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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柴火垛(载《兰州日报》2023.3.17.副刊城事)

2023-03-18 20:35阅读:
“双休日”,几个孩子过来“家庭聚餐”。打开燃气灶,灶口蓝色的火焰直扑锅底。一个多小时,供全家六七口人食用,七碟八碗的饭菜就全做好了。方便快捷的现代化炉灶,不禁叫我想起了妈妈当年的柴禾灶。
当年,母亲虽是农村户口,但因父亲是县里的干部,她前半生,是生活在小县城的“两半户”。到了“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年月,她便到了山区,成了完全彻底的农民。面对艰难的生活,母亲没有退缩。她用自己的坚韧,以农为主,打理起了一家四五口人的吃喝拉撒。从农家小院里的柴禾垛,就可以看出她过日子的精细、节俭和勤劳。
那时,母亲用的柴火,一类是庄稼的茎干、野草、蒿根、树枝这类的柴草;另外,是从生产队的小煤窑上分到的煤末,自家打成的煤块。煤块耐烧还干净,但那是按定量分配的,数量少。只有在寒冷的冬天,才用它一边取暖,一边做饭。庄稼茎干生火快,瞬间就能点燃。有了粮和柴草,乡下女人的内心才能笃定,生活才能从容。
麦草,是庄稼的茎秆,虽然易燃好烧,可它的数量也不多。大部分要供给为全家人驮水、运煤、推磨的小毛驴食用。青黄不接的日子里,吃粮、烧柴都快完了,妈妈就用山林里捡来的松塔,树下扫来的落叶,还有填炕用的干驴粪蛋,在土灶里点燃,做熟、烧开一家人的饭菜和饮水。屋顶上,炊烟袅袅,颳“倒风”时,灶屋里烟雾弥漫,呛得妈妈咳嗽不断......她为一家人付出的辛劳,此见一斑。
七月间,接济饥荒的大麦登场了,屋顶的炊烟又像往日那样,不紧不慢,不悲不喜地随着日出日,落飘悠起来。待到秋收后,场上经过脱粒的青稞草、麦草,又轻又软。运到家里,在小院的南墙根,垛成一个上大下小、前低后高的长方草垛。那是旧时农村的一道风景线,在母亲眼里,这草垛给她了一种踏实富有的感觉。炕上铺的麦草,经一年的踩压,已失去了柔韧和弹性,全部清理,换上了新麦草。换下的陈草,自然进了母亲的的炕洞。夜晚,我躺在蓬
松绵软的新草上,作了一个好梦。
即是毛驴饲料又是燃料的麦草垛,母亲格外爱惜它。有坡度的草垛,像屋顶一样倾斜下来。为防雨水渗漏浸泡,顶上还抹了一层泥巴。这样,麦草就不会受潮、发霉、腐烂,牲口爱吃,烧起来火头也硬。母亲每次取完草,总要把草垛上的坑洼捂塞严实,免得鸡刨猪拱,毁坏了麦草垛。
小院的西南墙角有一个用松杉、白杨、桦树枝条垒起的小“硬柴垛”。这些“硬柴”,全是母亲和我们几个娃娃,从村庄对面的山林里,用双手撅拾而来。母亲不轻易使用它,只有在大冬天里,用煤块生火时才用到它。因为,煤块是煤末掺和黄土打抹成的——没有“硬柴”引燃,煤块根本燃不起来。母亲走在村庄里,见到丢弃在路上的一根树枝或半截木棍,都要捡回家,认真地摆放在“硬柴”垛上。一次,村里的张二婶问她:“你老拾掇这些枯枝烂棍棍干啥哩?”母亲满脸愁云地回答:“家里四五口,大人娃娃都要张嘴吃饭。灶里没烧柴,生米怎么煮成熟饭哩?”
母亲做饭,我帮着烧火、拉风箱。灶里的火很旺,我看见火焰映红了母亲的脸庞,像山野里的芍药一样嫣艳。饭熟了,一家人围坐一炕,饭香味满屋飘溢,这是一个农家妇女的荣耀。母亲相信柴草是有灵魂的,它们化作了火焰和炊烟,也赓继了一个家族的血脉。
妈妈一生没有用过燃气灶和微波电器。她喜欢柴草燃烧时发出的气味,那呼“呼呼”跳动的火苗,就像她活奔乱跳的几个儿女,让她心满意足。她喜欢做饭时的无拘无束,这是一个农家妇女的小天地。母亲到了白发苍苍的年龄,她仍然喜欢收拾柴草和树木枝叶。她病危时,还依恋地望了院子里的柴火垛几眼。她明白,自己的归宿就像那柴禾一样,生于土,也要归于土。她看着屋顶上飘起的炊烟,感觉到炊烟里的艰难和忧伤,像她经历的岁月那样浓稠......
母亲走了十几年,每每想起她,一幅怀抱一缕柴草,脸上,时而带着微笑,时而布满了愁云的画面,浮现眼前。柴草是乡村的薪火,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炊烟是乡村的图腾,它渗透了我的血液,让我魂牵梦绕。母亲为我点染了生命之火,她一生费尽心血,像柴草一样,燃烧自己,温暖儿女,最后化为灰烬,回归于草木下黄土中,成了儿女永远的思念。

载《兰州日报》 2023.3.17. 副刊 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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