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完结)【唐青枫x天香女主】
2016-04-01 13:03阅读:
相见欢
文/阿苏
【壹】
唐青枫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缅怀的心情回忆起苏冷。
江南的秋不见凄冷,折之江的江面上还泛着淡淡的雾气,远处丘陵上遍野的枫树被秋风烧得火红——分明是炽热的颜色,却触不到半点温度——就像苏冷说过的那样:和他一样。
飞雪滩的渡口人来人往,江对岸枫桥镇的镇民们也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情。他就站在这里,任秋风吹、枫叶烧——平凡的人们依然过着平凡的日子。但在此刻,饶是逍遥如唐青枫,也觉着内心无端萧索。
苏冷死了。
死在他的剑下。
唐青枫出身唐门,又拜在移花宫门下。但平日里行走江湖,他从来都只用一扇一傀儡。唐青枫的随身傀儡有八个,但他向来只需用到其中之一就足矣;他的武器有四种,但见过余下两件的,通通都成了他剑下的亡魂……苏冷就是。
那柄剑叫缺月,传承自移花宫。苏冷说它好看,只因当剑出鞘的时候,锋刃上流淌过的如月华般的寒芒,着实迷人眼。
唐青枫缓慢地低下头,怔怔地盯住他握过缺月的右手,脑海里不断地回闪着他递出剑的刹那光景。移花宫的宝物、水龙吟盟主的佩剑,自然不是凡品。刺透苏冷胸口的瞬间,甚至连血都不见流,他的动作凝滞半刻,接着手腕一转,剑便又往里送了几分,仍是感受不到半点阻塞之感。
直到后来苏冷软软地倒入他的怀中,殷红的血浸透了她色彩娇嫩的弟子袍,一如这漫山红枫般妖冶的颜色。
唐青枫倒吸一口凉气——他亲手在苏冷的胸口剖开了一个洞,这萧瑟的寒风却顺着那道剑伤灌进了
他的心里。只觉得一阵冰凉。
【贰】
苏冷遇见唐青枫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远比唐青枫知道的还要早。
那日唐青枫问她:“我与师妹在九华偶遇之时,师妹就知道了我隐瞒身份了?”
苏冷垂着头,将手上的红叶扇轻拢合上,微微颔首:“是。”说着,她把这扇子递还给他,将手掌覆于他的指尖,轻推、相握。“师兄可还记得自己的小堂妹青铃?”她低敛着眼眉,嘴角微微上扬,神色间是止不住的温柔:“我在天香谷中的时候就与她相熟,平日里聊天,她可没少提你。”
唐青枫闻言,又添几分了然。
唐青铃与他同样出身唐门,却在东越天香谷中长大,是他的堂妹。这丫头从小古灵精怪,聪慧至极,与自己虽见面不多,但性情相投,还是颇为亲切。
“这么说来……师妹是仅凭与青铃的交谈之语,就能够一眼将我认出?”他语调轻扬,丝毫不遮掩言语间的调笑之意。
苏冷默默地撤开自己的手,抬头的时候,正好瞧见唐青枫他微微蹙眉的神情。她蓦地一笑,一双杏目弯成了月牙儿。她眼眸潋滟,笑容里带着的暖意仿佛催开了春日繁花,直教万紫千红都失色。
她说:“你猜。”
唐青枫无奈地摇摇头,频频叹气道:“师妹你这脾性倒是越来越精怪了,也不知是同谁学的。”
闻言苏冷佯怒地推开他,转身欲走。
一双手臂忽然从背后将她环住,苏冷的动作一滞,只觉呼吸间尽是那人清洌的气息。他的怀抱是温暖的,他的人是炽热的,这样的热度足够将她捂化了。苏冷阖上双眼,将头往后一靠,整个人都倚在了唐青枫的怀抱里。她幽幽地叹气,低声说道:“自然是同师兄你学的。”
这般随意、这般恣肆、这般的不从矩,不是像唐青枫,又是像谁?
仅是言语交谈又如何?
九华初见,亦是秋天,漫山火红的秋叶也只堪堪衬出他不羁的笑。青白的衣袍,半束其冠。他展扇轻摇,扇面上的红枫随之晃动。眼前之人眸如晨星,一派逍遥作风。
如此翩翩少年郎,不是唐青枫,又能是谁?
【叁】
世人都道水龙吟唐盟主是位放浪形骸、自在洒脱的逍遥人。
只有唐青枫自己不这么觉得。
在他的好搭档李红渠眼中,唐青枫是个担着盟会大任的同时又习惯性对此视若无睹的矛盾体。
他从不拘于世俗之礼,便是顶着移花宫宫主与四盟盟主的称号,也未见得他因此而变得庄重几分。他能在接任移花宫宫主的当日,抛下满堂前来贺礼的宾客,一个人躲在书房画室里为红叶的扇面添画上一只栩栩如生的知了;能抛下四盟相争的背景,与曲无忆打赌,借她一双灵巧的手,为自己心爱的傀儡缝制新衣;他也曾输掉赌约,藏于移花宫中数月,每日替叶知秋的孩子换洗尿布,还负责喂奶、陪玩。唐青枫半生停停走走,见过江南落英、秦川飞雪,燕云的大漠里、东越的大海边,无处不是他路过的身影。他孑然的身姿,就这样被默默地刻画入如画的江山之中——浪迹于江湖,亦隐迹于江湖,因此逸行而常遭人非议,也不是一两天的功夫了。
但李红渠知道,别人口中的唐青枫,并非是真正的他。
唐青枫虽潇洒快意、纵情江湖,还时常来去无踪。可他投身江湖,却不曾忘却水龙吟,即使是游戏人生,唐青枫也始终是在盟主身份的制约之下快活——故而他虽行为放荡不羁,细究下来,依旧是活在框架里。
唐青枫还记得,当他与苏冷共赴九华看日出的时候,苏冷攥住他的衣袖,低声问:“唐师兄……倘若有天,在水龙吟与我之中,你必须选一个,你会选谁?”听到这个问题,唐青枫右手执扇,轻轻地敲打着左手的手心,眉头微拧,似乎是在认真思忖。过了半晌,他又带上那副痞痞的坏笑,回答说:“自然是师妹你了。”
苏冷倏地抬起头,久久地凝视着他的眉目。她的眼里有惊慌、有无措……还有他。唐青枫不记得她看自己看了多久,只记得后来她璀璨的眸子里渐渐浮起薄淡的雾气。苏冷把他的面容看了一遍又一遍,好似永远都看不够、好似要把他的模样镌刻进自己的生命一样——久久、久久地。
最后,她小心翼翼偎进他的怀抱,轻声呢喃道:“骗人。”
那一瞬间,唐青枫确信,她是懂自己的。苏冷明白被他苦苦掩藏于洒脱外表下的重责之心,她看透了自己所有的伪装与谎言。然而即使是这样,她依然选择了相信。
“可是倘若我以后遇到需要抉择的事情……”苏冷言语一顿,复又言道:“——我必定会选择唐师兄你。”
唐青枫虚搂着苏冷,看着远方漆黑的天际慢慢地泛起了红光。初升的太阳不算炽热,却慢慢地将自己的颜色渲染了整片天空。他遥望着远方,忽然状似无意地开口低声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唐师兄,倒不如来我水龙吟盟下吧。师兄以后护着你。”
苏冷也盯着日出,只觉被明晃的晨光刺痛了双眼,有泪水慢慢地在她眼里聚集。她深深地吸气,娇嗔地捶打他宽阔的肩膀,独独没有回答。
“你可得说话算话?”
完整的自由,唐青枫做不到;不爱江山爱美人,唐青枫更是如此。他曾试图权衡二者,取其折中,只可惜最后还是失了信诺。
“嗯。那是当然。”唐青枫低声承诺。
苏冷其实说得对,自己骗了她的。
实实在在地,欺骗。
【肆】
苏冷一直有个秘密没有同唐青枫讲过,只是在她决心剖白之前,就永远地失去了机会。
当初随着几位师姐下山本是无意之举,不料却遇到了他。八载光阴倏忽而过,当唐青枫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时候,苏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从林子的阴翳处缓缓步出,折扇轻摇,朝她们几人微行一礼,慢慢悠悠地挡在路的正中。他脸上带着不羁的笑,仿佛丝毫不将眼前几位八荒弟子放在眼里。
“在下奉劝诸位还是不要贸然再往里头闯的好。”他说。
领队的念初师姐皱着眉,拉紧缰绳,不悦道:“你是谁?”
他脸上一派轻松,不急不缓地自我介绍道:“我叫唐二,是江湖中的无名小辈,怕是说出来各位也不认识。”
苏冷听见随行的队伍里有人嗤笑出声。几人交换了眼色,倒是了然,唐二这名字,着实没有听到过,想必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人物。但苏冷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反正她在队伍的最后,前面的几位师姐足够将她挡个严实,并不害怕被发现。
他没有变。虽然容貌更加成熟,声音也更加低沉,但是苏冷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他的心性一如当初。容颜可以变化,但是内质却未曾更改,他仍是随心所欲,丝毫未被名利所累。
他说,他叫唐二。
苏冷却知道,他叫唐青枫,因上有胞姐唐青容,排行第二,方有此称。
他说,他是江湖里的无名小辈。
苏冷却知道,他乃移花宫宫主,师承子桑不寿。如今江湖四盟共竞,他却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盟主,年仅十八就接管了水龙吟,如今众人称颂,水龙吟内人人拥戴。
他说,在场的各位恐怕不认识他。
但是苏冷认识。
这就足够了。
正在思索间,前方却传来争执声。念初师姐哪里会听得此等“无名辈”的劝阻,神色一凛,厉声道:“不知阁下是以何种立场来阻拦我等?我八荒门派行端坐正,又有武艺傍身,此次出谷是奉掌门之命。这位兄台莫不是想同我天香谷作对?”
