1
眼睛看不见的女孩，迷路在我家窗下，她不知道我是青鬼啊，微笑着与我搭话。
“您……您好，打扰了。”白衣女孩敲了敲窗棂。
“……”
“请，请问有人吗？我迷路了……”她轻声恳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在木屋里回响。
“……”
“能让我在此歇歇脚吗？”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呢？”我不打算再假装不在家了。
“我的眼睛受了伤……看不见，就迷了路。”
我注意到女孩清秀的脸上缠着一圈绷带。
“留下来吧，我欢迎你。”我从屏风后飞出来，轻掩上小木门。
2
胆小爱哭的青鬼，多渴望有一个朋友啊，小女孩，陪我聊聊天好吗？
我是一只青鬼。我妈妈是青鬼，爸爸也是青鬼。很多年前，我们来到这片森林居住。
有一年下了好大的雪，森林被银色覆盖，找不到食物。妈妈犹豫了好久，决定化身兔子去村子里找点儿吃的。有一个人类小男孩给了她好多榛子和栗子，她欢天喜地地拿回来，做了一盘美味的坚果糖。
“要去谢谢他啊。”爸爸说。
于是他们去了，却再也没有回来。
有一天晚上，爸爸妈妈来到我的梦中，说他们违反了鬼族与人类签订的誓约——永远不踏入人类居住的村子！
“我们被驱逐了，要回到鬼国接受惩罚。但是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在人间生活啊！”
醒来后，身旁有一袋来自鬼国的种子，这是爸爸妈妈留给我的希望。
我给自己盖了一间小木屋，在围墙上种了许许多多雪割草。细长的茎秆，圆润的花瓣，风花雪月，一泻千里的烂漫无边，满世界都被白色溢满。
屋子四周用白色鹅卵石整整齐齐地砌出蘑菇园，摆放着各种木头；屋后的小菜园里有水灵灵的梧桐，娇嫩的蔷薇，饱满的塔松，幽香的米兰，新鲜的丝瓜，艳丽的凌霄……都是我的杰作。
屋旁有一棵三百年的榕树，树灵是一只绿色的小鸟儿，整天“沙沙”地歌唱。他总是跑到人类村子口，与孩子们嬉戏——真嫉妒他啊。
我信守誓约——从来不踏入人类村子半步。我知道，我墨绿色的头发，湖蓝的眼睛，青色的爪子与隐藏在嘴角锋利的小尖牙会吓到他们。
3
在那些快乐的日子里，女孩为我讲述着村子里的故事，“我好喜欢你啊”，我多想告诉她。
“我叫青鬼。”我没有名字，我只知道人们叫我们“青鬼”。
“好有趣的名字。”女孩笑了。
“你怕鬼吗？”我试探性地问她。
“您是在说笑吧？以前爸爸就总是扮鬼吓唬我，说不听话就把我抓走。”她抬起头，微笑着看向我蓝色的瞳孔——看来她是真的什么也看不见，“就算是，我也不怕您啊。”
“为什么？”
“能生活在鸟语花香中的鬼，应该也不会太可怕吧？”
“那人类，怕鬼吗？”
“我的爸爸很怕。他说很久以前，有两只鬼来拜访过村子，吓坏了他的伯父……”
想不到，我和女孩还是“世交”呢！
“后来呢？”
“后来鬼离开了村子啊。叔叔伯伯都告诫我们不要去森林深处，被鬼看到了，就没命了。”
“也许鬼没有恶意的，他们只是想看一看你们的生活……只是，他们的模样太可怕了。”
“可那不是他们的错啊！善良的鬼，就算面目狰狞，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啊。”女孩说。
“假如我长得很可怕，你会害怕得跑开吗？”
“我的眼睛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心灵。”
我本想把女孩吓走，可她却一点儿也不害怕。
也许，是因为她什么也看不见吧。
初春的花儿开得那么新鲜，女孩在我的院子里蹦蹦跳跳。
“这是雪割草吗？”她摸着一片圆圆的叶子惊奇地问。
“是啊，你们的村子里没有吗？”我觉得这种植物没有什么稀奇的，森林里到处都是。
“人们都认为这种花在雪后开放，雪化前枯萎，花期太短，是一种不详的花。而且也收集不到种子，所以我只能在很深很深的森林里寻找。”
“这种花来自我的家乡，象征着坚强，它命中注定会在风雪中独自忍受孤独，只有将整个夏天积蓄的能量全部释放，才能绚烂天边，所以花期很短；这也是一种承诺：对生命与爱的承诺。信守与雪的约定，在寒风中挣扎着绽放，纯白无暇。”这是我的鬼国雪割草花语。
“多么美好的寓意！我第一次知道呢！我曾经在森林中守候了一天一夜，想收集它们的种子，却没有成功。”女孩一脸遗憾。
我的嘴角微微上翘，这些花儿的种子只有鬼才能看得到并收集啊。森林里的花儿，还是爸爸妈妈种下的呢。
“青鬼，您好像哭了……”
“哦，没有没有，走吧，我们去看看别的花。”
我们度过了美好的一天。
天空从灰蓝变成暗紫，我牵着女孩的手，在空中缓缓地飞行。
