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议李商隐无题诗中的忧愁
2011-11-05 16:33阅读:
浅议李商隐无题诗中的忧愁
内容提要:李商隐是晚唐时期一位杰出诗人。对于他的无题诗的评价,历来众说纷纭,有赞叹的,亦有批评的,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本文从李商隐无题诗的内容丰富性,情感矛盾性及艺术特色几个方面入手进行阐述,体味诗人蕴藏其中的忧愁。
在中国晚唐诗坛上出现一位如谜一般的诗人,他就是李商隐。他的诗具有鲜明独特的风格,艺术成就很高。清冯浩曾誉之为晚唐诗坛之“巨擘”,可见一斑。但由于他的诗写得隐晦曲折,难解其要义,所以长期以来评价颇不一致。
对于李商隐的无题诗,更是众说纷纭。有的人攻击它为“帷房淫语”;有的人称赞它为“爱情奇葩”;有的则赞叹它“言近远”有的却批评它“晦涩生僻”……是什么样的艺术形象使得人们样抑扬褒贬,莫衷一是呢?值得注意的是:理解的分歧丝毫未冲淡无题诗的艺术魅力,反而使更多的人沉醉其中,流连忘返。本文试图从李商隐无题诗(主要是以“无题”为题的组诗及以句首二句为题的诗如《锦瑟》、《一片》等)中所表现或蕴藏的忧愁进行论述。
一
李商隐出生在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这种光荣的家族历史及其少年时代济世报国的壮志成了他后来急于求仕的主要原因。然而,终李商隐的一生是不幸的一生。从幼年时代起,他就是一个孤儿,为了维持家庭生计,他参加过那种为古代士人所鄙视的劳动。虽然经过发愤苦读,学有所成,得到了令狐楚等人的赏识和奖掖,先后考取了进士和博学宏词科;可是只因为娶了王茂元的女儿,却无辜地陷入牛、李党争的旋涡,长期受到压抑、排挤和打击,以致大半生就都是在天涯飘泊的幕僚生涯中度过。李商隐原本具有中兴壮志,却得不到朝廷的重用,无从施展他的抱负和才华,故其内心沉痛之深切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而其郁积于诗作中的忧愁也就非常人所能承受的。
既然李商隐的毕生遭遇,如同他自己比方的,就像一只飘荡婉转的美丽鸟儿,终年度着羁愁颠沛,无枝可依的生活。这就决定了他在现实生活中所体验的,往往是伤感;而他沉郁的诗思则围绕着如何刻画相思相忆的曲意幽怀;怎样言近旨远,去传达如怨如慕的追求和如泣如诉的怨愤等等去构思。他所作的内涵丰富而深微,且无法明言也不能明言的无题诗,正是集中倾诉这些心曲的一组艳唱。李商隐在无题诗中,有时借未嫁女子的幽怨,来诉说自己理想难成的失望;有时用生离死别的相思,来烘托孤独寂寞的心境;有时以如火如荼的爱情,来比拟追求到底的信念。
因此,在一些评论家看来,李商隐的无题诗好象都是悱恻缠绵之作,好象都只是为了追求仕途的通达。他们却忽略了诗人矢志不渝的高洁信念。尽管李商隐不能象晋代诗人左思那样纵目登高,放声高唱出“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的壮美思想。但他要像李白那样积极入世,施展才略。“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归隐田园,有待白发之时;一叶江湖,也必须在旋转乾坤之后。如《无题二首》之一“昨夜星辰”: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前六句尽情描写灯红酒暖的盛会:首联诗人通过对四种物象的叙写,“昨夜”点明了时间。“星辰”则从斑斓的色彩着眼,“昨夜风”写出了和暖的风在暮色的春天里涌荡的情状,给人以“吹面不寒杨柳风”般的温和感,“画楼”极写楼宇的高丽多彩,五光十色,“桂堂”又状厅堂的桂木馥香,从色彩、味觉的角度烘托。颈联诗人又呈给读者两幅欢快的画面,“春”和“酒”给人以联想上的温热感,而“蜡灯红”,“红”字既写出了热烈的色调,又兼容和暖的感觉,似乎人已沉醉于“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爱情,可是末联却转而叹道:“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困顿失意、身如转蓬的政治境遇随时萦回脑际,即使在短暂的爱情欢乐中也无法排遣。
因此,李商隐的无题诗在内容上显现出一种丰富性:不管是抒写“走马兰台类转蓬”式的惆怅,还是刻画“相见时难别亦难”时的离愁,都往往表现为政治内容和爱情内容的结合。这是对失败的不妥协,也是对现实的让步,是在不断的挫折中寻求认同,也是对自己所处现状的一种忧愁,其中蕴含诗人良苦之心。
二
正如王蒙所说:“李商隐在政治上是失败的,甚至连失败都谈不到,因为他根本没有获得过一次施展政治抱负,哪怕是痛快淋漓地陈述一次政治主张的机会。”然而,诗人是顽强的,始终未因理想的郁结而停止理想的追求。因此,当这种郁结在逼迫诗人回顾的时候,同样也推动他向前展望,去进行新的努力。所以在无题诗里,诗人无论是虚拟的梦境,还是实写的苦闷,在感情上都表现出希望与失望的交织和矛盾。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诗人的情深一往对理想的执着追求在此一览无遗。然而,现实的冷峻只给诗人带来“一寸相思一寸灰”的痛苦和悲哀。这种“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情感矛盾在李商隐的无题诗中比比皆是,而其中较有典型性的则是《锦瑟》一篇,尤其是它的颈联: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为了抒发才不遇的抑郁,诗人用了“沧海遗珠”的典故。人才的摒弃,也正如同明珠投入沧海。不仅明珠投海,而且明珠泣泪,诗人的沉痛就更可想而知了。而“蓝田日暖玉生烟”可以说是“沧海月明珠有泪”的反拨。诗境到这里原来已经十分低沉。然而在这里却暗用了中唐诗人戴舒伦的名句:“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目睫之前也”。这美妙的境界不正是诗人美好理想的象征吗?即使玉埋土中,它还是要升腾起烟雾,迸发出光彩来,显示其不甘屈抑的心情及对未来的憧憬。
希望和失望的情绪,在诗人心中互相渗透、牵连,使得诗人在赋予诗作情感上呈现跳跃性和反差性。而此时,诗人自己也无法用具体语言来概括他所指代的情感或物象,只能冠以无题。无题正是诗人“无端”所挑起的迷茫情感的显现。而这种患得患失,无法把握的情感不正是诗人最大的忧愁吗?