唐青枫退让半步,自是连连摇头:“哪敢。哪敢。”
他话音未落,念初已然绕开他扬鞭纵马而去,其余弟子亦紧随其后,独留苏冷一人愣在原地。她握着缰绳,追也不是,留也不是,神色间尽是尴尬。只因念初走前对她传音入密的那一句:你留下与他周旋。然而眼前唐青枫并没有半点动作,见念初挥鞭而去,他也不过是耸肩而已,还摇着头又退让了两步,不见恼怒,倒像是在看戏。
“呵。”一声轻笑忽然传来。苏冷下意识的去看唐青枫,却见他促狭地笑道:“这位师妹倒是可怜,竟是被同门抛下了。啧啧……”
此话一出,苏冷更是尴尬万分,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她像是认命般地一叹,翻身下马。她牵着马走到他面前,躬身行了一个抱拳礼,正欲开口,却不知如何称呼,动作又是一僵。
这次唐青枫主动替她解了围:“瞧你还未出师的样子,若是不介意,叫我声师兄便是。”
苏冷闻言连忙行礼,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唐师兄”。她从没见过如此随意之人,明明身份显赫,却半点架子不摆。管她们是无名小卒也好,到了他这,全都是一视同仁的江湖人。但苏冷转念一想,水龙吟在四盟中的素有逸者之称,唐青枫的这份豁然或许就是传承自水龙吟——又或者,本身就是他隐逸的态度影响了整个盟会。
苏冷又同他客气了几句,见他颇为健谈,心上的防备也松懈不少。她这才想起问他:“方才唐师兄为何要将我等拦下,前方……不就是四盟之一水龙吟的驻地吗?”
唐青枫点头,赞许道:“师妹倒是了解得清楚。”
“可我八荒与四盟向来和平相处,彼此间交流也不见少,怎的这水龙吟就不可进了?”她说着,又盯着他看了两眼,压住心头的疑惑。
“是啊。”唐青枫点点头,长叹一声,“平日里的水龙吟那自然是无妨碍的,只是今天,不太方便啊。”
“不方便?”苏冷疑惑道:“怎的就不方便了?”
唐青枫合起扇子,顺势一敲手心,倒还拿起腔调来:“师妹你这就有所不知了,今天可是水龙吟开会的日子。平常的水龙吟是与八荒交好不错,可谁家没点隐秘之事?你们……哦,不,是她们。她们就这样冒失的闯进去,可就是冲撞了整个水龙吟。啧啧,你们师门的处罚不严吧?”
苏冷汗颜,摇摇头。
“那唐师兄你……”
他虽语气玩笑,但言语真诚,怕是水龙吟真是在商讨什么隐秘的大事。只是如此重要的场合,堂堂水龙吟盟主居然也可以不在场嘛?
苏冷正欲开口问,转而想起眼前之人还是自称“唐二”,并不是什么“唐青枫”、更不是什么“水龙吟盟主”,于是连忙将话锋一转:“……唐师兄你在此处,又是打算做什么?”
他闻言狡黠一笑,得意道:“嘿嘿,我在这里,当然是有要事要做了。怎么,师妹有没有兴趣与我同行啊?”
“诶?”苏冷讶然:“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正经道:“我正巧缺了个帮手,师妹你就当是日行一善吧。”
“唐师兄你这是说的哪里话?”
苏冷连连摆手,却还是被他就此“拐”着上了路。
两人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正式有了交集,此后分分合合,彼此爱过也伤过,甚至最后未得善终。可在最初的最初,没有猜忌亦没有隐瞒,倒也可以称得上是一段举世无双的好时光——
“方才几位师姐有所冲撞,我在这里先替她们向唐师兄赔罪了。”行至半路,苏冷出乎意料地来了这么一句。
“诶,师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唐青枫脚步微错,轻点几下,又与苏冷拉开了一段距离。轻功虽骤然加速,那边话头却没有落下:“我瞧她们资历尚浅,怕也是没经历过多少事情,倒是情有可原的。”
这话说得可就有点含沙射影了。苏冷窘然,默默地提速,努力跟上他:“不论唐师兄如何想,冲撞就是冲撞了。师姐们……”话音蓦地一断,她一愣,似乎是在内心思虑什么,马上又改口:“……我们这次任务紧急,事关门派安危,故、故而……”
“故而心急是吧?”唐青枫笑盈盈地接过话茬。
“呃……正是。”
“行了行了,我都说了不介意了,你也不必太记挂在心上。”唐青枫摇摇头,发现眼前这姑娘实在是认真得打紧。
苏冷闻言心中一暖,同他点头致谢。谁知唐青枫的步伐又快了几分,她连忙提速跟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唐青枫脚下的速度越发地快,苏冷慢慢地开始感到吃力,行动上依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面容上却渐露疲色。
事情的始作俑者唐青枫倒是乐在其中。
他一开始瞧着这姑娘实在是老实,一个没忍住便动了捉弄之心。谁知她竟是喜欢咬牙死撑的性子,便是自己再提不起气力了,也要奋力跟上。然而她越是这样,唐青枫就越是想要试探出她的底线。一来二去地就有些收不住了。
“师妹这性子可不行啊。”
终于,唐青枫放弃了试探,开口叹道。
苏冷却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十分疑惑:“此话何意?”
“我俩疾行了这么久,师妹就不累吗?”
“呃……”苏冷把这个问题在肚子里滚了好几遍,几番权衡下来,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唐青枫却突然笑了起来。他脚下的步子渐缓,二人慢慢停下。
“哈哈哈……师妹你这性子着实有趣。”手腕微抖,他展开红叶轻摇。
“有……有趣?”
方才奔走的途中倒不觉得,这突然一停,苏冷就发现自己气喘得厉害。前后一思量,她便想明白了,刚才那样疾行,都是眼前这人故意而为之的。
“是啊。”唐青枫叹道:“瞧你遇事不知变通,只会一味硬抗的性子,以后若是不改,怕是要吃大亏的哦!”他剑眉一挑,如星辰般闪耀的眼眸中,皆是故作恐吓的戏谑之意。
他就这么一个随意的举动,却足够让苏冷心跳加速,喉咙作哽。
“咳。”
她不自觉地别过脸,轻咳一声,嘴上还得尽到礼数,向唐青枫客气道:“多谢唐师兄提点。”
唐青枫:“对了,刚才顾着赶路,走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师妹叫什么名字?”
苏冷:“我叫苏冷。”
唐青枫:“苏……冷……?”
苏冷:“对。”
唐青枫:“苏苏?冷冷?唔……算了,我以后还是称呼你师妹好了!”
苏冷:“……”
【伍】
唐青枫在见到天空中高悬的明月时,才恍惚间记起,今天竟是中秋。举国团圆的日子里,似乎只有他的身边显得空落落的。
从初遇至今,唐青枫也与苏冷相伴而行有一年的时间了。就连唐青枫自己都不知道,他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有苏冷在的日子。听惯了她软软糯糯的声音,见惯了她静静微笑的模样,甚至习惯了她靠在自己身上时透过衣物传来的热度。
习惯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如果早就知道两人相遇会迎来这样的结局,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招惹。继续做个陌路人,江湖相遇,再江湖相忘,也无甚不可。只可惜很多事情一旦开头,就势如东流水,无力阻拦亦无法更改。
唐青枫还记得最开始遇见苏冷的的那天。他本是赶回水龙吟总舵开会,不料路途中偶获消息:有青龙会余孽企图混入盟中,探听消息。身为水龙吟的盟主,唐青枫自然不会坐视不管,更何况这还是个逃避会议的绝佳借口,他没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
主意一定,他立即折返。行至盟会外的小树林附近时,唐青枫突然听见一阵急迫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方向正是冲着水龙吟而来。他心下暗道“糟糕”,赶紧躲入林子内,准备杀这群贼人个措手不及。
唐青枫布好了傀儡阵,连红叶都稳妥地握在手中。谁知片刻过后,闯进视野的竟是一群八荒弟子。粉白的袍子,清幽的香气,一群人皆是天香国色的姿容,不消想也知是天香一派。
唐青枫方知自己闹了个乌龙,于是忙趁着她们离此处尚有些距离,迅速地收起了自己的傀儡。不料这一下动静过大,立马就引起了那位领头弟子的警觉。
她迅速勒紧缰绳,警觉地朝四周扫视一圈,也不见有什么人影。后头的数人也跟着停了下来,十分默契地防备着四周。防御阵势一成,领头的那位便高声道:“不知是哪位英雄在此,可否出来一见?”状似邀请,但那人的右手却已经搭在了伞中刃上,神色间也无半点放松之意。
唐青枫轻笑,心想着这群八荒弟子倒也是有趣。于是,折扇一抖,便悠悠地走了出去。待他走到她们面前站定,才不慌不忙地说了声:“在下奉劝诸位还是不要贸然再往里头闯的好。”四盟与八荒虽素来交好,但今日的水龙吟大会绝不会欢迎更多的“闲杂人等”到来,有意骚扰者是,八荒弟子也是。唐青枫身为盟主,亦是身为一个过路人,还是尽职尽责地提醒了一句,哪怕毫无威慑力。
不过天香弟子可没有领他此情。她们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冷色问道:“你是谁?”
我叫唐青枫,是移花宫的宫主,四盟中最年轻的盟主,你们将要去的水龙吟盟派的顶尖头头!
