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境界——观刘巨德、钟蜀珩两先生作品展有感
2019-06-28 17:45阅读：
生命的境界
——观刘巨德、钟蜀珩两先生作品展有感
韩 朝
刘巨德先生作品
2018年9月1日，在山东美术馆举办了“浑沌的光亮——刘巨德作品展”“寻归自然——钟蜀珩作品展”，画展延续了2017年在中国美术馆和河南省美术馆展出时的名称，展览除了前两次展览作品之外，增加了刘先生近期创作的大型雕塑和水墨新作，两位先生作品共计约200余幅。时隔一年，刘巨德、钟蜀珩两先生作品展第三次展出，又一次引起广泛关注。当时观展心潮澎湃，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依然记忆犹新。
两位先生是一对伉俪，也是艺术界出了名的好人、好画家，德艺双馨，有口皆碑。刘巨德先生上世纪70年代就读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师从庞薰琹先生研学中国传统装饰艺术与西方现代艺术比较，后留校任教，并作吴冠中先生的助教。刘先生说，庞薰琹先生将自己带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处，吴冠中先生教自己如何面对自然写生和创作。确然，庞、吴二师都是艺贯中西的大师，他们不仅培养了一批矢志在形式探索中实现古与今、中与西、民间与学院相融通的艺术家，更在教学体系、审美建构与创作方式上与张仃、张光宇、祝大年等杰出艺术家、艺术教育家共同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前身）打下了坚实基础，并形成了有别于其他美术学院的独特艺术传统，这一传统被艺术界称为“清华学（画）派”。刘巨德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之一。刘先生承继“清华学派”之“跨界”传统，志在融通中西古今，不囿于门户分别，强调走进传统的根脉，获取源头活水，不是为风格而风格，而是寻求不同艺术之间的共性，知常求变，认为在共性之上生长出个性才更有意义，主张从生命深处自然生发，艺术之生意源于生命精神之自觉、圆满和超越。
刘巨德先生作品
正因如此，他的作品涌动着朴厚的生命激情，形式中透射着艺术家纯粹的艺术之魂、审美之思。他以造化为源头，以心潮律动与自然万象的神遇、以诗性遣怀与形式创造的融化为路径，作品有大气、活脱、中西合璧、涵古茹今之意蕴和神采。笔者曾有幸目睹一幅画从无到有的生长过程。
刘先生善画大幅，这次展出的作品，大概有一半是丈二、丈六甚至丈八的大画，而且是近几年所作。刘先生作画，从不囿于某种范式，很少起稿子，只是打一下腹稿，就是在脑子里起个稿子，待下笔，顺势而发，笔挟风雷。一开始，白纸上有稀稀落落的点子和线条，各种方向，各种形态的，呼应错落，渐渐地，意象浮现出来，近观是抽象的结构关系，远远看去，全然一幅完整的作品——既有精微之处，又有博大气势。先生说，“我不知道最后效果是怎样，根据画面自然生长和发挥吧”。这种作画方法，好处是能够突破已有，作品不重复，有足够的弹性空间；不好的地方是，有可能是一场冒险，先生把作画常比作“跳深渊”。确实，如此大的画，一旦开局不顺利，收拾起来一定会费很大劲儿。画的好坏，前途未卜，好在刘老师驾驭大画的能力超强，尤其在黑白灰、点线面布局上更是神手。
《红荷塘》创作于2011年，丈二尺幅，大笔浓墨，纵横交错的点线面，深沉而通亮的色彩，画面所有的元素整装待发，像庞大而有序的队伍在行进，旌旗招展，浩浩荡荡，行进的脚步声充溢弥散。你若在很远的地方，只要目力所及，一定能看到扑面而来的墨彩；听力所及，也一定能听到画面发出的声音，领略铿锵有力的节奏和美妙动听的音色。在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下，除了震撼，还是震撼，它内蕴了一种近乎悲壮的情结。那情结，是深秋荷塘最后辉煌的真实赞歌，也是艺术家内心深处的独有触动。而当观者慢慢沉静下来，再去看，似乎在激昂外有一种清幽，那是经历一场激烈战争之后的平静。刘先生借自然之景，写的是自己内心所追寻的境界，是一种比自然更强烈更感人的心象，其独特处，既在形式，更在精神。传统中国画，怡情自娱的多，直面现实的少，轻描淡写的多，入木三分的少，这一层意思，从美术史的角度看，也有着特殊的美学价值。
