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林批评张文翰的诗集《底层》
2016-08-02 15:42阅读:
粗犷、苍凉与脚下的黄土地
——读张文翰的诗集《底层》
□文/唐小林
对于当今众多的读者来说,因为诗歌的堕落,诗人仿佛已经成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坊间早就有写诗的人比读诗的人还多的揶揄。作为一个曾经爱诗如命,成天手不释卷的人,好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拒绝读诗。这是因为,许多内心膨胀、自命不凡的“诗人”,已经把自己的诗歌写成了谁也无法理解的太空语和戏弄读者的文字游戏。诗歌的审美特质和深厚的文化意蕴,已经被“梨花体”“废话体”,以及“羊羔体”这样的诗歌疯狂地解构和公开地亵渎了。再不然,就像余秀华的《穿过
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这样以“性”为主打,撩拨读者欲火的诗歌,一夜之间,就像疯牛病一样,在神州大地疯狂地传播。诗坛的喧嚣与诗人内心的浮躁,使我们痛心疾首地看到,诗歌已经成为了蝇营狗苟的诗人们迅速成名的敲门砖。在各种诱人的名利驱使之下,诗坛形形色色的口水战也在火速升温。诗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娱乐圈。我们可以看到无数的诗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却踏破铁鞋也难读到一首令人过目难忘的好诗。
偏居大西北一隅的张文翰,虽然潜心习诗多年,却从来不以诗人自居,更不屑与那些急功近利,咋咋呼呼的“诗人”为伍。当某些人把写诗当作生活的需要的时候,张文翰却把写诗当成了生命的需要。
张文翰夫子自道地坦诚说:“这些拙诗有95%的尚未发表,花了好几年草就的,本来打算一首不发表,等到中年了结集,印本小册子,发给身边熟悉的朋友,了了心愿,好好在心底酝酿一下,我想发表诗歌不如磨炼诗心。”也就是说,张文翰的这些诗歌,并非都只是为了稻粱谋而构思出来的,而是从他的心灵深处自然地流淌出来,不得不写的。这些诗歌粗犷、苍凉,不假修饰,仿佛就像是直接从喉咙里吼出来的。
读张文翰的诗歌,我们仿佛来到了那一座座古老的山梁上,听见了那久久回荡在山野中的一阵阵撼人心魄的回音。透过这些诗,我们看到了黄土地上的父老乡亲们头顶烈日,无比艰辛的生活。在张文翰的诗歌中,出现的最多的词,就是父亲和母亲,以及村子里的乡亲和与他们朝夕相伴的庄稼和毛驴。在这些诗歌的字里行间,充满着一种对贫穷的命运坚强的抗争和野性呼喊的力量。而这种抗争,却是以非常洗练而又形象的诗歌语言表现出来的:
瘦瘦的一片片地啊
就是黄土人的
一块块肉呀
弯弯的一道道水啊
就是黄土人的
一股股血呀
细细的一条条路啊
就是黄土人的
一根根筋呀
小小的一棵棵草啊
就是黄土人的
一丝丝发呀
苍山下一珠珠白杨树
站成了黄土人
搬起黄土砸破密云的天
跑在风前像雨一样
粮食从空中一一扬了下来
——《黄土人》
在当代诗歌一味陶醉于书写自己内心的那点个人得失,无病呻吟,隔靴搔痒的今天,这种扎根底层,专注于乡村,书写故乡父老乡亲们的艰难生活的诗歌,在当代诗坛上是并不多见的:
窑洞外撒下一坡夕阳
老北风吼过黄土地
轰轰碾过天上
君不见咱父亲
跟在老黄牛的后方
翻耕心坎上常年的积伤
守着一块耱
发出含泪的目光
一身瘦干了的耱
露出了肋骨脊梁
快要耕倒的老牛
拉着拧紧的绳肠
从山坡耱出一片苍茫
此时,天下的牛啊
都在哞哞地商量
仿佛脚下的山头
开始挤着颤荡
可是,咱老父亲牵着牛
又站了下来
对着头顶的那片天
默然仰望
——《耕牛》
诗中的父亲,可说就是西北农民坚忍不拔的一幅立体的雕像。尤其是结尾“可是,父亲牵着牛对着头顶的那片天/又站了下来,默然仰望”,其极具艺术震撼力的表达,在我们阅读这样的诗歌的时候,已经牢牢地定格在心里。法国十九世纪天才的诗人兰波曾经贫困潦倒,但在年仅十七岁的时候,兰波就为自己的诗歌写作确立了清晰的方向。他告诫自己;“一个人要立志做一个诗人,首先必须研究关于他自己的全面知识;他应该探索自己灵魂,审视它,考验它,引导他。”读张文翰的诗歌,我们犹如身临其境地感受到,贫穷曾经是怎样与他死死地纠缠在一起。读张文翰的诗歌,笔者的脑海里不禁想起了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中那位坚强不屈的老人桑提亚哥。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命运,都不能将他打败。与命运进行顽强的抗争,在我看来,张文翰的写作抱负,就是要写出一首诗歌版的《老人与海》。张文翰诗歌中的父亲,往往都有着桑提亚哥一样的性格,即便是在烈日的暴晒下艰辛地劳作,甚至收获甚微,坚强的父亲也从来没有向命运低过头。惟其如此,张文翰在诗歌中如此颂扬父亲:
高山立起时,路也立起了
生命的一面也立起了
父亲与毛驴耸起的脊梁
驮着天空中压下来的乌云
乌云中露出的太阳垂直了
山下的苦水冲动着热血般的阳光
向着立起的山头奔走吼去
在苦水冲垮的崖面上露出了胡子
那是麦秆深入黄土地里的根子
高山立起时,路也立起了
人生的另一半也立起了
山村的炊烟拖着脚跟
绕着高山头顶的天空
坡上山民的背影也立起了
麦秆立起、高粱立起、锄头立起
大风越过山山咀咀上的白杨树
在风雨中也立起了
雄鸡站在场墙上拍打着翅膀
鸣叫着与朝阳一同向天空立起
——《高山立起》
整个诗中,充满着一种血脉偾张的力量。在诗歌的写作中,张文翰的视野是开阔而又凝重的。他将自己的笔,延伸到了遥远的古代和数千年的中国文化中。张文翰通过笔下的父亲,写出了我们民族的血液和文化之根,而正是因为有了这样深厚的文化积淀和酣畅淋漓的笔墨,才使其笔下的黄土地、老铧,以及古老的汉字与父亲这样日日在土地上艰难刨食的西北农民,天然地联系在了一起。在张文翰描写母亲的诗中,我特别喜欢《向日葵》中这样的诗句:
母亲看着种下的向日葵
从干裂的黄土里
长出一朵朵太阳
母亲的笑容
从那些小太阳下
忽然绽放出来
夜深了,一个个低下头来
思索着踩在脚下
被老父亲耕过的那片土地
天亮了,一个个抬起头来
露出了黄灿灿的笑容
秋风吹过,黄叶老了
片片枯叶从园子里堆起
仿佛那地上的大人
被周围的黄土困在里头
望着村里的娃们
屏住气使劲地摇啊摇
摇出了一颗颗黄金
春风过后,花又开了
日子再艰难,也要笑着去过,这不仅仅是一种生活的态度。在物欲横流的今天,它凸显出的是一种高尚的人格的力量。在古今中外诗人的笔下,怎样去直面步履维艰的苦难生活,甚至不幸的人生,始终是诗人们极其关注的一个沉重的话题。而那些伟大的诗人,总是在阴暗的生活面前给人坚强活着的力量。俄国著名诗人普希金在他的诗中写道:“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不顺心的时候暂且忍耐/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我们的心永远向前憧憬/尽管生活在阴沉的现在/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而那逝去的/却终将化为可爱”。
在张文翰的诗中,始终洋溢着一股乐观主义生命的力量。他热爱他的家乡,热爱那片黄土地上的父老乡亲和兄弟姐妹。他们的喜怒哀乐,就是张文翰的喜怒哀乐。就艺术手法而言,张文翰的笔墨是多姿多彩的。他不仅用粗犷、苍凉的笔墨来书写大西北的庄稼和黄土地。更为感动人的是,他要挖掘的,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丰富的内心世界,展示出他们别样的风采和鲜为人知的人生。从他的诗中,我们不仅看到了黄土河底的苦水,同时也看到了来自乡间的风情,以及令人如醉如痴的爱情:
说起村里
大大小小的花儿
我最喜欢
那开在野屲上的一朵
这里的人都叫她“野菊花”
野来野去
不知野了多少个年头了
山妹妹穿着土红的衣裳
我都不会像爱野菊花
那样地爱着她们
她除了在野山上野开野落
还能安静地守在野沟里
从野路边悟出野道来
远在他乡采花的蜜蜂
飞在坡上歇着翅膀时
看着朵朵野菊花
一天天从野狐峡外长大
托出一盘盘金蕊朝天微笑
碰见村里的老人娃娃
就低下头来连声问好
深深地向幽谷里吐出清香
野菊花从小到老在野外度过
含笑在风雨霜雪里
悄悄地躲在山沟里
活出一种野性来
当乡下人摸着野菊花的根子
捏把湿土移栽到家园里时
她却不听话儿
偏偏地垂下头长叹了一声
蔫死了
——《野菊花》
对于张文翰的这首诗,人们或许可能有多种解读,但我宁愿将诗中的“野菊花”,看成是爱情的象征,也正是因为有了“她”,诗人的生活才被充满希望地在夜空中被点亮,在平凡中充满了意义。这就像《圣经·雅歌》中描写的爱情一样:“我属于我的爱人,/他也恋慕我。/我的爱人,来吧,/你我可以到田间去,/你我可以在村庄住宿。/我们早晨起来往葡萄园去,/看看葡萄发芽开花没有,/石榴放蕊没有;/我在那里要将我的爱情给你。/风茄放香,/在我的门内有各种新陈佳美的果子;/我的良人,这都是我为你存留的。”而含笑在风雨霜雪里的野菊花,之所以是那样的美丽和可爱,只有被爱情的钥匙打开心扉的人,才能够心领神会,真正感受得到。
(唐小林:文学批评家,作家,2012年,被评为《文学报》评论新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