——唐青枫很想这么说。但人在江湖嘛,还是低调点为好。于是他轻摇红叶,毫不在意她无礼的态度,不急不缓地说道:“我叫唐二,是江湖中的无名小辈,怕是说出来各位也不认识。”
然后他听见了天香队伍里的嗤笑声。
唐青枫是何许人也?怎么会同她们计较这些。只是心中却在感慨如今八荒风气不佳,竟也开始以名号论英雄了——这样不好、真的不好。唐青枫无奈地笑笑,无意间往她们的队伍里看了一眼,她们聚集起来低声讨论,完全没有往这边看,唯有队伍最后的那个弟子,全程都在状况外,一直盯着自己愣神。
我有这么帅吗?——唐青枫见状如此反思道。只是尚未等他反思个所以然,天香的队伍里忽然有了动静。还是领头的那位弟子与他交涉,说是交涉,语气却不怎么样:“不知阁下是以何种立场来阻拦我等?我八荒门派行端坐正,又有武艺傍身,此次出谷是奉掌门之命。这位兄台莫不是想同我天香谷作对?”
瞧瞧、瞧瞧。如今的江湖人心性竟都如此浮躁。
唉——
他心下一叹,只叹人心不古,一边摇着头、一遍微退半步,嘴上还应付着:“哪敢。哪敢。”
见他这般退让,那群天香弟子也不再同他废话,马上绕开他往水龙吟的方向奔驰而去。唐青枫心想着自己已经仁至义尽,这群小辈既无心听劝,教她们吃些苦头也是好的——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被她们方才的态度恼到,才有意放她们过去触水龙吟的楣头。毕竟以他的功夫,拦下这区区七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啧,看她们可都还没出师的样子呢。也不知会受到何等惩罚?
这些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倏忽的功夫就已闪过,唐青枫又看向她们刚才停留的地方——他可没有忽略还有一个人被留下了。
她年纪看起来不大,长得一副小家碧玉的纯良样,直到被同门抛下都还是愣愣地没有反应过来。唐青枫记得,这就是刚才躲在队伍最后偷看自己的人。这么一想,他便觉得很有趣了。
于是主动开口引起她的注意也就成了情理之中的事情,此后种种,亦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
……
唐青枫好不容易才从回忆里抽出身,但见这茫茫月色、月色茫茫,心中竟然莫名觉得苦痛。他于是起身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唐青枫会喝酒,却不喜欢喝。上一次喝,还是陪着苏冷。
苏冷不会喝酒,却偏偏对酒极为挑剔。她只喝一种桂花酿,那酒带着甜味,有花香清醇,不烈不涩。
唐青枫还记得,那个时候,苏冷软软地倒在自己怀里,面色微微泛着酡红,手中还攥着杯子。苏冷在笑,眼睛里却泛着泪光。唐青枫不知她为何而动情,只知道她已经喝醉了。
于是他伸手欲取下她手中的酒杯,却被苏冷晃了开。
“师妹你醉了。”他无奈地摇摇头。
“醉?”苏冷一怔,眸色清明了半刻,但马上又软了回去。她低声笑着,还不停地念叨着:“我怎么可能会醉……呵……我、没醉,没醉!”
瞧见她这副模样,唐青枫也再拿她无可奈何。便低声顺言安抚道说:“是是是,师妹没有醉。师妹你千杯不倒,酒量惊人,怎么会醉呢……”说罢长叹一声,复将她再搂紧一点。
苏冷顺势环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前,肩膀微动,似是抽噎。唐青枫只觉得胸口一阵温热,苏冷的气息透过轻薄的衣物慢慢地渗进来,缓缓地流进他的心中。唐青枫的胸口忽地开始发烫,一阵一阵地,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喷薄而出。
“师、兄……”她闷闷地开口,低声唤他。
“嗯?”
怀中的苏冷皱着眉头阖上双眼,神色间是藏不住的痛苦:“我好希望……好希望、好希望……从来就、没有遇见过你啊……”
唐青枫闻言低头,却只能看到她的头顶:“你刚刚……说了什么?”
苏冷:“……”
她不再重复,好一会儿没有出声。情绪似乎渐渐地稳定下来,变得十分安静。这样的状态实在是维持得真的是太久了,久到唐青枫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他用空闲出来的那只手,轻轻地揉了揉苏冷的脑袋,嘴角带着一抹名为温柔的弧度。唐青枫正欲将她抱入房中好生休息,却不曾料到:
“唐——师兄!我、我来为你唱首曲儿吧!”苏冷忽地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看他,险些撞到他的下巴。只见她鼻尖红着,眼角泛着光。她的目光呆滞,可是那一双如星的眼眸里,此刻满满地全是自己的模样。他这才知道,苏冷方才是真的在哭。可唐青枫自问自己没有欺负过她,也不知为何她喝着喝着就突然如此神伤。苏冷是真的醉了,可是唐青枫知道她除了“未醉”这一句,其余所有说的都是真话。
唐青枫于是败下阵来,只能顺意道:“好、好。师妹要唱什么曲儿,我全在这听着便是。”
苏冷于是低低地唱了起来,没有走音,没有错词。唐青枫依稀记得这似乎是首南唐旧曲,也不知她是从哪儿学来的。
“春日宴……”她低低地唱着,手腕微转,将杯盏轻晃:“……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苏冷唱至此处一顿,垂眸凝神片刻,复而继续歌道:
“一愿……郎君千岁。”
她盯着他。
“二愿……妾身……长健……”
她搂住他的脖子。
“三愿……”苏冷忽然哽咽,唱辞里带上了浓浓的哭腔:“三愿……如同梁上燕……”她倾身,轻轻地将自己嘴唇覆上他的,阖上双眼,两行清泪闻声而落。
苏冷睡着了,却在唐青枫的心里掀起无边波澜。
只可惜她撩完就睡,也不管不顾,温热的泪水还沾湿了他的衣襟。唐青枫只能狼狈地一点点将她从自己身上挪开,再轻缓地把她抱起,放到床上安置好。他小心翼翼地替苏冷掖好被角,随后在她额头轻落下一吻——如蜻蜓点水,却意韵绵长。
……
“……岁岁长相见。”唐青枫替她唱完这最后一句词,就着中秋月色,饮下这一杯陈情酒。杯酒入喉,桂花的清香馥郁,唐青枫只觉口舌间尽是桂子的清甜味,倒是心头无端泛起苦涩之意。
他深知自己并无千岁的命数,苏冷也没能身体长康健就早早陨落。便是这最后一句“长相见”也……
“呵,苏冷,你才是那个骗子啊。”
【陆】
相处久了以后,苏冷才发现唐青枫并非是自己最初所设想的样子。
他成熟稳重,却不失率性;他少年风华,却冷静持重。苏冷依着自己对唐青枫的向往之心跟随着他游历山川百野,寻访世外桃源。后来……他们去的地方远了,见的人多了,这才发现只有唐青枫是独一无二的。
他们路过东越,只因苏冷随随便便说的一句:“师兄,你瞧这桃花真好看。”第二天再从屋子里醒来的时候,自己的窗户外头便被种满了桃花。苏冷不知道唐青枫是从哪一夜之间移来了这么多棵桃花树,也不愿细究,若是太执意于这般细枝末节,反倒是辜负了送花人的一片苦心。
她这么想着,走近窗前,欲再仔细观赏芳妍,却听见有人在低笑。
苏冷在屋里,站在窗户前;唐青枫在屋外,靠在墙壁上。
眼前,桃花盛绽。风起,叶动,花纷飞。两人分明一里一外,身形却紧紧相依。唐青枫扭头,唤了声:“师妹。”
苏冷也转过头来看他,眉尾微挑,等待着他的下文。
“桃花再好看,也不及师妹笑靥之十一啊。”他忽然这么感慨道,闹得苏冷立即羞红了脸。她不自在地轻咳两声,尴尬且僵硬地转移了话题:“昨个见的桃花还都开得娇妍,照理说,应该还不是凋零的时候啊。怎么到了今天就这么不禁风吹了?”
“咳。”眼下四处无人,苏冷看似自言自语,问的却是唐青枫。他对此避无可避,想说点什么却又半天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
苏冷笑。倒也算是扳回一局——难得唐师兄一片苦心,就不必计较他种花技术不佳了。她这么想着,算是宽慰自己,又觉得好生有趣。
“相识这么久了,倒是第一次见师妹你笑得如此开怀呢。”唐青枫突然低声感叹了一句,苏冷一愣,盯着他的侧颜看了许久。
“从前不也是在笑吗?”她疑惑。
唐青枫缓缓摇头,道:“不一样的。”
“是嘛……”苏冷也若有所思,“大概是好久没见到这么漂亮的桃花,有些怀念。我师姐她可会摆弄这些花花草草了……”她的声音愈来愈低,讲到最后轻得倒像是叹息。
“怎么,竟不是被我感动的吗?”唐青枫一个转身,来到窗前,与苏冷面对面。眼前之人眸如晨星,笑脸盈盈,俊逸之姿竟丝毫不逊于灼灼桃花。
起风了。
苏冷抬手从他的发间拈起一片不经意落下的花瓣,低敛着眼眸,浅笑。没有作答。
正是因了这件事的缘故,苏冷发现,唐青枫特别喜欢看自己笑。凡是能引得她开心的事情,唐青枫一定会尽力做到。一来二去,次数多了,教苏冷心里难得不多想。苏冷年纪不大,二八年华正是少女情事懵动的时候,况且苏冷是知道自己对唐青枫存了什么想法的,他这样的行为,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虽年轻,但也绝非是寻常人家的小姑娘,随随便便就那么好诓骗的。既然有疑问,就一次性地说清楚、讲明白,藏着掖着任其发展并不是处理感情问题的好方法。主意已定,苏冷寻了个机会便问唐青枫:“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唐师兄为何对我这么好?”
