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的《赋篇》与《成相辞》
2018-11-25 13:27阅读：
荀子的《赋篇》与《成相辞》
一、荀子之赋源于“瞍赋”之赋
“赋”，是我国古代的一种文体，发端于战国，兴盛于两汉，魏晋以后，各代屡有发展变化。长期以来，围绕着赋的含义、起源发展过程等问题的争议不断，这些问题过于复杂，这里不拟涉及，只想探讨一下“赋”的最初形态。
荀子的《赋篇》是以“赋”名篇的最早作品，后来这种文体虽然发生了很大变化，但其基本形体还是以荀赋为基础的。那么，荀子的《赋篇》是他凭空造出来的吗？当然不是，多数学者认为，“在荀子之前，肯定存在着原初形态的赋体，”（孙福轩：《论赋的起源》鲁东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8年9月，第25卷第5期，第68页）对于这种形态的具体情况，范文澜认为：“窃以为赋自有一种声调，细别之与歌不同，与诵亦不同，荀屈所创之赋，系取瞍赋之声调而作……”。（《文心雕龙注·诠赋》）可惜的是范文澜只是推断而未作详细论证，至使这种看法未能得到应有的重视。只要我们沿着这一线索进行一些对比和分析，就会发现他的见解是非常高明的。
“赋”，原为“诗”的六义之一，有铺陈之义，《周礼注疏》上说：“赋之言铺，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道出了赋的内容是为讽谏。又班固云：“不歌而诵谓之赋。”（《汉书·艺文志》）而这个“诵”又是要“以声节之”的，（《周礼·春官·大司乐》郑注：“以声节之曰诵。”）所以，“赋”最初当为一种与歌唱不同的，有节奏的朗诵形式。而“瞍赋”则是指宫庭盲艺人用这种形式进行讽谏。
“瞍赋”的具体情形，由于年代久远
，记载不详，过去也很少有人研究这个问题，所以至今不十分清楚。但确确实实在历史上存在过的事物，总会通过各种渠道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的。《左传》既然出于瞽矇左丘明的传诵，在其传授过程中就不能不涉及到“瞍赋”这种讽诵形式，这种讽诵形式随着《左传》的传授而代代相传，直到再传弟子荀子根据这种形式写出了《赋篇》。
荀子的《礼》、《知》、《云》、《蚕》、《箴》五首小赋，都是采用主客问答的形式写成，韵散相间。如《礼》：
“爰有大物，非丝非帛，文理成章，非日非月，为天下明；生者以寿，死者以葬，城廓以固，三军以强；粹而王，驳而伯，无一焉而亡。臣愚不识，敢请之王？
王曰：此夫文而不采者与？简然易知而至理者与？君子所敬而小人不者与？性不得则禽兽，性得之则甚雅似者与？匹夫隆之则为圣人，诸侯隆之则一四海者与？王明而约，其顺而体，请归之礼——礼。”
将这种最早的赋体文与《逸周书·太子晋解》中师旷与周太子的一次对话相对照比较，可以发现二者十分相似。因其文过长，仅录其一段：
“师旷罄然。又称曰：‘温恭敦敏，方德不改，开物于初，下学以起，尚登帝臣，乃参天子，自古谁？’
王子应之曰：‘穆穆虞舜，明明赫赫，立义治律，万物皆作，分均天下，万物熙熙，非舜而谁能？’”
《太子晋解》通篇由韵文和散文相间而成，叙述语言用散文，人物对话有时用散文，有时用韵文，而且穿插有唱词（诗）。与荀子的赋相比较，二者的共同点是很明显的：
①都是通篇用问答体写成；
②都用“赋”法，即铺张的手法；
③都采用隐语（瘦词），用主客猜迷的形式；
④都运用了排偶的句式；
⑤都是韵散相间的文体。
《汉书·艺文志》小说家中有《师旷六篇》，已佚，不知是否包括这篇对话，但不论是否包括，对话的作者一定是师旷或是师旷的弟子，所用的形式和语言也必定是瞽矇所常用的赋诵形式和语言。荀赋与之如此相似，正说明了二者之间的渊源关系。
