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简史》书评
2017-02-05 13:47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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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简史:从智人到神人》要谈未来。历史已经复杂到让人头疼,何况未来。作者尤瓦尔·赫拉利通过他的分析描绘出一幅毁三观的未来图景。很多阅读和准备阅读《未来简史》的人,可能都读过赫拉利的上本书《人类简史》。《人类简史》让人脑洞大开,要是你认真读过,就已经上了一个台阶,或者说获得了一种算法,来接受赫拉利的这本新书。你可以用飞快的速度阅读本书前七章的内容。如果你没有读过《人类简史》,请别担心,可以从《未来简史》第一章开始细嚼慢咽,逐渐熟悉赫拉利的分析套路,这样不至于读到后面陷入泥潭。
赫拉利认为,21世纪的我们基本克服了饥荒、瘟疫和战争这三样长期以来困扰人类的问题。智人(Homo
sapiens)要成为神人(Homo
deus)。为此,智人正在做三件事——获得永生、获得幸福、获得神性。在这个过程中,“特质一个又一个地改变,直到人类不再是人类。”如何获得永生和幸福本来是哲学问题。随着我们对生命现象理解的加深,这些问题正在被技术逐渐消解掉。获得神性是解决前两个问题的重要基础。而人工智能正在带来新的希望。我们要摆脱生命的物质基础——DNA。只要摆脱有机生命的束缚,或在有机生命和无机生命之间自由穿梭,智人封神便指日可待。而科学技术带来的这些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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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世界中的地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崇高。在狩猎采集时代,我们的祖先是泛灵论者,相信万物有灵,人和其它动植物是平等的。农业革命之后,人的地位提升,凌驾于其它动植物之上,然而老大的位置要让给神。因为我们很脆弱,需要老大的庇佑。科学革命带来新的变革。面对自然,我们拥有了强大的生(po)产(huai)力。让神退出历史舞台,我们可以当老大了。这样诞生了一个现代宗教——人文主义。
人文
主义认为“智人有某些独特而神圣的本质,这些本质是宇宙间所有意义和权力的来源。宇宙间发生的所有事,都会以‘对智人的影响'作为判断好坏的依据”。作为个体的智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智人的群体就不一样了。七万年前,认知革命突然降临智人头上,我们获得了互联主观的能力,学会虚构故事。虚构拓展了智人的协作范围。我们突破了邓巴数字的协作极限,创造了国家、宗教、货币、公司、学校等一个又一个实体。虚构的力量是强大的,尤其是宗教这个故事。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比《圣经》作者“更了解现实”,拥有强大虚构力量的基督教却征服了希腊人。
在赫拉利看来,只要满足以下三个特点的,都是宗教:第一,人类受制于某种道德法则系统,这个系统并非由人所创,也并非人所能改变;第二,他会给人一个许诺,只要遵从那些道德法则,就会得到好处;第三,它的目的是巩固自己设想的社会秩序。
上帝死后,人文主义抬头。经过人文主义内部不同派别之间长达一个世纪的斗争,自由人文主义在20世纪末最终胜出,成为当代最有影响的宗教。自由人文主义强调我们要听从内心的声音。在政治上,选民能做出最好的选择。在经济上,顾客永远是对的。在审美上,欣赏者觉得美就是美。在教育上,应该启发学生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强调每个人的体验都无比珍贵。在自由人文主义的指引下,智人在21世纪初迎来了史上最美好的时代。
然而赫拉利告诫我们,美好的时代将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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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人文主义重视人的主观体验,这是基于以下三个假设:第一,我有一个不可分割的自我;第二,我是有自由意志的;第三,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而科学已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些假设都不成立。自由意志只不过是一些生物算法而已,药物、基因工程、经颅直流电刺激器都能操纵甚至控制人的欲望。哪儿来的自由意志?我们的左右脑各自为政,体验自我和叙事自我相互分离,我们的大脑其实就是不同神经算法的组合,那个不可分割的自我也只是一种假象。人工智能将战胜我们的生物算法,号称服务我们的计算机比我更了解我自己。自由人文主义的基石正在被慢慢瓦解掉。
同时,赫拉利认为21世纪的人类可能迎来三个发展趋势:一是人类将失去在经济和军事上的用途,因此经济和政治制度不再继续认同人类有太多价值;二是社会系统认为人类整体有其价值,但个人则无价值;三是社会系统仍然认为某些独特的个人有其价值,但这些人会是一群超人类的精英阶层,而不是一般大众。现在还无法断定哪一种发展趋势更有可能实现。但有一点很明确,不管哪一种发展趋势都将加剧自由人文主义的破产。