唐青枫一愣,回答得倒也爽快:“师妹对我好,我就对师妹好啊。”
“可是我……”
我并没有做什么啊。
苏冷很想这么说。
偶遇唐青枫是个意外,与他同行更是意外,唐青枫是自有一方洒脱劲,可在这背后,难道就不是对诸事都不甚在意的冷漠?苏冷是明白的,唐青枫看似随意,在江湖上尤其好说话。可他与人亲近、待人真诚,终究是因为别人没有踩过他的底线而已;就是他自己的言行举止也都是合乎分寸,从来不曾逾越半分的。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与人交恶,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好。
“师妹在乎这些做什么?”唐青枫说着,随手取来一件狐裘替她披上。
秦川下雪了。
漫天飞雪,渐渐遮掩了二人的视线,数丈之外,连天地都仿佛被吞没进其中。到最后,这尘世浩瀚,竟像是只留下他们二人。
“我对师妹好,自然是因为喜欢。”他缓缓地补充了一句。“和你在一起会觉得开心,你笑起来我就更高兴。我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自在过了……”
自在?
四盟之逸者,竟会觉得不自在?
苏冷没有说出声,唐青枫却看出了她的疑惑:“行走江湖,多的是条条框框。举足轻重的大侠也好,平平淡淡的小人物也罢,有的人活在规矩里,有的人游离于黑白之间。哪怕是状似逍遥,也依然有所待。”他说着说着就兀自笑了起来,一边无奈地摇头一边自言自语道:“真是的,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嗳,师妹,今天晚上我带你去吃羊肉火锅好不好?”
苏冷自然是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那晚,唐青枫请她吃了羊肉火锅,她请唐青枫喝了自己最爱的陈情酒。这酒味道清洌,却后劲十足。从前未入天香谷的时候,苏冷的家乡就盛产这种酒。金秋时节,十里桂子飘香。苏冷从前都是跟着自己的娘亲和兄长一块儿,娘亲负责摘树上的桂花,她和哥哥便专门在地上寻觅落蕊,再然后,将采回来的丹桂入酒,到了新年时节再取出来喝——传言说,若是将此酒赠饮心上人,便能够与他长长久久地在一块。
苏冷关于家乡的记忆不多,唯有这一段,记得分外清楚。待她长大后,费尽心思寻来这桂花酿,方知其名为“陈情”。
后来苏冷喝醉了,死缠着唐青枫要唱曲给他听。苏冷会的歌不多,独独只记得《春日宴》这一首——南唐的旧曲,清婉的调,苏冷唱起来格外好听。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
——岁岁长相见。
苏冷没有唱完,之后便再无意识。只知第二天是被门外的喧闹声吵醒的。来的人是李红渠,苏冷此前虽未见过,却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
她一脸正色地朝唐青枫一拜道:“请盟主同我回去。”
唐青枫扶着额头,着实无奈:“哎……我说红渠,我不在盟会里不也挺好的吗?这……”
“荒唐!”他话音未落,李红渠便匆忙打断:“哪有盟主成天在外逍遥,让副盟主管事的?这次天香谷特意遣人来道歉,你身为盟主不接见他们,还想溜出来自己逍遥吗?”
“天香?”唐青枫说着,目光不由得朝苏冷的屋子看去,这一扭头,正好就同苏冷目光相对。苏冷的神色冷静极了,也不见惊诧。她望见唐青枫递来的眼神,没有逃避或是退缩,而是无比淡定地同他点点头。唐青枫一愣,随即恢复常态,继续与李红渠周旋:“天香谷有人来访,你继续招待着就是,何必纠缠着让我出面呢?”
“唐、青、枫——”李红渠咬牙切齿,“上次盟派开会你就不在,人家几个小姑娘随随便便地就闯了进来。这次人家登门道歉你这盟主若还是不在,岂不是叫别人笑话!我堂堂水龙吟身为天下四盟之一,盟主却成天游山玩水,这可像话?”
“诶!红渠——红渠!”
“你这次可别想再同我打马虎眼,你要是不回去,我就不离开。”
见李红渠态度僵硬,唐青枫也没了法子。他转过身,对上一直立在窗前旁观的苏冷,便朝她招呼了一声:“师妹。”李红渠闻声也随着他看向这边,见到屋里还有个人,自觉失礼,便拱手一拜以作示意。
苏冷亦还施一礼,再朝唐青枫点点头。唐青枫无奈一笑:“你都看见了吧。唉……恐怕今天是不能带你去燕云了。等这件事忙完了,你就来水龙吟找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红渠狠狠一瞪。于是只能怏怏闭嘴。
苏冷却笑着点点头,说:“好。”
那边话音落罢,李红渠马上接过话茬:“这位……姑娘,近些日子唐……盟主他怕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李红渠在这先替他向姑娘赔罪了。”
此话一出,唐青枫立马就急了。
“诶,红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
李红渠继续瞪他,于是唐青枫剩下的话语只能默默地咽回肚子里。
苏冷倒是没怎么在意,只是摇头轻声道:“无妨。唐师兄平日里对我多有照拂,并不曾添麻烦。我还该谢谢他才是。”
她们俩又随意地客套了几句,唐青枫数次想插嘴,都被李红渠无情地打断。寒暄罢,李红渠说:“事出紧急,我俩就先行离开了。苏姑娘,告辞。”
唐青枫朝她挥挥手:“师妹再见。”
她抬起手来与他挥别,看着他的身影遁没在秦川的风雪里。没有疑惑、没有询问,从唐二到唐青枫,从无名小辈到四盟盟主,苏冷一个字都没有问。她既没有故作姿态地遮掩自己早已洞察他身份事实,又没有刻意地去解释这一点。毕竟江湖相遇一场,唐二或是唐青枫,又有什么关系?
——他终究是自己命中的那个“独一无二”。嬉笑的他也好,正经的他也好,凡俗名姓、身份地位都不过外物罢了。从前没有人对苏冷这么好过,如今遇上了他,此后怕是心中也在容不下别的人了。
苏冷的唐师兄,自始至终都只有唐青枫一个。可是苏冷知道,这江湖上,唐青枫总会遇到其他的“师妹”,自己一旦离去,便总会有人来为他创造新的回忆。自己分明只是他命中的过路客,却偏偏妄想成为那个唯一。
就连他前些日子才许诺过的“喜欢”都不敢相信。
只因那时深情款款、一本正经的是唐二,而今与李红渠同归而去的是唐青枫。平常江湖人给得起的承诺,偏偏是唐青枫给不起的。
远方似有白鸽穿越风雪而来,苏冷从它腿上取出信笺,皱着眉头将内容扫过,然后焚尽。
总会有面具被揭穿。
到那时,今日种种都不过镜花水月,如梦如幻,不容仔细思索便似烟随风散——从此天地了无痕。
“倘若有天在我与水龙吟中,你只能选择一个,你会选谁?”
苏冷喃喃着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这次,没有旁人的回答。她凄惨的一笑,低声地回应自己:
“水龙吟。”
【柒】
八月十六,唐青枫决定起身前往东越,再去拜会一下天香谷的掌门。撇开苏冷的背景不说,她终究是天香谷的弟子,于情于理,自己都该招呼一声。
没想到天香之行竟是出奇的顺利。唐青枫请求拜见梁谷主,未等片刻就被准许入内。他见过梁知音,只是当他提起苏冷的死,她竟毫无反应——没有惊诧亦没有责怪,反倒是恭恭正正地同唐青枫道了声谢。这使得唐青枫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见梁知音似乎并不想继续谈及此事,唐青枫也只好识趣地告退。
有些疑惑早就在心中盘桓已久。
当初与苏冷初遇,见她们似乎都是有任务在身,一行人匆匆忙忙,却只有苏冷始终游离于事外,最后还被她们抛下与自己“周旋”。自己同苏冷闲游了这么久,苏冷却从未提及过师门。她未出师,也分明未曾向门派有所交代,但依然百无禁忌地久出不归。唐青枫还记得,每一次和苏冷的谈话,她都没有提到过天香谷中种种,更多的时候,她会与他讲起从别人那听来的故事,或是儿时有趣的回忆。唯一一次涉及到天香谷,还是那次自己问她,她方主动说过“与青铃交谈”。还有一次……倒也不算提到,只是她顺势谈及一位“师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想至此,唐青枫突然决意去探望一下唐青铃。仔细想想,他与青铃倒也是许久未见了。
唐青铃见他到来,很是欣喜了一阵。唐青枫也与她聊了许多江湖趣事,惹得她频频发笑。唐青铃笑得如此开怀,却无端勾起了他的诸多回忆。记忆中的苏冷似乎从未如此开怀地笑过,纵然她也时常爱笑,可笑容里总是藏着许多自己读不懂的东西。有时候她分明在笑,可神色间总有藏不住的哀伤。唐青枫心下一叹,还是决定告诉青铃苏冷的死讯。
这次事情发生得隐秘,压根没多少人知道苏冷已死。苏冷既然在自己面前提过青铃,且青铃还与她说到过自己,想必关系定是差不到哪去,只希望青铃不要太惊诧才是。
谁知唐青枫说完前因后果,唐青铃的眉头却越皱越深。最后她蹙眉不解地问道:“苏冷的死,青枫哥哥你为何要告诉我?”唐青枫一愣,那头接着说:“我平日里与她素无来往,只知是个性子乖张的主,平常她在谷内也无甚交好,倒是得罪过不少人。此番她离世……说句难听的,怕是我天香门派上上下下,也不会有多少人替她难过吧。”
唐青枫闻言一愣:“当真?”
“当然,我骗青枫哥哥你干嘛?哎呀,不要说那些晦气的了,你快再给我讲讲那离盟主和韩姑娘的故事吧……”
那日,唐青枫离开天香谷的时候想了很多,想到最后,差点没把自己绕进去。他竟然还是把苏冷看得太简单了。仔细回想起来,苏冷同自己说过很多事情,可是到现在却都在一件件地被推翻吗?
