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另一种解读
2021-07-14 16:17阅读：
另一种解读
文/范宇
去年婚礼，既是司仪又是好友的杨小姐建议仪式变点花样、出点新意，我们商量后决定将向双方父母敬茶的环节改到家中，而增加一个与双方父母共同浇灌爱情之花的环节。那么，买一盆什么样的花呢？妻子说，花要开得正盛，且是大红色，寓意才好。婚礼前夕，我去花店左挑右选，最终选了一盆红掌。征求妻子意见，她十分赞同，说花名和花色都有红，寓意我们的日子红红火火、爱情天长地久。婚礼上，被双方及父母共同浇灌过的红掌，在正午明媚的阳光中，似乎散发着浓郁的幸福幽香。
婚礼后，这盆红掌被放在我们租住的婚房中。由于我和妻子都在不同的城市工作，一年多以来，待在婚房的日子加起来也超不过二十天。这可苦了红掌，她被搁置在阳台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过着几近自生自灭的孤独日子。时间一长，我们竟都将她遗忘了，有时即便回去住上一两天，也常常忘记给她浇点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们早已将红掌无情地忘在九霄云外。直到这次搬新家，她才重新回到我们的视线和生活中来。新房装修好后，妻子再三催促，正好租住的婚房也快要到期了，便索性择了个吉日搬了家。当我在阳台上重新发现红掌时，她半枯半荣的生命状态，让我感到一阵阵愧疚与不安。我端起花盆仔细打量她的茎叶才发现，原本健壮的茎叶已经枯萎了，把根从泥沙里刨出来，竟连根也腐朽了。不过，与枯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根须生发出来的细小根须却深深扎根土壤并长出了新的茎叶，差不
多都快要长到刚买时那么繁茂了。
我感到愧疚的同时，也惊叹这盆红掌旺盛的生命力。我在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将她搬进新家，然后找一个最光鲜的位置安放，并且在以后的日子里要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她、呵护她。
搬进新家后，我将红掌摆放在书房的博古架上，博古架就在书桌旁边，无论是看书还是创作，都能守在她的身旁、感受她的成长。我也努力履行着当初的诺言，几乎每天都会给她浇一次水，天气好的时候，还会偶尔带她去阳台上沐浴阳光。她是寂静深夜里不知疲倦的朋友，我常常与她分享工作生活中的喜悦与悲伤。日子长了，我竟将她视为最忠实的听众，有时自认为新创作的作品中有些句子十分精彩，会忍不住站起身来面对着她，像模像样地朗诵起来。或许，在我狭隘的认知世界里，她不仅需要物质营养的浇灌，也需要情感营养的呵护，唯有如此，她才能够更加茁壮地成长，开出更加娇艳动人的花朵来。
在搬新家的几个月前，我拒绝了原单位领导和同事的几番好意挽留，怡然选择去了成都一家陌生单位。单位虽然陌生，但业务毕竟熟悉，可几个月下来，我竟始终无法在不知所谓的忙忙碌碌中给自己找到合适的定位，即便努力去寻找哪怕些许单位认同或自我认同，也终究无法找到心灵的归宿。没有归宿感，也就谈不上努力干好工作，更谈不上在新的起点上实现新的事业突破。在纠结了一段日子后，我决定提出辞职。在几番努力下，我辞职成功。看似一种解脱，却是一种折磨。当我办完离职手续从单位走出来时，心中无端生出一阵悲凉与惶恐，或是因无法问卜前程，或是因无法期许生活。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几乎在我辞职的同时，原本长期做着的几份兼职工作也像约定好似的，突然间没了着落。仿佛日月刹那间就没了光彩，我的心情被涂上了一层层深深的灰白色，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我要么百无聊奈地看书到深夜，要么闷头一觉睡到半晌午，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对博古架上红掌的照顾也没有那么细心了，只偶尔想起时浇上一点水，再也没有深夜里交心的倾诉。我把自己锁在封闭的内心世界里，关上窗户，拉上帘子，要么颓废，要么放空。就这样，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在一次小小的挫折面前，正一步步将自己逼向悬崖，逼向绝境。
有一天深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准备起身到书房读之前未读完的日本作家渡边淳一的小说《失乐园》。当我抬头看到博古架上的红掌时，一朵红彤彤的花开得格外艳丽，我的心像突然被电了一下——没想到曾经处于生死边缘的红掌还能再次开出花来。这深红色的花朵就像一团炽热的火焰，再次点燃了我心中关于事业的理想和生活的期许；我感到浑身上下血脉贲张，仿佛听见了她在深情呼唤理想少年再次焕发青春的活力。
或许这盆红掌就是上天安排到我生命中来的，她的使命就是在我人生最失意的时候，给我暗示，给我勇气，给我方向。我想起了中唐诗人刘禹锡的诗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红掌与我的人生何尝又不是这样呢？或许都曾处于低谷，都想过放弃，但最终都想明白了人生的某个道理——没有起伏的海浪不够壮观，没有起伏的人生同样没有味道，因此都能在人生最艰难、最想放弃的时候豁然开朗，重新拾起对生活的信心，以及对生命的勇气。而我也相信，经历过绝望的生命将会变得更加坚强，更加无所畏惧。
我不知道在当下流行的花语图谱中，红掌有多少种解读；我也不知道，我的这种解读是否符合大众的审美和心理诉求。无论如何，至少我的另一种解读，让我完成了对生命的重新认识。而这样的认识正让我打开窗户、拉开帘子，从自我封闭的世界里慢慢走出来，以全新的姿态迎接阳光，迎接未来。
《晚霞》杂志2021年第13期，发表时有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