“偷偷进入村子一两次应该没事吧？”我安慰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来人类的村子，在高处，我看到一条条曲曲折折的小径和逶迤蜿蜒的弄堂将鳞次栉比的房屋一块块割裂开来，一片片柔软的点点灯光温和地浮现在那些窄窄长长的空隙中，脉脉地铺开一片纵横交错的温馨。
在村口，我向女孩摆摆手：“请不要告诉你爸爸关于我的故事好吗？”
“嗯！”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看到一个男人从远处向这里走来——尽管他是看不见我的，我还是有点紧张。向前跑了几步，又回头，轻轻对女孩说：“再见吧，欢迎再来找我玩。”
“好的。”
“孩子，刚才你在和谁说话？”
“没有啊，您看，我身后没有人跟来啊。”女孩比划着解释。我偷笑，是啊，的确没有“人”。
“这是什么？”他指了指女孩手中的袋子。
“花种。爸爸，给我一块地好吗？我想种花。”
“好啊，但是你的眼睛不好，我帮你种吧。”
“谢谢您，但我自己就可以种的。”
“那爸爸帮你除草。”
面对此景，我的心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感在涌动，如此强烈，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夏至，鬼族的传统节日，睡懒觉的好日子。
小屋里溢满了暗暗的淡蓝色微光。我靠着那个软软的蒲公英枕头，舒服地陷进去，懒得起床。
“青鬼，您在吗？”
她注视着我的脸庞，专注的样子很美。
“你的眼睛是先天失明还是……”我冒昧地问。
“四年前，我不小心摔倒在树林里，眼睛被树枝戳伤了。”
“哪还有没有复明的可能呢？”
“不知道……”她的声音微弱。
“对不起，也许我触到了你的痛处。”
“其实没什么，虽然看不见，但是我能感受到窗外蓝天上的云朵被风吹得飞快游过；能感觉天色从紫色蓝色变成白色灰色黑色；我能感觉到阳光抚摸我的头发；我能想象出青鬼的花园是一片的姹紫嫣红；我能闻到雪割草的清香，听到榕树细碎的沙沙声……我还知道，青鬼其实一点儿也不可怕！”
我突然感到有一阵清风顽皮地掠过小木屋，带来一阵夏天的清凉。
又是美好的一天。
送她回家时，我走了一条林荫小路。穿梭在漂亮的悬铃木中，大大的马蹄形叶片长得密密匝匝，风一吹哗哗作响。虽是酷暑，却不觉得热，茂密的树交织成一个绿色的甬道，树上栖着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
“花儿种的怎么样了？”
“种子发芽了！圆卵形的叶片，上面有绒毛，和我在森林里找的雪割草一样！只是爸爸不喜欢……”
爸爸不喜欢，女孩喜欢却看不到。
我一定要让女孩的眼睛重见光明！
入秋，潮湿多雨的讨厌季节来临了。榕树开始换皮，树干变得斑斓美丽。
“成功了！”我从各种珍奇的花卉植物与实验瓶中抬起疲惫的脑袋，向窗外望去——竟然下雨了！我慌忙冲出屋子，去森林入口找女孩。
下雨的森林是顶漂亮的，雨水裹着叶片，叶尖含着晶莹的露珠，厚厚的黄叶铺成一条软绵绵的小路。
我看见女孩坐在一棵树下，环抱双肩，瑟瑟发抖。
“下雨了，我听不到你的花园里的沙沙树声，迷路了……”在她肩上，站着小树妖，羽毛湿透，一副狼狈样。
我突然感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在心头裂开。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边帮女孩翻寻干燥的衣服，一边道歉，“我在配制可以使你复明的药物。”
“真的吗？”女孩很激动，“那，我可以看见你了吗？”
“是的。”我很得意。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墙角吹下几条嫩嫩的凌霄花，我摘下来，围成一个花环，戴在她乌黑的头发上。雨点欢快地在屋檐上跳跃，沿着木头落到菜园里，激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溅起一朵朵的小水花。
我第一次感到我生活的这个地方是这么美丽。
4
一天，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男子，来到我家门前，哀求着我，“放过女孩吧！”，青鬼流着泪发誓，不再与女孩会面，他会远离村子，离开森林。
冬至的第一场大雪飘洒，如果我的药水起作用的话，女孩就能看见这漫天飞雪了！
咚咚的敲门声，我兴高采烈地去开门。可是，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女孩——是一个黑发的中年男子，身后有很多人类村民。