三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如果说人人都有一根心弦的话,那么在李商隐那充满着忧愁的心灵,就会在无形中把这根弦绷得很紧很紧,无论何时何地,何事何物,只要稍一触动,它就能谱出“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的心灵旋律,敞开思想的大门,唱出“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叹歌。
理想的不断破灭和不断的理想追求使得李商隐既对迫害他的社会黑暗势力不满,又总是对他们抱有藕断丝连的希望。残酷的命运带给他无可言状的痛苦,深埋不言吧,它日益啮心,自由倾吐吧,又恐得罪权贵。黑暗的现实处境与欲言不得的矛盾心理,使得他一方面潜心描写最切身的情感,一方面又尽量使之客观化来隐蔽难言的心事。因此他总是竭力在诗歌与现实之间拉开距离。
《锦瑟》一诗充满着“此情可待成追忆”的伤感,可是诗人偏要把它雕琢在极明亮的意象里,再配之以鲜艳的色泽、和谐的音调,使人在吟咏之后,更深切地咀嚼出“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沉痛。用世理想不断受挫,使他发出了“莫道佳期更后期”的慨叹,但终于意识到理想已一去不返时,他内心的幻灭感是极为沉重的,可他在把此抒发为诗时,却向我们展示出一个高洁璀灿的世界:
紫府仙人号宝灯,云浆未饮结成冰。
如何雪月交关夜,更在瑶台十二层。
诗人有意把自己苦苦追求的理想绘成一个纯洁透明的仙子,置于“瑶台十二层”的天尊楼阁上,与现实世界隔开了距离,既显示了自己理想的光洁,又暗示了它的不可能实现。这高不可攀,美不可即的形象不正意味着诗人理想幻灭的悲剧吗?
衰败的家世,没落的时世,仕途上,爱情上的失意等等加重了李商隐的心理负荷。他既无随遇而安的真正的旷士胸怀,又没有忘却世事的彻底的佛家信念。他只能负重荷而悲歌一曲了。然而,在李商隐的不少无题诗中,我们可以看出他更多的描写一些优美的、婉约绵密的景物,色彩鲜艳的事物频频出现在诗作中。有认评“义山诗色彩瑰丽,如百宝流苏。赏之者谓其清词丽句,诋之者谓其绮才艳骨”(敖陶孙《诗评》)。然而,我却认为在这瑰丽的色彩中,尽染着李商隐无尽的忧愁。从色彩的角度来看,冷色调的事物固然能给人带来凄凉萧瑟之感,但这更多的是浮于感官上的情感;而暖色调则更会引起联想。在那“春酒暖”、“蜡灯红”的情境中,诗人联想到的是自己“何处西南待好风”,只能“偷看吴王苑内花”,落得个“一寸相思一寸灰”。这又是何等的痛苦和忧愁。这暖艳的笔调犹如作者心中滴泣的血,尽染了这一组“艳诗”。如同《西厢记》长亭送别中的“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触景离愁,李商隐则道出了“断无消息石榴红”的悲叹。
李商隐坎坷的一生没有给他太多的选择,“如何匡国分,不与夙心期?”而最终他也只能在忧愁中度过一生。多变的环境令他不能也不可能直抒忧愁,于是诗人给自己营造了一个难以琢磨的心灵殿堂,并给它涂上了艳丽的色彩。因此我们在解读李商隐的无题诗时,只有透过这层迷雾,用心与之共鸣,才能体会其中的忧愁。
参考书目:
[1]《李商隐评传》
杨柳著
江苏人民出版社
[2]《李商隐研究》
吴调公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3]《唐诗》
林继中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4]《唐诗选注》
葛兆光撰
浙江文艺出版社
[5]《中国文学史》卷二
袁行霈、罗宗强编
高等教育出版社
[6]《中国诗学研究》
张伯伟著
辽海出版社
[7]《中华人物志》
中华书局
[8]《双飞翼》
王蒙著
三联书店
[9]《谈李商隐无题诗的意境》
徐一著
沈阳教育学院学刊1985.3
[10]《论李商隐的无题诗》
徐朔方著 杭州大学学报1979.2
[11]《李商隐诗歌集解》一、二、三册 刘学锴、余恕诚著
中华书局
[12]《玉溪生诗集笺注》上、下册(清)冯浩笺注
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
[13]《李商隐诗集疏注》上、下册 叶葱奇疏注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