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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洛神赋》写作艺术浅识

2011-06-09 11:04阅读:
曹植《洛神赋》写作艺术浅识

刘玉新

曹植的《洛神赋》是一篇传颂千古而吟咏不衰的美文,也是曹植创作生涯中的一块里程碑。故有人曾如是说:说曹植不谈《洛神赋》,固然无味,论汉魏小赋而不及《洛神》,也同样如登泰山而不至极顶,终是一种遗憾。《洛神赋》既然有如此撩人心扉的魅力,那么在写作上必然有着独特的艺术手法。下面不妨再絮叨几句,以避意犹未尽之嫌。

(一)、梦幻的世界

逯钦立先生在其《〈洛神赋〉与〈闲情赋〉》一文中谈及《洛神赋》:“如梦境中历写神女之遘遇以及梦断后之悲伤情绪,斯固全承宋赋之结构”(《 汉魏六朝文学论集》)。宋赋即宋玉的《神女赋》,这在曹植本赋序中写的明白:“感宋玉对楚王说神女之事”。那么宋玉的《神女赋》是篇什么样的作品呢?
《神女赋》是宋玉另一篇名作《高唐赋》的续篇。在《高唐赋》里,宋玉编织了一个楚怀王与巫山神女梦中幽会的浪漫故事,描绘了巫山神女“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谷之下”的亦幻亦真、扑朔迷离的形象。《神女赋》则描写楚襄王来到怀王曾经到过的云梦之浦、巫山之下,面对着与怀王当时相同的一片朝云暮雨的迷蒙景色,不禁心旌摇动,想入非非,于是在最容易勾起人们遐思冥想的日暮黄昏之际,在似睡非睡的“精神恍惚”的痴情状态中,作起了美梦。他在梦中见到一位“状甚奇异”的美女,感到“若有所喜”。但清醒过来时,又“寤不自识”,觉得空虚惆怅,“不乐”而“失志”。
《洛神赋》在写作上完全借鉴了《神女赋》的艺术手法,叙述了一个人神相遇相求而“欢情未结”的梦幻故事。《洛神赋》一开始写道:“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则未察,仰以殊观”,这是梦的伊始。“睹一丽人,于岩之畔……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束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连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
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娴,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相应图。披罗衣之璀璨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驱。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这是梦中与洛神相遇后的欢娱情景,“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在这里,一个血肉丰满、神韵充盈的绝代佳人,如出水芙蓉般出现在人们面前,令人心驰神往。这是作者的神来之笔,也是作者情感世界的表露。然而“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余,怅神霄而蔽光……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 这是梦的结束,也是作者心灵深处的哀鸣,“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阴阳顿隔,“欢情未接”,是多么的可悲可叹。
由此可见,曹植的《洛神赋》整篇描写了在梦境之中与洛神相遇相求,情缠魂绕的情感纠葛,但本人又碍于“礼防”而“自持”,“怅犹豫而狐疑”,而最终不得不“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
《洛神赋》虽然借鉴了《神女赋》的艺术手法,同样写一个梦幻故事,但细审其各自的文采、意境,则大相径庭,不可同日而语。

(二)、人生的折射

《洛神赋》描写了一个十分精彩感人的梦幻故事,成功地塑造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婀娜多姿,楚楚动人的美女形象。这是曹植文学创作的艺术结晶,也是他情感世界的寄托和渲泄。
曹植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情感世界寄托在梦幻之中,寄托在可望而不可及的神女洛神身上?程章灿先生在其《魏晋南北朝赋史》一书中分析的明白:“在神女类题材的赋中,对生命与美的追求表现得很执着、突出。这一题材的赋,自宋玉《神女赋》始,源远流长……因此,神女不但在渊源上是生命和欲望的化身,更重要的是美和理想的象征。在这一类题材的赋中,梦是极为重要的结构因素,也极为常见。赋家之所以假托梦境展开对心灵历程的描述,与神女在神话体系和文化传统中的原型不无关系。一方面,根据佛罗伊德精神分析学的原理,梦是欲望的满足。美丽的神女是赋家美好理想的象征。另一方面,梦既可以使对神女形态的描写更具神秘气氛(这也跟神女的原型有关),更加艺术化,又可使赋家摆脱卫道士们可能的啧啧烦言。在反映主体的深层心理情感上,它与艳情类赋异曲同工。一个以铺写客体的美丽为主,一个以渲泄主体的情感为主。所谓止欲、正情、闲邪、静思、曲终奏雅,不过是个习惯的结构形式,和梦一样(在艳情赋中,作者也通过梦表达深深压抑在心中的思慕伊人之情),给这种容易招来攻诘的题材敷上一层保护色。即使我们不看重其象征意义层面,只将其看作对美、对欲望的肯定,对生命本质的追求,也是无可非议的”。梦虽然是人的无意识思维,它象脱缰的野马一样任意纵横驰骋,但终究是潜藏在人意识深处的信息反映。作品中作者对洛神做了大段的形象、情态的描写,“其行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转盼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几乎搜寻了文学天地中最富美丽神奇意味的文字来衬托美女洛神)。可以看出,曹植在利用一个梦幻故事, 自由驰骋丰富的形象思维,来抒发心中的块垒;利用一个才情盖世的美女—洛神,来寄托自己隐秘世界的情怀。这不能说是作者信笔拈来的神奇之作,而是作者意识流动的信息反映,是作者生命本能的心灵呼唤。
逯钦立先生曾说过:“夫‘食色性也’。人之好修,‘如好好色’。孔子且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则以好色托喻人类于人生之竞求,实为最见根本。所谓好修,不过名立行修,抑即不外乎‘修’、‘齐’、‘治’、‘平’事君以泽民者。则如见弃于时,不能展其材志,即同追逐神女之终不可得。因之由奢望而至失望,由用世而至隐退,由兼善而至独善,由狂而至于狷。皆其不可避免之结局”(逯钦立:《汉魏六朝文学论集•〈洛神赋〉与〈闲情赋〉》)。曹植的《洛神赋》在其立意方面,虽然仁智不同,但其艺术结构,终不脱此巢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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