“呵……”唐青枫发现,终究还是自己太愿意去相信她,其实很多事情早就出现有端倪——
当初秦川一别,唐青枫随李红渠返回水龙吟总舵。路途中李红渠问到苏冷,他也随口与她聊过。只是李红渠一直紧蹙着眉头,最后僵硬地甩下一句:“这位苏姑娘,你与她交往还是谨慎得好。”这番话引得唐青枫心中存了芥蒂,李红渠也看出他的不悦之意,不再多言。此后一路二人都基本上维持着沉默,除却盟会事务的交代便无话可说。
不日天香的弟子便到来,亲自向水龙吟致歉。在见到盟主之位上的唐青枫时,所有人均是一愣。
那日领头的念初率先站出来,恭恭敬敬道:“之前奉师命紧急,无意冲撞水龙吟,且任务加身,事出紧急,我们皆心思焦虑,实非故意顶撞唐盟主,今次特来向水龙吟道歉。是我等莽撞在先,冒犯了诸位,念初在这里替诸位师妹,赔声不是。”她说罢行了个抱拳礼,身后数人亦跟着有所动作,完完整整地朝水龙吟众人一拜。
唐青枫自然是觉得无碍的。他心里清楚,那天其实水龙吟商讨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机密,只是盟会之威尚在,这几位天香的姑娘无视江湖规矩就莽莽撞撞地冲进来,被他人晓得了难免有所诟病。唐青枫心里权衡得明白,也没打算小事化大,便打算随随便便地应付过去算了。
“咳。”李红渠低咳一声,狠狠地朝他剜去一眼。她知道若是任由唐青枫施展性子,这严肃的场合怕是又要成为一场闹剧了。
见李红渠代替他出面,唐青枫自然也不会去争什么。他不在乎的事情,李红渠却是看重得紧。唐青枫也深知李红渠与自己的性子并不相似,某些程度上来说,几乎是完全相反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二人合作就只能冲撞,与此相反的是,他们俩正好成为互补。
于是唐青枫也乐得当个甩手掌柜,由着李红渠与她们客套。只是容她客套完了,他才不急不缓地问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那日我瞧你们个个行事匆忙,可是有要事在身?”
那边的念初眉头一皱,心想着这唐盟主看似袖手旁观,问题倒是一针见血。她想起临行前掌门的嘱咐,心中了然,便也不藏着掖着,而是将事情始末和盘托出。
“唐盟主说的不错,我等那日是奉掌门之命下山调查一件事情。”
“哦?”唐青枫来了兴致,手腕一抖,将红叶展开,俨然一副听故事的模样:“不知是何事?”他问得顺其自然,似是不经意,却正好戳中事情要害。
念初心中则庆幸掌门早已答允,否则这次回去怕真是不好交代了。
“是这样的。数月之前,青龙会在东越的几个分支势力骤然向我天香谷进犯,我们被打得措手不及,我派弟子伤亡惨重。尤其是那天当值的一批弟子,更是……一百五十人守谷,一百四十八名弟子陨落,剩下一名失踪,最后……仅一人幸存。”
念初说至此处,情难自禁地哽咽起来——不难猜想,那日的天香谷究竟是遭受了何等的浩劫。她待情绪稍微平复,继续解释道:“我们那次出谷,便是奉掌门之命来调查此事。同时,也是要追寻失踪弟子的下落。”
唐青枫一边听着一边思索,忍不住问道:“天香谷遭人暗算,这么大的事情,为何江湖上一点风声都没有?”
“掌门下令天香谷弟子死守此事,不得外传。”
言尽于此,多说无益。唐青枫深知自己所探听到的已经够多了,这位天香弟子敢毫无芥蒂地同他说这些,怕也是得到了掌门的授意。最后这句状似回答,实则提醒,唐青枫及时收口,又与她们聊了些别的事情。末了临走前还不忘招揽,希望日后她们能够加入水龙吟门下。
念初一行自然是感谢他的好意的。
只是等几人远去,李红渠才毫不留情地戳穿:“算了吧。人家几个小姑娘之前无意间把你给得罪了个彻底,以后不绕着水龙吟走就算了,还邀请人家加入?”
“哎,江湖客套嘛。”红叶轻摇,执扇人应答得倒是不慌不忙:“再说那件事我早就跑到脑后了,我都不在意了,她们还介怀个什么?”
“你啊……”李红渠无奈地叹气,“你以为世人都跟你一个性子吗?”
“怎么不呢?”唐青枫反问道。
李红渠着实是拿他无可奈何,拳头松松紧紧许久,最终认命般地垂下。两人依旧站在一块儿,无人说话,李红渠瞧他这闲适的模样,知道他已有所察觉。有话梗在喉头,将出又咽,她又思索了片刻,才蹙眉凝神说:“刚才她们的话你也听见了。青龙会近来怕是又要有小动作,你……还是警惕些为妙。”
唐青枫横睇她一眼,微笑:“知道。”
隔了几日,苏冷当真来到水龙吟寻唐青枫,一切无异,唯独见到他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么亲昵,而是恭敬地朝他行了个抱拳礼,叫了声:“唐盟主。”
唐青枫连忙上前制止,嘴上也不忘说道:“上次分别前不还是叫着唐师兄嘛?怎么一下子就成了盟主呢?”
“从前唐……唐盟主你不说穿,我自然只能称呼师兄。如今既然已经知晓,哪还有继续装糊涂的道理?”
“怎么就是装糊涂了?唐二或是唐青枫又怎么样,不都只是个称呼吗?我今天愿意叫唐二,明天就能叫唐一,就是后天想改名叫唐三……哦不,这个不行……总而言之呢,我叫什么、我是谁都不重要,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不是什么唐青枫也不是什么唐盟主,你以为呢?”
苏冷点头,赧赧地笑开,低声应道:“是……唐师兄。”
唐青枫见她笑了,便继续领着她在水龙吟附近转悠。将李红渠、卢北川他们——甚至唐三,他的那头熊猫——都一一介绍给苏冷认识。只是念初那天说过的话还盘旋在他的脑海里。
数日前,当他问及苏冷,念初竟然并不屑于提起。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苏冷?那个人简直和她的名字一样,连骨血都是冷的。”此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可倘若真是这样,唐青枫眼前的这个人又是谁呢?他不由得疑惑,虽然他与苏冷相识不过半载,可她的喜怒哀乐,哪次又不是明明白白?
苏冷不像是个有城府的人。
唐青枫逗她、同她打趣儿,她会脸红;唐青枫与她开玩笑或是骗她,她也会生气;她提及过往时眼里温柔的神色骗不了人,她路遇不平仗义相助时坚定的目光骗不了人……哪怕这一切、种种,通通都是假的,唐青枫也知道,苏冷凝视自己的那双眼眸里的爱意骗不了人。
没有人不是渴望被爱的,唐青枫纵使地位颇高、才华横溢,也终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倘若这一生能够遇到一个人与自己趣味相投、心意相通、生死与共,那么便是动一次心,又何妨?
唐青枫趁着夜色带苏冷离开了水龙吟。他可以预料到第二天李红渠醒来后发现自己再次消失时,会是何等的愤怒。
“唐师兄,我们就这么走了,没关系吗?”苏冷终究还是觉得忧心。
“没关系,红渠不会生我气的。”
没错,不会。
就像他从来都不是真的罔顾水龙吟的前途纵情玩乐一样,李红渠纵然生气也不会真的就怪责于他。唯独有一件事——
“不过啊,你可千万别告诉红渠,是我把她的小白狗染成了唐三的样子。”
苏冷掩唇嗤嗤低笑。
唐青枫也跟着笑了起来。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唐青枫带着苏冷把所有他喜欢的景色都看遍,大漠孤烟里,江南绿水边,簌簌繁花下,无处不曾留下他们的身影。唐青枫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一路上不论他如何暗示苏冷、向她传达自己的心意,她永远都是顺从地照单全收——她会幸福地微笑,娇嗔着低下头,温柔地抱住他,唯独不曾对此回应分毫。唐青枫越来越明白那时候念初的话中真意了。
——苏冷她就像没有心一样。这个人外表看起来良善、顺从又乖巧,骨子里却是冰凉的。
再后来,当他们来到东越的海边。唐青枫因地有感而发,问苏冷:“不知师妹从前在天香谷中,都是如何过来的?”
“我?”
苏冷扭头看了他一眼,复又望向茫茫无际的大海:“也没什么吧,在天香谷中,可不比闲游在外舒坦。我那时担任着守谷职位,每天不得随意走动。饶是天香谷再美,也快看腻了。”
她的神情依然温柔,甚至脸上还带有淡淡的笑意。
唐青枫眼中的暖意却渐渐淡去:她大概以为自己不会知道天香谷的那场劫数吧?他这么想着。
“一百五十人守谷,一百四十八名弟子陨落,剩下一名失踪,最后仅一人幸存。”
——这是念初的原话。
没想到,这最后一人……竟是苏冷么?