“请放过我的女儿吧！”男人的声音近乎哀求。他身后，是昨夜下雪时我送女孩回家时留下的一行脚印……
我暴露了行踪。
“请，请进屋来说吧！”我尴尬得手足无措。
“鬼先生，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求您离开我的女儿吧！”男人颤抖着，那么恐惧，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您知道吗？人和鬼在一起频繁接触，是会死的！昨天她的头发全部变成了白色！”
这个消息犹如五雷轰顶——我的药水竟然出了问题！
“请不要忘了鬼族与人类定下的誓约，”男人一下子跪在我的面前，“求求您，收回您的魅惑之术吧！”
我熟练的掌握魅惑之术，但从未对任何人使用。但在这个时候，我百口莫辩。身后的村民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咒骂，有的在哀求。
“好吧……我会让她离开我的。”我强忍着泪水。
我扶起男子，向喧嚣的村民们发誓：“我会离开这里，只求你们，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让我向女孩告别。”
5
为了女孩，就在此离别吧，虽然不知道，女孩会不会哭泣，但是爱哭的青鬼，已忍不住，眼中的洪流……
女孩，请原谅我——
我引入阴冷的潮气，木屋的外侧霎时间被湿漉漉的青苔布满，黏糊糊的绿色植物爬上房顶屋檐，屏风上美丽的花藤被浸染成血一般的红色，壁炉上出现了许多暗绿色的霉菌斑点。圆润光滑的鹅卵石变成了黑色的墨炭块，密布着又滑又冷的水珠，石头缝里冒出一朵朵带着红色斑点的诡异的蘑菇。花园菜园里所有的美丽的植物都被我连根拔起，取而代之的，是妖娆的曼珠沙华。
我将温馨美丽的小木屋改造成了阴冷可怖的鬼屋！
我是多么不想离开这里——我爱那些绚丽的花，爱蓝天白云，爱女孩啊！但是，我必须要走了。
女孩，当你来到这里，看到如此可怖的地方，就当是之前做了一场美丽的梦吧！
我的泪水汹涌不可自控。
“青鬼，你在吗？”女孩躲在半掩的门后向屋里询问，我精心布置的恐怖风景让她的声音溢满了恐惧。
女孩走进了屋子，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是那么明亮美丽，琥珀色的眸子，黝黑透亮的瞳孔。
“不是的，这里不是这个样子的！青鬼，你在哪里？”女孩的喊声回荡在阴暗的小屋中，令我心碎。
我漂浮在她身后，狰狞的面孔倒映在窗子上。我将青色的爪子搭在她的肩上，唇边挂着鲜血，一颗尖牙若隐若现地露在嘴角。
“青鬼，是你吗……”女孩哆嗦着转身，注视着我的脸庞。
“救命啊——”女孩哭喊着向外面跑去，踉踉跄跄，摔伤了膝盖。
我多么想飞过去，扶起她啊，告诉她不用害怕，其实青鬼是一个帅气的少年。
女孩，如果你回头，你会看到，狰狞的青鬼湖蓝色的双眸中，流出了一滴泪水，溅落到黑色的石头上，滴答一声，碎成四瓣。
我离开的那个夜晚，世界白茫茫的一片。
雪割草开放了，漫溯于森林中，有一种凄美的味道，洋洋洒洒的花瓣飘落在雪上，把一切定格成了永恒。
定格下，青鬼对女孩的回忆。
6
女孩拿着白花，美丽的双眸眺望远方，苦苦等待青色的身影，青鬼啊，不知何时才能听到，你的声音呢……
女孩终于能看见雪割草了，但她却再也看不到送给她雪割草种子的青鬼了。
一个雪化的夜晚，她的满头银发变回了青丝；那天清晨，她看到了那已经花开的雪割草，它们干枯的枝叶在风中瑟瑟发抖。
女孩到处寻找青鬼，但是所有人都遗憾地告诉她，青鬼已经离开了村子。有关青鬼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了——小木屋，花园，菜园……只剩下那棵孤独的老榕树。
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好像从未发生过，却又那么真实。
“你知道，青鬼去哪里了吗？”女孩问老榕树。
榕树只是沙沙地响。
女孩安静地坐在森林入口，眺望着远方。
守候，等待。
岁月在流逝。谁也不知道青鬼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传说，是心地善良的青鬼，与女孩的故事，远离村子的，森林入口，一直向前走，便是青鬼的家……，听啊，熟悉的声音，就在你的耳边回响啊，看啊，看啊，看到我了吗？”
（选自《儿童文学》总第430期 作者高萌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