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系列——锦瑟红泥(戚顾短篇)
2011-08-14 17:32阅读:
花语: 不可预知的黑暗、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凡间的无爱与无仇,绝望的爱,不可预知的死亡和爱,被伤害的坚韧创痍的心灵,生的不归之路。
黑色的曼陀罗是曼陀罗当中最高贵、最稀有的品种,是高贵典雅而神秘的花儿.黑夜里的曼陀罗是一种花朵很像百合的花,花香清淡幽雅,但真正的黑色曼陀罗那是一种闻多了会让你产生轻微幻觉的香气。清丽,枝叶妖娆,有剧毒,无解,也称情花。
【】
他以为那个书生的家,应该坐落于翠烟紫竹之间。当他置身于月色花海之间,发现自己完全错了。
戚少商在每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幻想过无数次再次遇到顾惜朝该说什么。当那个青色的身影再度站在他面前时,他几乎是不受控制的笑了。那笑容实在不适合仇人的重逢,那是情郎久别回归、受尽相思煎熬的笑容。
顾惜朝看见他痛极而又喜极的笑容,怔了。
他是戚少商吗?顾惜朝第一时间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昔日,站在边关黄沙之上,手持重剑、身披皮草、战神一般英武不可侵
|犯的戚少商去了哪里?
如今,白衣剑客站在牡丹花前,拈花一笑,暗淡了春花秋月。
而那个十步一杀人,千里不留行的修罗顾惜朝又去了哪里?
温雅书生身后百花怒放,身旁灯火阑珊,神情仍然孤寞,照亮了漫天星辰。
他们是知音,却也形同陌路。
“大当家,别来无恙。”
戚少商大梦初醒般别开头:“自紫禁城一战,已有一年未见……”
分别太久的朋友,突然重逢,虽激动却也无话可说。戚少商的话似梦呓,似低吟,唯独不该向是对仇人顾惜朝说的。
“大当家无事不登三宝殿,需要惜朝为你做什么吗?”惜晴小居被无数繁花包围,满月为娇艳的鲜花镀上层层银光,恍然若梦又恍若隔世。两人中间只是隔着一道牡丹小径,却像是隔了一道忘川河。
白衣人负手看花:“我要成亲了。”话语间全然没有抱得美人归的欣喜,只有无尽的落寞。
“恭喜恭喜……”顾惜朝道贺的语调,更像是自嘲。“金风细雨楼楼主与毁诺城城主天作之合。”
“你真的这么想?”戚少商目光如炬,顾惜朝第一反应竟然是低下头,他不敢正视戚少商的目光。他只觉得戚少商的目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答案——顾惜朝夜夜无法入眠、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
心在隐隐的抽痛,难道穆鸠平刺的伤口又发作了?明明好了,怎么又会痛呢?
“红泪说,想要花。我一路寻来,发现整个京师的花也比不过这里美。直到你出现,我才发现这里是惜晴小居。”
“惜朝扰了大当家的兴致。这惜晴小居但凡大当家看顺眼的花,尽管拿去好了。”顾惜朝头也不抬,扭头便要走进惜晴小居。
“惜朝!”
戚少商的呼唤让他身躯一震,就连戚少商也发现这称呼的不妥,连忙改口:“顾公子。”顾惜朝停下脚步,手按在门把上,“在下想同顾公子饮酒,可好?”
黑色的静默再度笼罩了两人,时值春末,尚未有蝉鸣。
静默的时间如此之长,长到戚少商几乎要放弃。
一声叹息唤醒了他:“进来吧,没有好酒,恐怕让大当家失望。”
一丝香中带清,清中带艳的香气萦绕在室内,戚少商定睛一看,一簇妖娆诡异到目瞪口呆的花朵,插在朴实无华的白瓷瓶里。那普通的白瓷瓶,在那簇黑色花朵的映衬下,瞬间身价百倍。
“那是……?”
“黑色曼陀罗,又叫做情花。盛开在刑场附近,只有鲜血的浇灌才会换来它的怒放。美吗?花种极为难得,开花更是百年难遇。真正的纯黑色花朵,世间仅此一株。”
“这是你种的?”
“三天两头就有人来寻仇,难免死人,我怕铁手发现啰嗦,又懒得烧,便就地埋了。就在后院做了花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长出了这株黑色曼陀罗。”谪仙般的书生灌下碗里的酒,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案,被他描述的宛如风花雪月、琴棋书画一般。
戚少商叹口气,顾惜朝还是顾惜朝,就算是不问世事,心狠手辣的本性仍然如故。他是该愁,还是该喜?