旧的故事讲不下去,必须换一个新的。赫拉利认为取代自由人文主义的必定是科技宗教。这些新的科技宗教可以分为两大类型:科技人文主义和数据主义。科技人文主义要让神人取代智人。“神人仍会保有一些基本的人类特征,但同时拥有升级后的身体和心理能力,并且能够对抗最复杂的无意识算法。”神人很牛。但成为神人需要付出代价。人类智力升级带来的是一些感知能力的下降。我们的嗅觉远没有狩猎采集时代的祖先那么灵敏。我们用药物提升自己的注意力,反而牺牲了容忍各种疑惑和矛盾的能力。罗密欧是否应该服用药物,让自己不爱朱丽叶呢?这一系列的问题,科技人文主义都无法解决。
赫拉利看好的是数据主义。在数据主义看来,信息流拥有最高的价值。世间一切都是数据处理,从一个人到一个公司、一个国家乃至全球化的人类社会。我们把自己连接到一个叫万物互联网的网络之中。这个网络里的算法了解任何一个人都胜过本人对自己的了解,算法能够帮助人们解决各种问题,做出各种决定。而一个人的生存价值也只有在接入万物互联网时才能体现出来。数据主义的未来图景优于科技人文主义。虽然万物互联网成为生命意义的依托,取代我们自己,可毕竟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大,能够保持相对平等,不至于让我们眼巴巴看着别人成神,自己却原地踏步。
不过,数据主义也有潜在的风险。一旦权力从人类手中交给算法,数据成为新的上帝,一切以数据为中心,人这台过时的数据处理装置有可能被万物互联网唾弃。人类有可能“从设计者降级成芯片、再降成数据,最后在数据的洪流中溶解分散,如同滚滚洪流中的一块泥土。”读到这里我想到另一本书《机器人叛乱》。未来的数据对我们所做的,不就像今天我们对基因所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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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的扉页上写着:“献给萨蒂亚·纳拉扬·戈恩卡(1924-2013)老师,他春风化雨般教导我许多重要的事”。在致谢部分,赫拉利也提到:“他教导我内观禅修(Vipassana
meditation)的技巧,让我能够观察事物的真相,更了解心灵及世界。如果没有过去15年来禅修带给我的专注、平静及见解,我不可能写出这本书”。印度裔缅甸人萨蒂亚·纳拉扬·戈恩卡是内观禅修在20世纪的第三位传承人,在全世界有着广泛影响。作为戈恩卡弟子的赫拉利看到解构自我和自由意志的科学实验时,有可能会心一笑,也有可能一片宁静。赫拉利在本书正文中也指出灵性和宗教的不同。“一方面,宗教和科学的差距比我们一般认为的更小;另一方面,宗教和灵性的差距却比我们想象的更大。宗教就是一份契约,而灵性却是一个旅程。”
灵性是旅程,是孤独的旅程。人类历史上有一类特殊的人,叫修行者(赫拉利称其为“灵性的流浪者”)。他们会跳出事先给定的叙事体系,去探索自己的内心。佛陀、马丁·路德都是这样的人。修行者对宗教来说是巨大的威胁。这些人会挑战各种僵化的信仰和惯例。他们会逢佛杀佛,逢祖杀祖。赫拉利也意识到“从历史的观点来看,灵性之旅总是以悲剧收场,因为这是一条孤独的道路,只适合个人,而不适合整个社会。人类要合作,就不能只有问题,而需要坚定的答案。”佛陀和路德的追随者们以他们的名义建构了新的法则和秩序,防止下一个修行者的出现。这是一种无奈。
虽然赫拉利在此没有提到算法,但虚构的故事也是算法吧?基督教、人文主义都是特定时代的常规算法。而灵性之旅却无法用这些常规算法计算。书中也没有提到未来世界的修行者会有怎样的命运。我想即使数据主义统治世界,修行者可能是唯一不依托万物互联网也能获得存在意义的一类人。他们不会成为信息流的奴隶。
人类习惯在相互矛盾的思想中生存。对自我和自由意志的解构和我们的日常生活又有什么关联呢?《未来简史》里也写到:“早在2000多年前,印度、中国和希腊的思想家就已经认为个人概念是一种虚妄。然而,除非能真正影响经济、政治和日常生活,否则仅是怀疑,并不足以改变历史。”但是,21世纪的我们已经意识到这种解构真有可能要影响到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并导致自由人文主义价值观的全面崩溃。赫拉利对理查德·道金斯和史蒂芬·平克等当代最杰出的科学旗手也毫不“留情”,认为他们并未放弃自由人文主义的幻想。“就算他们已经用丰富的理论、数百页数解构了所谓自我及自由意志的概念,却像做了一个知识上的完美后空翻,奇迹似地一跃回到18世纪,好像进化生物学和大脑科学所有惊人的发现完全不会影响洛克、卢梭和杰斐逊提出的伦理及政治观念。”
当然,赫拉利也许是成功的预言者,但不是先知。
在本书的第1章,赫拉利强调研究历史是“为了挣脱过去的桎梏,让我们能看向不同的方向,并开始注意到前人无法想象或过去不希望我们想象到的可能性”。所以在本书最后,他提出了三个问题,希望读者读完后仍“常挂于心”:
1.生物真的只是算法,而生命也真的只是数据处理吗?
2.智能和意识,究竟哪一个才更有价值?
3.等到无意识但具备高度智能的算法比我们更了解我们自己时,社会、政治和日常生活将会有什么变化?
赫拉利通过这三个问题在向我们表明态度:我是历史学家,不是先知!
而对上述任何一个问题的深入思考都有可能引导我们建构一种不同于《未来简史》的未来观。或许,这便是我们站在当下这个时间点上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