《阿诗玛》用直线架构画面，似乎是刘先生扩容装饰之意蕴的挑战之作，因为装饰在人们心中只有装点门面的小用处，却不曾领悟到“装者，藏也；饰者，文采也”（庞薰琹语）的奥义。刘先生一直身体力行弘扬乃师倡导“装饰”所含蕴的大道与至理。这幅《阿诗玛》纯粹而灿然，整体而大气，点线面与黑白灰布局及节奏韵致等形式要素的处理颇具匠心，有着强烈的视觉张力。《七弦河畔》是艺术家用浪漫遐思纪念乃师庞薰琹的近乎抽象的作品，江南的白墙黛瓦、平静的河面和悦动的花瓣构成了一幅构思精巧的画面，诗意弥漫，像和老师在深情对话。《月光草》、《九龙山》则是在“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浑沌境界中捕捉微茫的光亮，那光亮是闪现在每个人心头的希望之光。《胡杨魂》以迁想妙得的神思获取画面的自由架构，飞扬着的各种形态，彼此呼应激荡，是画家思维不拘一格、天马行空之绝佳写照。《牧马图》用浓笔重彩勾画草原惊心动魄的一幕，内含了一种无尽的力量感。《荒草滩》里那些生灵是画家童年生活的美好记忆，亦真亦幻，纯净天然。《生命之光》几乎占据了半个展厅，展现了画家超强的驾驭画面的才能，其人物之多，变化之丰富，视觉之整体，不禁让人想起《八十七神仙卷》之宏伟浩荡，其中有一层叙事意味，似乎是我们每个生命体所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着的悲伤、困境、超越等情绪、精神及全部生命状态的集中亮相，在形式语言层面颇为当代，给人很多启发。《光的儿女》和《生命之光》是近乎一样大的鸿篇巨制，挥挥洒洒，洋洋大观，散发出一种神性的光芒，据艺术家自己说，这幅画是所有人生回忆的某种映照，几乎包涵了生命的全部故事。《紫藤下》描画着清华校园的清纯记忆，缠绕的藤蔓、饱满的叶子、直的廊柱、圆的石子和低头读书的青年学子们谱写出一首校园青春曲，也映照出刘先生生命情态的一个面向。先生最近画了不少笔法精简、构思奇绝的扇面作品，尺幅虽小，气象却大。其实无论鸿篇巨制还是幅不盈尺，都是他用生命体验生命、冥想生命的一种形态内化、气象外显的状态和生命能量的释放，是他在静悟与澄怀中对有限走向无限的冥想，都有着鲜活生命对自然与艺术节律的感应和共鸣。刘先生的内心有一个柔软的“心范”，因为柔软，万物便可入怀，便可尽染艺术家的个性和气息，才鲜活，才有生命力。他深知，“心范”含蕴了艺术家的天性、本性、心性及后天的文化性，所有生命的光、色、形、气流进其中，“心范”就会把纷杂的对象整合出一种诗意的意识流，吞吐而为艺术。
刘巨德先生作品
行笔至此，我忽地想到诗人奥登界定大诗人的几个条件和指标：多产、广度、深度、技巧、蜕变。以此论是不是大画家也可参用。刘先生从草原记忆到眼前实景，从静物到山水、人物、花卉，世间万物尽入画中，创作题材实在是广博；从画种品类讲，从油画到水墨，从插图到设计，从架上绘画到陶瓷、雕塑或装置，亦不可谓不广，从艺以来其创作数量也是多产的；其深度则体现在深层地融合中西，既不泥古，也不照搬西方，而是在中西精神相通处交融合一；技巧本不在先生强调之列，因为刘先生知悉乃师吴冠中所说，技巧是为思想服务的，当然这并非说他们不重视技巧，相反，他们的新形式、新技法令作品耳目一新，张力十足，有着鲜明的时代感与个性特征。蜕变，若以1990年的《鱼》为早期代表，到后来的《红荷塘》、《胡杨魂》等作品，一路看过来，我们就会发现其作品形式感越发凸显，美学意涵越发深邃充盈。在当下中国画坛，达至这几项指标的艺术家显然寥若晨星。
刘巨德先生作品