书生挑眉,斜睨着沉默的他:“戚大捕头若是想以杀人罪抓走在下,在下束手就擒。”他轻扬的声音,满是讽刺的声调。那句刻意强调的“戚大捕头”,让戚少商习惯性的皱起眉头:“你明知道我不会。”他还是喜欢顾惜朝称他为大当家,明明提起这个早已成为历史的称呼,就等于提到了他们的血海深仇——可是,一个愿意提,一个愿意听。他们彼此都是对方的冤家,却俨然忘记了冤家是另一种关系的代名词。
“大当家,你可知道这黑色曼陀罗的花语?”
“愿闻其详。”
“不可预知的黑暗、死亡与颠沛流离的爱。凡间的无爱与复仇,绝望的爱,不可预知的死亡,被伤害的坚韧创痍的心灵,生的不归之路。在爱与恨的夹缝中无尽挣扎,想爱不能爱,想忘不能忘。”
戚少商只觉冰水临头,曾经紧握逆水寒、身经百战的手蓦地一抖,黄褐色的酒水溅污了他无尘的白袍。他愕然望向顾惜朝,只见他眼色迷离,满脸红晕,已然醉了。
——想爱不能爱,想忘不能忘。
该死!戚少商突然很想冲上前去,揪住顾惜朝的衣领,朝他大吼:“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叫想爱不能爱,想忘不能忘!疯子!”只是想而已,如果那么冲动,他便不会是戚少商,也便不会失去那么多。
所以,他只求速醉,却越喝越清醒。
息红泪一夜没睡。
昨天晚上,她和戚少商月下小酌。天子脚下,金风细雨楼揽尽京城胜景。也只有金风细雨楼,才配得上绝代佳人息红泪。金风细雨楼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面临着危机与打斗,至少在昨晚的那一刻,月朦胧,鸟朦胧,佳酿月色,英雄美人。若是现今最富盛名的大才子周邦彦在此,必定会就此美景挥毫泼墨,一曲雨霖铃写尽天下情浓。
她望着花匠们精心修剪打理的花田,秀眉微颦:“这些花美则美矣,却没有傲岸绝然的怒放之色。”
戚少商寂然一笑:“你莫不是想起那朵悬崖上的蔷薇了吧?”
息红泪讶然望向戚少商,随即释然。对于恋爱中的女子来说,还有什么比和心上人心有灵犀更令她开心的事?戚少商霍然起身,修长有力的手指,拂过她额前的碎发:“红泪,我这就去为你寻一朵像当初那么红、那么艳的花来。”说话,一道白影飞去,仅剩下错愕的息红泪。
戚少商飞身离去的刹那,她的心蓦然空了一块。
还能寻到那么红、那么艳的花吗?那朵蔷薇,若不是戚少商坠下悬崖为她而摘,可否还会一如记忆中的那么红、那么艳?
少商,你为我摘的蔷薇是白色的啊!
她不敢再想了。
她放弃了武林第一美女的矜持,离开毁诺城嫁到金风细雨楼。她已经为戚少商做了最大的让步。人生有几个六年?女人又有几个六年?。六年,他让她已经等了六年。镜子里的她仍然艳冠群芳,可是,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年轻了。
她等不起了。武林第一美女和毁诺城不能成为江湖上的大笑话,她是巾帼英雄,可她也是女人,执着等待情郎归来的痴女。即便婚事就在后天,可是她仍然心慌意乱。因为,她找不到戚少商的心。他眼里看着她,心里装的却不是她。
她从闯荡江湖的那天起,从没像这一刻手足无措。天都亮了这么久,少商为什么还不回来?息红泪抓起宝剑,循着洒在戚少商身上的紫荆花香追了出去。出了城门,远离驿道,迈入幽深小径,穿过一林长青柏树,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座足以让她眼花缭乱的花田。这些花没有沟壑,主人仿佛是随便扔的种子。各种杂色的花,层层叠叠的花,铺天盖地的花,无论妍媸,竞相怒放。开的声嘶力竭,直欲将整个天空燃烧殆尽。
这是谁养的花?居然如此嚣张跋扈?
花田中簇拥着一间古朴低调的小屋。息红泪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这里的主人是谁,所以她不受控制的推开了小屋的门。房里与喧嚣的花海完全成反比,与极繁相对的极简。四把竹椅,一张实木方桌,上面放着酒坛,显然是空的,两个酒盏,桌子下面还横倒着一个粗陶酒坛。一张书桌,上面放着文房四宝。满登登的书架,不知放了何物紧闭的柜子,以及一张床。
还有床|上的两个人。
她的眼睛没有花。
顾惜朝!