……
唐青枫越是回想这些往事就越是可笑,枉他当初还一厢情愿地认定苏冷隐藏身份的事实之后还有苦衷。然而不论是那时候念初说得话也好,还是今日造访天香后梁知音和唐青铃的反应也好,甚至是苏冷那时候不经意间提起的话……所有的事情,都最终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苏冷。
青龙会。
这是他第二次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只不过这番心中带着恨意。唐青枫已经许久不曾像现在这样动怒过,甚至可以说,他动怒的次数屈指可数。细细数来也不过三次而已。
第一次,蜀中人士唐夭因唐姓,冒充唐门之后,招摇撞骗,败坏唐门名声;
第二次,十六岁那年,好友齐落竹的妹妹齐落梅被歹人拐走,唐青枫因此发现一个拐卖孩童、逼良为娼、绑架撕票的集团,在目睹其中惨状后怒由心生;
第三次,胞姐唐青容被何不逢玩弄真心,他不愿见唐青容难过,这才情难自禁。
唐青枫生平第一次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动怒,曾经付出过越多的真心,此刻就越是难以自控。他竟然天真地相信苏冷会真的另有隐情,她向自己剖白身份的时候,他竟然还在认为她有苦衷?即便苏冷是青龙会的棋子,自始至终她所做的一切,与水龙吟、与他唐青枫,都没有半点利益勾连。所以他以为……以为一切都只是凑巧,他凑巧地遇上了苏冷,苏冷凑巧地与他同行。
至于她的温柔、她的情愫,通通都是假象!又或者……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唐青枫一个人可笑的自作多情!
唐青枫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珏。苏冷死前将它交到自己的手上,要自己妥善保管,也算留作念想。他突然想要求证什么,勉强耐住自己的心火,决定赶赴江南。
她还说,
——如果有一天有了疑问,就回到江南,一切都会得到解答。
【捌】
在唐青枫面前,苏冷从来都不会刻意地去隐藏什么。譬如自己的真性情、譬如自己的心意、譬如自己的身份……她清晰地知道,一旦谎言有了开端,便会源源不断地继续下去,到最后,再想开口说真话就难了。
所以她在一开始就放弃了所有的遮掩。
与唐青枫共处的一年时光,是苏冷生命中最幸福的光景。她喜欢唐青枫,希望陪伴在他身边,去哪里都好、多远也无所谓;她不必再对自己的性格有所隐瞒,喜怒哀乐都是最真实的自己;她亦不必再受制于人。
离开水龙吟后,他们又去了好多地方。大漠孤烟里,江南绿水边,簌簌繁花下,每一处都留下了苏冷最甜蜜的回忆。一路上唐青枫嘘寒问暖,关怀得无微不至,苏冷有时候甚至生出了与他就此远走高飞的冲动。但她不得不对此克制,故而每每藏起自己的心思:她笑,是想将自己的幸福之情传递给他;她低头,是怕他看见自己喜极而泣的泪花——唐青枫爱看她笑,所以苏冷就决心不再让他见到自己的泪水;她抱住他,想要藉行动告诉他,自己会陪伴在他身边,看他看过的美景,见他见过的人。
——所有不能用言语告诉他的话,通通都被她藏进了行动里。
自从遇见唐青枫的那天开始,苏冷就觉得,这每一天的日子都像是偷来的。她未曾隐瞒、亦无需解释,只是希望这样快乐的日子能多一天就是一天——直至信鸽飞来的那天。
苏冷早就知道瞒不住的。
青龙会。
这三个字始终都会是套在她身上的一道枷锁,成为她和唐青枫之间无法填补的罅隙。既然放弃了辩解,那么摆在苏冷面前的,也就只剩下“独自承受”这一条路——这也是她从一开始就选好的那条。苏冷这半生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后悔懊恼的事情,要说有,大概就是后悔遇见了唐青枫吧。
在遇上他之前,她可以不顾自己将要遇到的一切险境,便是所有错误的责难,也可以照单全收;她苏冷于八荒如何、于青龙会又如何,并非是什么值得关心的事情。苏冷其实很早就构想过,如果有一天,能够再一次见到那位名声响亮的少年盟主,自己会怎样?她心中明白,以自己的江湖地位,就算是遇见,恐怕也只能远远地瞧上一眼罢了。可缘分一至,纵使天地浩荡,与某些人的相遇也会显得避无可避。
如果可以选择,苏冷当然不愿意走上一条与心上人相背而行的道路,然而没有退路——她根本就无法逃离即将到来的一切,因为所有的事情早在“天香之劫”发生之时,就开始运转。
天香谷位于东越雁荡幽谷之中,四周地势高耸,易守难攻。若是有敌来犯,四面高山无法潜入,只剩下谷口一条路。这条路上由守谷弟子值守,个个武力超群,想要通过关卡并不容易。怎料青龙会的此番进攻也是早有准备,其耳目早就潜行至谷外高地,向天香谷中释放毒烟。由于事发突然,谷内医师根本就应对不及,没有时间调配解药,加之受地形制约,毒气无法扩散,谷中弟子悉数中招,失去战力的人越来越多。
而后,双方苦战数日,相持不下,守谷弟子死伤逾百人。苏冷当值时意外昏迷,再次醒来后,未曾料到门派竟已遭此横祸,天香谷内狼藉一片。鲜血将谷中的桃花染得分外妖冶,南风起,而芬芳不复。盛夏时节正是东越最热闹的时候,然而此景此境,就连鸟语虫鸣也跟着静默。
她僵硬地低下头,发现手中正攥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伞中刃。伞已经被抛了出去……伞舞旋……这是苏冷最擅长的招式。她突然觉得四肢百骸无端地发冷,耳畔嗡嗡作响,身体中的血液似乎一时间都忘记了流动,凝滞着,堵得心头作梗。
——错了。
都错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苏冷不知道。
她颤抖着将视线缓缓聚焦于身前,薄如蝉翼的细刃贯穿了一个人的胸膛——是顾虞兮!
其实苏冷最开始加入天香谷的时候,是有师傅的。师傅她年轻时曾是谷中出了名的好功夫,所以年纪轻轻就收了三位徒弟。大徒弟顾虞兮,二徒弟云漱。苏冷排名第三,是她的第三位关门弟子,亦是最后一个。她在收苏冷为徒后不久,便因凡尘之事,退出天香。
故而苏冷其实是两位师姐一手教大、带大的,关系亦师亦友。
二师姐性子火爆,直来直往,是位爽快人,可惜心思不及大师姐顾虞兮。顾虞兮心思缜密、为人谦恭,武学功夫了得却从不藏私、从不恃才傲物。苏冷在她的教导下长大,一直都将她当作亲姐姐对待。
而此刻——
苏冷僵硬地将手从剑柄上撤开,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个“不”字,一边说着,一边浑身止不住颤抖着后退。她脸上渐渐变得煞白,双唇颤抖着,喉咙里呜呜地响了半天,也不见吐出个字来。
“小冷,过来。”
顾虞兮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招她过去。
似乎有一根针猛地扎进苏冷的脑海里,她只觉得头脑中一阵剧痛,伴随而来的,是片刻清明。苏冷的眼眸一亮,行动也变得顺畅起来。她匆匆朝顾虞兮跑去,轻轻地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揽进怀里。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簌簌而落,苏冷不一会儿就苦成了泪人。她尽力地想说些什么:“师姐……我……不是……对、对不起……”可惜词不达意,半天也凑不成完整的句子。但她还是努力地想向顾虞兮解释,力图求得她的原谅。
“我……知道的,不怪……你……”顾虞兮的气息渐弱,但还是尽力朝她扯出个安抚的笑容。
有一根弦在脑海中崩断。
苏冷突然疯了一般地使出所有她习过的医术——素手回春、春风伞、醉墨重生……一遍又一遍,直至最后体内的香意透支,也没有停下。顾虞兮轻轻地拽住她的衣袖,用几不可见的幅度缓缓摇头。苏冷看见她的脸色越发苍白,还欲提力施术,眼前发黑,只觉着头脑晕眩,胸腔内的空气仿佛被人抽光了似的剧烈疼痛起来,再然后喉头一热,呕出一口殷红。
顾虞兮轻轻地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手指微动。
远处的战斗声逐渐弱了下去,越来越多的青龙会爪牙向天香谷内涌入。苏冷听到有密集的脚步声传来,青龙会众人自然也听见了。他们领头的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然而这些苏冷都顾不上了——怀里的顾虞兮正在渐渐失去温度。
梁知音带着谷内服下解药的众弟子赶到谷口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尸横遍野、血流漂橹。有青龙会的、也有天香弟子的。贼人似乎都已经退走,只留下这一片狼藉。跟随而来的众弟子都不忍看,或是偏头避之,或是掩面而泣。
“掌门……掌门……掌……门……”
梁知音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一片血海中,苏冷搂着顾虞兮,双目赤红,满脸泪痕却再无眼泪落下。她不停地呼唤着梁知音,声音却一点点地低下去。顾虞兮一息尚存,倒是苏冷显得比她狼狈。她以血换血,以命换命,透支了自己了香意、甚至气血,以维持怀中人的一丝生机:“求……求……你,救、师姐……”
梁知音转身匆忙吩咐随性而来的众人清点人数,自己则加快脚步往二人的方向赶去。苏冷已经率先晕了过去,顾虞兮失去了她气血的加持情况也跟着急转直下。梁知音望着顾虞兮胸口的那柄剑,眉头深蹙。
顾虞兮似乎有话想说,梁知音赶紧为她进行医治,然而杯水车薪……
……
苏冷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天香谷内,身上虽无外伤但体内空虚,甚至呼吸间都疼痛万分。她循了人来问情况,来人报:
谷内弟子无恙,唯守谷一百四十八名弟子丧命,苏冷幸存……
云漱,
失踪。
【玖】
江南的秋意渐浓,更添几分凄冷,唐青枫从来没有带着这样的心情看待过江南——苏冷的丧生地。
数月前,当他与苏冷游玩至此,无意间发现苏冷召来信鸽时,他心中隐约闪过一个念头——一切都要结束了。唐青枫一如既往地同苏冷打招呼,开门见山地问她信鸽是怎么回事,苏冷一反常态地回避了这些。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俩之间渐生罅隙,交流越来越少。直到某天唐青枫将她逮个正着,他信手一挥,信鸽便落了下来。
看见鸽子腿上绑着的青龙会标识,唐青枫也不动怒,而是用调笑的语气低声问苏冷:“师妹就不解释一下?”
