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大招风》中的香烟隐喻
2016-07-14 20:14阅读:
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电影市场充斥着没有灵魂的声效和暴力,一味地作秀讨好、模仿复制。港片在没落,并一度成为在电影院里选片时做排除法的标准,观众不是只懂寻求刺激与快感的简单生物,炒冷饭的手段与造作的笑料只会带来乏味与厌恶感。
2016年,银河映像20岁生日,三位银河新导演带来《树大招风》这部献礼作品。银河映像作为为数不多的质量保证的代名词,在动荡的20年里寻求着创作与商业的平衡,也摸索出一条被灌注着厂牌性质的生存之道。
《树大招风》的故事发生在1997年初,卓子强、叶国欢、季正雄互不相识,江湖上却风声四起:香港犯罪史上最恶名昭彰的三大贼王正在密谋一件惊天大案。三个贼王的故事分别独立为三条主线,三个导演各自执导平行叙事构成一部97分钟的长篇,整个影片流畅连贯,剪辑师功底可见一斑。
一直相信电影中的色彩与道具的隐喻是对剧情最迷人的渲染,是导演欲言又止的隐秘。会有随性的导演,但没有无心的观众,《树大招风》的各种要素让人回忆起港片的辉煌年代,充斥着杜琪峰式的黑色幽默与宿命感,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再聚首重忆当年事,也不过一支烟的命运纠葛。
咸菜扣肉的人生——叶国欢
叶国欢的故事开篇便是三个点烟的片段,不同于低调独行的季正雄与玩世不恭的卓子强,任贤齐饰演的叶国欢是一个十足的亡命天涯的悍匪形象,行走江湖再落魄,也只有别人客气讨好地喊着欢哥为他点烟的份儿,这是他心里永远难以割舍的热血与情结。最后一个船家为他点烟的细节里,叶国欢轻轻拍了船家的手两下,这为之后他情感的爆发埋下一处伏笔。放下了枪的叶国欢转而靠走私电器赚钱,在海关处挽救自己的一车货物时,两个无足轻重的海关工作人员招呼着坐在车上的叶国欢,向他要烟抽,点过烟后轻拍国欢的手两下。在叶国欢的故事线里,点烟是地位的高低的评判标准,点
过烟后,他望着自己被人拍过的手,懵然不知所措,心中郁气到达濒临崩溃的临界点,斯文商人的美好伪装即将粉碎。
风水轮流转,两次选择的画面象征着叶国欢地位的颠覆,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次擦枪走火的冲动,但在现实的胁迫下人往往只能胁迫着自己做出违背内心却看似更理性的选择。叶国欢向往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峥嵘岁月,所以他永远无法适应这样的选择。
如果说江湖尚有逻辑与道理可讲,社会远比叶国欢想象中困难复杂。三个花瓶让他看遍了百态官场,有怀拥美人的,有贪图享乐的,有品茶论道的,'高效清廉'、'依法办事'、'青年文明号'等一系列被导演有意突显的布景与道具细节更是极尽讽刺之能事,换上西服剃净胡须的叶国欢试图忍气吞声地努力配合这个世界的规则,但终究是那个只爱'咸菜扣肉'的亡命之徒,三大贼王计划不过是他重拾枪火人生的导火索,烙印在骨头里的江湖脾性成就了他悲剧宿命的必然。
可乐哥——季正雄
季正雄篇的第一支烟是在他枪杀了三个便衣警察后,烧掉了自己的身份证,转而第二支烟时他已离港,床上摊着数不清的护照与证件。很多人说卓子强是三个贼王里最疯狂的,可季正雄何尝不疯狂?无数身份与名号变换,足够谨慎与警醒是他行事的风格,无情残忍地抹除一切隐患是使他得以于茫茫人海中隐匿身份的保障,这都是他低调而警觉的疯狂。
季正雄篇香烟的出现同样有着左右故事走向的作用,很多场合中,在一根烟的氤氲里能够完成一场交际,甚至定格一种关系。在季正雄的故事线里,香烟在一定程度上暗示了人物的命运。介绍小弟的线人一手握着烟盒一手打着电话出场,他带来的众人在屏风外一面烟雾缭绕一面肆意张望。这种设置暗示了跟随季正雄的两个人日后的幼稚轻率与唯利是图,如果说香烟是权力的一种象征,那这里人物抽烟的举动无疑是'越权'的表现,更注定了其后续的悲惨下场。
相反,当昔日兄弟大辉面对着季正雄递来的香烟时,只说了一句,戒了。大辉说:'走正路总比以前走偏门好。'他戒掉的是香烟,更是往日里没有保障也睡不好觉的贼人生活。取代香烟的是贯穿在季正雄与大辉之间的一听听可乐,季正雄喝着可乐和大辉的女儿玩耍嬉闹,即便借宿于大辉家是他意有所图的行为,接小女孩下学也仅仅是对自我进行保护的手段,但他在怀疑大辉听到自己打电话前,并未有过谋害大辉一家之心。面对着戒掉了烟的大辉,季正雄心中方有一丝顾虑与不忍,也正是这一丝残存在他坚硬内心中的柔软,让他在情愿在抉择时刻收手,在人性尚存的一面投下赌注。诚然,是他在面对卓子强的诱惑时贪婪的本能让他失掉谨慎,但让他输掉整场赌局的,是那在他残酷的生命里侥幸存活的情义。
攀登珠穆朗玛的梦想家——卓子强
杜琪峰擅长在贼人的身上冠以细腻的个性与真挚的情感,让观众忘记其悍匪本质,继而在人物身上灌注自己的喜恶。卓子强是《树大招风》中我最喜欢的一个人物,他是一个十足的梦想家,金钱不过是实现这一切梦的附属品。
在电影中,他一直抽雪茄,但相对于雪茄的香烟属性,在卓子强手中它更像是一个玩具,或者一种寄托。在大富翁的家中嚣张地把雪茄撮出声,将雪茄夹在筷子上,追逐警车时把雪茄随手抛弃的一个个细节都是他对金钱与名利的满不在乎与毫不在意,他只在意攀登自己理想的山峰,抵达自己的那座珠穆朗玛。
雪茄对于卓子强来说,早已不是奢侈与上品的象征。切格瓦拉说过:'雪茄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他是枪,他是品格。'吸烟是一种瘾,但男性对于雪茄的沉溺很少是生理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寄托,也许是消遣的心情,也许是力量的宣示,对于卓子强来说,雪茄是一份信仰的寄予。
在之后的剧情中更加验证了这一点,卓子强手中的雪茄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影片第37分钟,此时他正决心联手叶国欢和季正雄谋划大案,他说:三大贼王联手,卖鱼蛋都会轰动啊。在卓子强找到自己的喜马拉雅后,雪茄在影片之后的一整个小时里都没有再次出现。
卓子强的故事线里出现两次绑架,第一次他向大富翁勒索了30亿,第二次当人质的妻子说只有八千万时,他满不在乎地说:'那就八千吧。'同叶国欢与季正雄一样,真正驱使卓子强走向末路的并不是三大贼王联手作案这一单纯事件,而是他对于人生无味与虚无的摒弃,对于内心充盈感的追逐与执念。
影片结尾,回到在风满楼的那一夜,三大贼王聚于一室,构成一个宿命的三角形。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是命运的必然,贼王的新时代,也难免招致无端的因果。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