不,是和戚少商相拥而眠的顾惜朝。
两个人虽是和衣而卧,但是四肢相拥交缠,说不出的旖旎香艳。戚少商把顾惜朝死死的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额头,生怕他飞了一般。
息红泪懵了。两个男人同榻而卧,还是和衣,为什么她觉得有种捉奸在床的愤怒感?戚少商说给她摘花,为什么会和顾惜朝在一起?她心里有太多为什么,但是,她断不会做出怒骂斥责的事。她该斥责什么,奸夫淫妇?她手足无措,委屈无比。眼角却蓦然瞥向桌脚的那棵黑色曼陀罗。
饶是息大娘见多识广,见到黑色花朵还真是第一次。她一直以为黑色花朵只是传说,是为了诓人。鬼使神差般的,她拿起了那株艳到妖异美到不详的花枝。低头一闻,好香!香的让她的愤怒眨眼之间烟消云散。算了,她想,装作不知道好了。
屋里满是酒气,他们也许只是喝多了。
在息红泪黯然离去的瞬间,顾惜朝睁开了眼睛。那不是美梦初醒的人应有的眼神,而是一个无比清醒的眼神。
他一醒,戚少商也醒了。
他的眼睛将睁未睁之际,只觉得怀里抱着一团香喷喷软绵绵的物体,似乎有什么细软的毛发弄的他鼻子发痒。初醒的戚少商条件反射性的紧紧胳膊,把脸用力的埋在毛发里蹭蹭,腿也没忘记夹夹。戚少商的四肢像爬树一般,全部攀在顾惜朝身上。顾惜朝被他抱的难受死了,他刚才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息红泪身上。长久独居在此,不定时的有各种各样的人来寻仇。若他不保持警惕,恐怕每天晚上都可能有命睡觉,没命起床。他犹豫着,是把戚少商踢下去还是摔下去?
还没等顾公子决定好,戚少商自己滚下床去了。
戚少商在看清鼻下的卷发,以及卷发下流泻而出的青衫,他惊的极速翻身。惜晴小居只有顾惜朝一个人,只有一张单人床,所以戚少商理所应当的翻到了地下。
摔的七荤八素的戚少商才想起来,昨晚喝的烂醉如泥,拖着同样不醒人事的顾惜朝上|床。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逮到个空地就往上一躺,然后便睡到了今早。
戚少商的样子着实狼狈。昨夜初见那白衣飘飘的洒脱剑客,现在头发散乱,满身白衣皱皱巴巴,胸前明显一大块黄色酒渍,活像吃了霸王餐被老板娘追打讨酒债一般。顾惜朝突然很想笑,低头一看,青衫比他的白衣更惨,被戚少商结结实实压了一夜,活像从地里刚拔出的生菜。他懊恼的伸手摸摸脑后,发簪早就不知道滚都哪里去了,他不用看就知道,现在满头卷毛一定毛茸茸乱哄哄。
两位知音,很有默契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都高风亮节的不去取笑对方。
戚少商随意的把发丝绾好,理了理衣服:“先走了。”
顾惜朝脱下青衫,仅剩的黄衣让他的背影看上去如弱冠少年:“这就走?”
戚少商行至门口处,停下。
顾惜朝捋住散乱的卷发:“想留下?”
戚少商回头望向他,似曾相识的对白,他却说:“那株曼陀罗不见了 。”
书生向花瓶的方向看去,挑眉撅嘴,一脸懊恼:“八成是被哪个小贼偷走了。”戚少商被他孩子气的表情攫住了心神,以至于忽略了顾惜朝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黄衫书生推开未锁的房门,门外的花香夹杂着晨露的清新扑面而来。戚少商愕然发现,昨夜月下柔和的花海,白天看来竟然灿烂到飞扬跋扈的程度。
他觉得与顾惜朝匹配的景色可以是广漠的戈壁,也可以是氤氲江南杨柳,只是没有想到会是烂漫无边的花海。更看不出,顾惜朝会是一个惜花人。原来他并没有像外界传言那般瘸了条腿、武功废掉大半,反而精进异常,尤其是轻功,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他飞身跳入花池,居然能提着真气漫步花瓣之上,所经之处,花瓣如同被微风拂过,轻轻颤动。顾惜朝飘于花海之上,不沾尘埃,卷发纷飞,迷了戚少商的眼,乱了戚少商的心。
“这里真美。”
飞身而回的顾惜朝挑眉冷笑:“大当家别忘了,这些花因为开在乱坟岗子上,才格外鲜艳。”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天知道这些时日里有多少人来找他寻仇,天又知道他到底杀了多少人,又顺手把多少人就地埋了。来找顾惜朝复仇的人八成是戚少商的故交。一想到此刻可能正踩在哪位故人的骸骨之上,一股阴森冷气沿着地面直窜上戚少商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