苏冷同样报以一笑,甚是不以为意:“解释什么?唐师兄不都看到了吗?”
二人你来我往,言辞都十分温和,只是对话中的疏离感越发地藏不住。唐青枫问了苏冷许多问题,旁敲侧击地打听,她统统予以回避,唯独对于自己“青龙会”的身份,没有丝毫遮掩。
唐青枫的问话越发地不加以掩饰,苏冷的语气也开始变得急躁起来:“唐师兄你这样真没意思,有什么要问的索性一口气问出来便是!”
“好。”他皱着眉,“我问的问题你只需要回答对错与否就好。”
苏冷轻蔑一笑,似乎对他这突然做作起来的行为十分嗤之以鼻。唐青枫没有见过这样的苏冷,愤怒之余,心中还觉得有些难受。
“你是青龙会的成员吗?”他问。
苏冷点头:“对。”
“一开始接近我是有预谋的?”“不是。”
“你对我说过的天香谷的事情都是真的?”“对。”
唐青枫自嘲地耸肩,心下也觉得这问题问得太过随意,苏冷没有同他讲过几次天香谷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值得提问。
“小时候真的是在东越长大的?”“……是。”
“从前家里养的狗叫小黄?”“……嗯。”
“有个哥哥?”
苏冷神色间闪过痛苦的神色,犹豫间还是点了点头:“对。”
……
“喜欢我吗?”唐青枫问。
苏冷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迅速答道:“喜欢。”
“来抱抱。”唐青枫朝她伸出手,温柔地微笑。苏冷欢喜地扑进他怀里,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用力地拥抱住他。唐青枫只觉得耳朵痒痒的,苏冷抱得很用力,好像花尽了一切力气似的拥抱他,那副姿态俨然就是在诀别,恍惚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滚落进他的衣襟。再然后便觉得脖颈一凉,被一件冰冷的尖锐物抵住。苏冷嘲讽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唐师兄还真是粗心啊……”说话间,手又往前一送,鲜血缓缓滑落。
“师妹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苏冷语气轻松,手上的力气却未松分毫。
唐青枫毫不在意地挑眉,继续道:“刚才不还说喜欢我吗?”
苏冷闻言倒是乐了,她凑到唐青枫的耳边,低声对着他耳朵吹气:“我喜欢你与我要杀你,这并无矛盾啊。”
“呵。”唐青枫身形忽然一动,下一刻声音就在苏冷的身后响起:“青龙会难道没有教过你杀人应该干净利落吗?”
再而后,几息功夫间,两人就交上了手。
唐青枫少年成名,除却天生的好相貌和种种奇遇,凭借的还是一身武艺。十二岁那年,唐门内部比武,他连平六十四场,无人能知其深浅。眼下,苏冷招招阴狠,专往死穴打,唐青枫与她纠缠但游刃有余,脚步微错不一会儿就和她拉开距离。
“哎——”他拖着长长的调子,尾音转了几折,不慌不忙地避开迎面而来的攻击,“师妹这么着急做什么?”饶是嘴上的言语温柔,唐青枫的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缺月出鞘,递出,抵在苏冷的胸口。
她冷冷地笑。
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溢出,缓缓滑落,在她色彩娇嫩的衣襟上绽开刺目的花朵。此时的苏冷全然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主动地往前一步。缺月的剑柄又往前递进了一些。“有个问题我还想再问你一次……”
她的问题还没有说出口。
缺月刺透苏冷胸口的瞬间,甚至连血都不见流,他的动作凝滞半刻,立马后知后觉地将手腕一翻转,避开要害处。剑又往里送了几分,仍是感受不到半点阻塞之感。
苏冷最后倒在他的怀里,如同此前无数次温柔的相拥一样,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谢谢。
她说。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做给局外人看的戏。
并非没有怀疑过,只是最后关头唐青枫还是心软了,他在迟疑之后依然决定相信苏冷:相信她四下无人时趴在他肩头讲的悄悄话,相信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感情和她最后一次紧紧拥抱住他的时候贴在耳边说的那句“杀了我”。
——于是他照做了。
——以水龙吟盟主唐青枫的身份,杀死了身为青龙会奸细的苏冷。
他替她处理好了一切,并立了衣冠冢,就在折之江畔的枫树下。
此刻,他回到了这里。
秋风起,木叶落。凋落的枫叶像是燃烧在秋天里的花朵,渐欲迷人眼。
枫树下,假冢边,粉衣少女半蹲着身子,轻抚着石碑上的“苏冷”二字。她随手放出一只天水蝶,看它悠悠地绕着自己转了两圈,最后往她身后而去。唐青枫皱着眉头看着这只天水蝶轻飘飘地停在自己手中的玉珏上,然后她循着天水蝶的方向回过头来,神色间没有惊讶,只是朝他静静地微笑:
“唐师兄。”
【拾】
在唐青枫面前,苏冷从来都不会刻意地去隐藏什么。譬如自己的真性情、譬如自己的心意、譬如自己的身份……她清晰地知道,一旦谎言有了开端,便会源源不断地继续下去,到最后,再想开口说真话就难了。
唯独有一件事情——是个秘密——她从未同唐青枫讲过,并且在她决心剖白之前,就永远地失去了机会:苏冷遇见唐青枫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远比她告诉唐青枫的还要早。
八年前,当命局还未开始转动,唐青枫尚未接任盟主之位,苏冷也不曾加入天香谷。那时候她为病重的母亲外出寻药,却被歹人的几句花言巧语骗走。
成群结队的孩子被送来,正是青葱年纪,无忧无虑的岁月。然而利益、金钱,人性中最恶毒、阴暗的一面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在他们面前揭开。贩卖儿童者有、逼良为娼者有、滥杀无辜者有……哭闹的孩子被不耐烦的歹徒一刀劈开,尖叫声还来不及发出,身子比眼泪先落在地上。沉默、死一般的沉默。苏冷记得那些歹徒猖狂的笑,鲜血缓慢地流到她不停颤抖的脚边,最终停住,凝结成深红色的痂,渗入泥地里。
苏冷想,倒不如就这么死去算了,不必再看这群人肮脏的嘴脸、亦不必担心害怕自己的下场。她就这么沉静地蜷坐在屋子最阴暗的角落里,不进食、不喝水。渐渐地,身边的孩子一个个离去,苏冷不知道他们被送往哪里,只知道自己周围的这块地方永远不会空下来——因为总有人被送进来。
直到某一天,一只细白的手朝她递来半块干馒头。在这阴暗的屋子里,她沾染了泥土的脸上带着比阳光还要耀眼的笑容,笑得有些狼狈而不自知。
“你怎么总不吃东西呀?来,我的馒头分你一半……”
她笑着。
“我叫齐落梅。”
她说。
苏冷在她的影响下开始渐渐恢复正常的饮食,哪怕一开始小口的进食也足够让她干呕半天。齐落梅会陪着她,温柔地安抚她的情绪,监督着她吃完。
不久以后苏冷就被人带到别的地方去关押,于是齐落梅也成了她命中的一个过客。她心里清楚,这一次离开就是前途未卜了。苏冷突然觉得毫无求生欲望的自己可以死,但是齐落梅这样的好姑娘不行,被关押在这里面的与她同样无辜的孩子们也不行。
于是苏冷决定逃跑。
她于是注意到了看押她的两名小卒。苏冷尝试着同他们讲话,与他们套近乎,以此来获取一些对她有意义的信息——而奇怪的是其中一人似乎很乐意与她聊天。故而当她不提防地提问他的名字时,他也顺口接道:“喔,我叫唐青……啊!”背后的另一人狠狠地拧了他一下。苏冷掩着唇轻笑,软软地叫了声:“唐青哥哥。”那人得意,笑得受用极了。
她后来不断试探,隐约觉察到二人身份的不对劲,于是循了机会,私下询问——心中想着,横竖不过一死,万一赌对了,至少可以救下一批无辜者。事实证明是赌对了。
彼此交底之后,“唐青”笑眯眯地问她:“小姑娘,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这么高的丫头?”他照着自己胸口的位置大概比了一下高度,“扎着双髻,一身紫衣裳?”
苏冷皱着眉,试探性地反问道:“落梅?”
这下便巧了。
她干脆替他俩指了条明路,让他们好早些把人救出来。自己则继续在此等候好消息,外头的刀光剑影、恩怨情仇已然与她没了关系。只是不曾想到贼人会特意遣人来解决她这个告密者,苏冷静静地凝视着刀刃上的寒芒,内心无比平和。如果不是“唐青”的突然折返,或许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他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数人,抄起苏冷就往外跑。待把她送至大门口,他半蹲下来与她平视,安抚她说:“现在没事啦,你赶紧走,不用担心身后的事情,有我来帮你断后。”苏冷不解地望他。他又顺手将她的头发揉乱,爽朗地笑:“小小年纪别总想不开,好好活着吧!”