二、荀子的《成相辞》源于瞽矇的讽诵形式
荀子的《成相辞》同样源于瞽矇的讽诵形式。
此前绝大多数研究者认为，荀子的《成相辞》是根据当时的民歌体裁写成的，这种观点在许多论文、教材、工具书中出现，似乎已成定论，但笔者认为，倒是清人卢文弨、郝懿行的看法更有道理，即《成相辞》同荀子的《赋篇》一样，系“托于瞽矇讽诵之辞。”卢文弨说：“《礼记》：‘治乱以相’，相乃乐器，所谓舂牍。又古者瞽必有相。审此篇音节，即后世弹词之祖，篇首即称‘如瞽无相何伥伥’，义已明矣。首句‘请成相’言请奏此曲也。《汉书·艺文志·成相杂辞》十一篇，惜不传，大约托于瞽矇讽诵之辞，亦古诗之流也。”（王先谦《荀子集解》引）他的话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成相辞》托于瞽矇讽诵之辞。第二，《成相辞》即“后世弹词之祖。”
关于第一点，《成相辞》托于“瞽矇讽诵之辞”：
“相”是一种古代乐器，汉应劭《风俗通义》说：“相，拊也，所以辅相于乐，奏乐之时，先击相。”拊即搏拊，是一种类似鼓的节奏乐器。“相”还有一种解释，即为瞽矇引路的扶工，由此引申为瞽者探路的手杖。用手杖击地，同样可以起到击打节奏的作用。这样，“相”就具有了双关的含义，瞽矇不论是奏乐，还是行路，都离不开相，离开了相，奏乐讽诵就失去了节奏，行路也迷失了方向。《成相辞》开宗明义，道出了这一点：
“请成相，世之殃，愚闇愚闇堕贤良，人主无贤如瞽无相何伥伥。”
君主的愚昧昏暗，毁掉了贤良，给世界带来祸殃，而君主失去了贤良的辅佐，就象瞽矇没有了“相”的扶持，伥然无所依从。——一个瞽矇击节讽诵的情景宛然在目前，简直是呼之欲出了。——请接着读下去：
“请布基，慎圣人，愚而自专事不治，主忌苟胜群臣莫谏必逢灾。论臣过，反其施，尊主安国尚贤义，拒谏（饰）非愚而上同国必祸。曷为罢，国多私，比周还主党与施，远贤近谗忠臣闭塞主執移……”
这种辅张扬厉，反复陈说，同前面将人主无贤比作如瞽无相的比喻，都是瞽矇常用的讽谏方法。对照下面一段师旷的话，不难看出二者的共同点：
“晋平公闲居，师旷侍坐。平公曰：‘子生无目眹，甚矣子之墨墨也。’师旷对曰：‘天下有五墨墨，而臣不得于一焉。’平公曰：‘何谓也？’师旷曰：‘群臣行赂以采名誉，百姓侵冤无所告诉，而君不悟，此一墨墨也；忠臣不用，用臣不忠，下才处高，不肖临贤，而君不悟，此二墨墨也；奸臣欺诈，空虚府库，以其少才复塞其恶，贤人逐，奸邪贵，而君不悟，此三墨墨也；国贫民罢，上下不和，而好财用兵，嗜欲无度，谄谀之人，容容在旁，而君不悟，此四墨墨也；至道不明，法令不行，吏民不正，百姓不安，而君不悟，此五墨墨也。国有五墨墨而不危者，未之有也。臣之墨墨，小墨墨耳，何害乎国家哉？’”（刘向《新序·杂事》）
师旷在这一大段话中，用瞽矇失明同君主失查作比，表达了他对用人，治国方法的主张和惠民、利民的思想，与上引《成相辞》相比较，不难看出其间的继承关系。
此外，《成相辞》中还夹杂地叙述了许多历史故事和传说，提到许多历史事件和人物。这种以固定的句式反复吟诵，叙述历史事件时杂以评论的手法，正是瞽矇讽诵箴谏的特点，荀子巧妙地利用了这种形式，表达了自己的政治主张。
笔者认为，《左传》是瞽史左丘明据讲史材料编成的，他的再传弟子荀子在研习《左传》的同时，学到了瞽矇讽诵的具体形式，并且据以写出《赋篇》和《成相辞》。对这一问题的讨论和研究，不但有助于解决《左传》成书的经过及传授过程等问题，还可以解决赋体的起源及说唱艺术的源流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