第一次有人对苏冷展露出这样的笑容,第一次有人让她觉得如此安心。她顺从地点点头,抬手擦去不经意溅到他脸上的血迹,说:“好。”
“往前走吧,不要回头。”
他转身又往贼营而去,将所有欲反扑的敌人消灭干净。扇响、傀影、剑光、笛声。苏冷一辈子都忘不了回头刹那他留给自己背影,坚毅、决绝、义无反顾,萍水相逢尚能被如此对待,八岁的苏冷不知道那一瞬间莫名的悸动叫作“情愫暗生”。
她记住他叫唐青。一个月后,歹人贼窝被端的消息散布到她这里的时候,才晓得其实是“唐青枫”。
唐青枫、
唐青枫,
唐青枫……
他的名字好像怎么也念不够,时光的流逝带走了苏冷许多回忆,唯有八岁那年转身的惊鸿一瞥经久不衰,被岁月刻画得越发清晰,一笔又一笔。
人生往往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同你开个恶劣的玩笑——逃出生天的苏冷并没有因此而迎来更加美好的生活。回到村子里的时候,苏冷才发现自己的家没了。大火将她家瘦小的屋子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框架,路过的村民指指点点,神色中没有半点同情。
眼尖的人发现了归来的苏冷,接着,指责声就铺天盖地朝她涌来。
她甚至忘了抵抗,忘了反驳,只是痴痴地望着自己曾经的家,并试图从一片焦黑里辨别出母亲的轮廓来。村民都指责她为不祥之人,他们拿石子扔她,用木棍驱赶她,咒她是带来疟疾的恶女。
苏冷想,
大概娘亲就是在这样的谴责中被人活活烧死的吧。
她离家的时候娘亲感染的还是风寒,怎知回来的时候就成了疟疾的病源?苏冷不知道。
大半年的功夫,她心中美好的世界天翻地覆、面目全非。她后来被特意前来医治村中疾病的天香弟子带回了东越,临行前在村子的路口见到了自己的哥哥苏寒。
“小泠儿,好好活下去。”他随手将一个香囊挂在苏冷的脖子上,“总有一天我会回来,让这些杀害娘亲、驱赶我们的恶民付出应有的代价。”
苏冷每每回忆至此,心中都常含悔恨。总想着,如果那个时候自己没有及时回来,如果自己没有被收入天香门下,如果没有在村口碰见过哥哥,如果没有那个香囊……顾虞兮就不会死、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苏冷还记得三月的东越,桃花盛放,其华灼灼。二师姐云漱突然告诉她,自己有了心上人。苏冷吃惊的同时,为她送上最真挚的祝福。此后云漱外出历练数月,回到谷中时,特意带来了陈情酒。许是她满含着幸福的笑容太容易将人蛊惑,守谷弟子中,无一人推却她呈上的小盏清液。
桂子的香气,烧得苏冷神志模糊。她恍惚间又见到了儿时家乡漫山遍野金桂飘香的景致,见到了桂花树下的娘亲,以及同她一块儿收集桂子的哥哥。
顾虞兮大抵是向梁知音说了情的。当苏冷醒来之后极力向她澄清自己的时候,也不曾为难。梁知音只是要她别多想,还遣了她半个月的休息。苏冷在东越转了一圈,意料之外的是,遇见了云漱。
其实二人心里都清楚,天香的劫难,少不了云漱的从中作梗。但是她站在苏冷面前的时候,面色坦然,毫无惧意。
“师姐真是好心性,犯下这等大事还敢在天香谷附近转悠。”苏冷的话里没有多少温度,冷冷淡淡地,并不是很想搭理。
云漱却仿佛并不在意,从容地笑着:“久别重逢,师妹就只有这些想说?”
苏冷转身就走。若非身体尚未痊愈,她直想冲上前去将伞中刃架在云漱的脖子上质问她,为何要背叛天香谷,为何要用百余名弟子的性命作为她任性的代价?
见她没有反应,云漱笑眯眯地又抛出一个问题:“师妹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那天为何只有你会迷失了心性?难道就不想知道那天进攻天香谷的人,在你们节节败退后,为何只徘徊于谷口而不深入?”
“我不想!”苏冷高声地回答道。她愤怒地转身,恶狠狠地盯着云漱姣好的面容:“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要背叛天香谷?为什么!”从前的云漱也是这样朝她笑,笑容里尽是爽朗。她仗义执言,固守着心中的道,故而前路常为坦途,一片光明。
“为什么?”云漱将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当然是因为我是师傅的徒弟啊!师傅当初可以为了心爱之人退出天香,为何我就不行?”
“才不是!师傅人虽离开,但心却常系门派。你分明——分明就是为了一己私利,少拿师傅当作借口!”
“一己私利?”听到苏冷这么说,云漱突然有些恼怒,“谁说我就是一己私利了?小师妹……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因为一盏陈情酒就迷失了心性?你以为百余人中为什么只有你一人幸存?你这便说我小气,那我可就太委屈了。”
“你——!”苏冷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听见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已经靠得非常近,但在这之前她竟不曾觉察到分毫。
有人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而后轻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小泠儿。”
听到这个称呼的一瞬间,苏冷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已经太久都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久到她都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多年未见的哥哥。
看到他的到来,云漱欢喜地过来环住他的手臂。苏冷静静地观望着他们亲昵的姿态,蓦地就了然了。
“那个香囊?”没有任何指代地,她突然发问道。
苏寒毫不意外地点头:“对。”唇角顺势勾起一抹弧度,似乎是在为妹妹敏捷的思维能力而自豪。
苏冷突然感到害怕。
“为什么……?”连声音都在颤抖。
“找你。”苏寒理所当然地回答。
“找我?”
“对。”
他说完就偏过头,神色拘谨地朝云漱说道:“让你为难了。”云漱却淡然地摇摇头,幸福地微笑着:“没关系的。”
苏冷觉得这世界简直是太荒谬了——因为她并不能从苏寒的神色中,看见哪怕半分心动。他笑起来的样子有多好看,苏冷不是不知道,小时候她哭闹不停时,只要苏寒朝她一笑并且哄上几句,马上就能安分下来。
她的亲哥哥,不可能不记得她的名字;他既与云漱相识,便不能不知道她的师妹就叫苏冷。如果真的只是为了找她、确认是她,那么只需要试她一人就足够,又何必牵扯进天香谷余下一百四十八人的性命?
饶是与苏寒有着血缘亲情的苏冷也无法将他看透,坠入情网的云漱又能参悟几分呢?
——感情真是个使人迷失自我的可怕存在。
这一点在苏冷确信自己是喜欢唐青枫的时候,得到了最充分的诠释——她决定帮苏寒一次,以换取香囊的解药——为了从他那里得到完整的自由。
其实苏冷清楚,如果不这么做,那么她在唐青枫的面前就依然是个完完整整的清白人,且只是青龙会阴谋中的一个无辜布子;而如果真的着手去做了,那么她和青龙会就再也洗不脱关系。但与此同时,苏冷更加确信的是,随着自己与唐青枫之间的羁绊越来越深,一旦某天青龙会欲对四盟行不轨之事,那么自己就是离唐青枫最近的那把刀——到时候只怕整个水龙吟都会随之元气大伤。
苏寒让她回到天香谷,了解八年前故乡疟疾的详情。天香谷素以医术闻名于世,如此重大的疾病且有天香弟子的参与,不可能没有记载。苏冷顾念亲情一场,苏寒他余愿未尽,身为胞妹也理应体恤;又想着调查往事无伤大雅,便都照做了。事了之后,顺从了他意愿的苏冷没有等来解药,等到的是由信鸽送来的第二封信——盗取水龙吟机密。
几番权衡之下,苏冷决心放弃这个任务,并私下向唐青枫剖白自己的秘密,再与他商量了一场假死的好戏。其实苏冷在赌,赌唐青枫心中的情,赌唐青枫对她的信任。
苏冷不曾向唐青枫撒谎,就是因为知道,当第一个假话说出口,此后即便是真话,也会就此被打上怀疑的标签;譬如现在——
唐青枫又一次将缺月抵在苏冷的胸口,神色肃然地开口道:“我最后问你几个问题。”
苏冷说:“好。”
“你是青龙会的成员吗?”他问。
苏冷点头:“对。”
“一开始接近我是有预谋的?”“不是。”
“有个哥哥?”“对。”
“你与青龙会里应外合进攻天香谷?”“是。”第一个谎言。
“接近我是什么目的?”“盗听水龙吟机密。”第二个。
“你……可曾有对我动心?”“有。”没有撒谎。
唐青枫却不信。他双目赤红,极力在隐忍着什么,让苏冷几乎生出一种他快要哭出来的错觉。“苏冷你还在骗我!”唐青枫声嘶力竭地将这句话喊出,神情里是潜藏不住的哀恸和脆弱。
“唐青枫。”
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
“你知道吗?世间人都说水龙吟唐盟主潇洒快意,待人真诚……”她说,“可就像是你的名字一样,在外人看来你似乎都是如火的性格,只有走近才发现,你的人、你的心,都是冷的!”
正如枫叶火红,却依旧不过是秋日里随风凋零的一抹,烧不起这万座山头。
她每说一个字,就往前走一步。等到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苏冷已经走到了唐青枫的面前——缺月贯穿了她的胸膛,这一次,没有避开要害。她最后一次温柔地拥抱住他,花尽全身的力气,残忍地说道:“这样的你……我为什么要喜欢?”最后一个谎言。
相见时难别亦难。
她终究还是不愿成为唐青枫的负累,更不愿就此失去自由。既然道别难以逃避,就不如决绝些吧。生命的最后,苏冷想,自己终究还是自私的,虽然没有成为唐青枫一生的挚爱,但至少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他生命里的唯一吧。
——如此,倒也算没有遗憾了。
——江湖儿女,但若有心,何苦相离别?
【零】
八月十六。
东越,天香谷。
“冷冷你确定要这么说?”唐青铃万分不解地问道。
苏冷点头:“我确定。”
“万一青枫哥哥等会儿不来找我怎么办?”
“不会的。”
——我了解他。
苏冷突然觉得有些遗憾,有些话,大抵是永远都无法说与那个人听了:“唐青枫……我如果爱你,便是天下人都疑我、弃我而去,只要能够与你相见便都还会觉着欢喜。
——好可惜。既然不能好好道别,就不如狠心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