刘先生的宽与厚、仁与善铸就了他的艺术之美、之精魂，同样地，钟蜀珩先生也是拥有仁慈与大爱的令人敬重的艺术家。她既朴实善良，又有才情智慧。钟先生是吴冠中先生惟一的研究生，她和老师一样，追求“用意象的语言去表现精神的大美”。她的作品亦如其人，静美整体，朴素纯正，在形式的感性显现中折射理性的光亮，在微妙的形色中深得自然之本，通过色块与线条的交互映辉令观者触摸到层次的厚度，体味到色彩的美妙，在轻松自如的描画中有着平实朴厚的精神力量。
钟蜀珩先生作品
钟先生观察与表现对象既细腻又整体，她善于捕捉瞬间的美、营构独特的意境。一个人，一束草，一棵树，一片坡地，一丛花，在她的笔下，都被赋予了隽永诗意。她画刘巨德先生，画出了先生沉思中坚强而略带忧愁和羞涩的神态，在一袭黑衣少数民族服装中只露出手和脸，并且脸是侧面——这是显现轮廓线的最佳角度，刘老师硬朗的男子汉气质表现得很充分。钟先生性格中有近乎苛刻的追求完美的品性。《弹口弦》从1976年开始画，直到2013年才完成，历时几十年，期间她不厌其烦地多次修改完善。她师承吴先生画风的明快俊朗而略带平面感，追求完美化则使她的作品似乎更为讲究，尤其人物画，《凉山少女》、《牧羊女》、《少女》、《青苹果》、《红背包》、《圆圆》都堪称精微与广大兼具、描写到位的精品，透过人物的表情动作，观者触摸到画中人物的心绪并与之产生共鸣，既有社会性价值，更有独立的形式美感。《红背包》在整个人物的色块分布上堪称教科书式的典范之作。《圆圆》的眼神亦是“传神”的经典，如同看到微笑就会想到蒙娜丽莎一样，画家善于定格对象最生动的一瞬，导向艺术永恒之处。
钟先生基本功极为扎实。1980年跟随吴先生外出采风，画了水墨纸本作品《渔港之夜》，此作场面宏大，构思严密，工具材料并没有构成障碍，从各个层面都能看出画家的精湛与自如。钟先生作水墨，算是偶作，确也是高手，《曙色清凉》画的是一盘切开的西瓜，灰色背景中，白色盘子，四块西瓜，一只黑把小刀，黑白灰有序摆布，单纯而强烈，朴素又别致，生活一景在常人那里也许微不足道，但是在画家眼中，却满是美感。
钟先生的风景画同样可圈可点。2004年的《庄稼地》是代表作，挺拔的高粱被置于近景，纵横交错，极具形式感，堪当主角，画的上方是北方常见的土坡，平缓舒展，远方的天际线，辽远而阔达。这样的构图紧凑集中，加之半平面化的空间处理，使通篇节奏舒缓有致，而既丰富又整体的色彩运用，俨然是一场色彩的盛宴，笔法灵动一如舞蹈，又如中国画的写意，整幅画弥漫着鲜活醇厚的生命气息。《菜园》、《山果》、《川西农舍》、《版纳椰林》，都是形式意味十足的风景画上乘之作。
从钟先生展出的画作中，能一窥她对形式的敏锐把握与精心提炼。《腊月》是她2017年的新作，平凡的不起眼的窗花是画面的主角，窗外的隐隐约约的风景，窗台上几丛白菜花，几何化的窗框，几个简约的元素和意象便构成一幅富有诗意的画面。她善于在普通景致中发掘形式美与诗意美的结合，《荷》是同期创作的一曲夏日池塘的变奏曲，宏大而温馨，在迷离浑然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情思。
钟先生画版纳椰林，温润清澈就出来了；画曾经生活的草原，草原的苍茫质朴就出来了。画什么，什么就有了诗意。她根据对象作些色彩、笔法上的调整，《塞外农家院》、《唐头营子》、《佳县黄河》，笔法写意，质朴粗狂；《日照港湾》、《细雨舟山》、|《水城》则干净利落，挥洒自如；《秋色》、《向日葵》、《城市的雪》则是在微妙中显广大的作品。题材、主题、创作时间、精神指向不同，形式元素会随之而动，其中的“常”与“变”都佐证了钟先生艺术的可塑性、鲜活性。钟先生热爱草原，《微风拂过草原》是她2017年创作的一幅大画，一眼望去，满目绿色，生机盎然的绿中有蓝紫和白的花，再仔细看，土地的赭褐色隐没期间，远方高坡近似的色彩与之唱和，在艺术家笔下，微风吹拂的草原多么富有诗情和画意。
钟蜀珩先生作品
钟先生驾驭色彩的才能自不待言，她不仅善于发见，也勇于探索。《月夜》就是一幅探索新技法的佳作：台子上一瓶花或一束叶子，在月光下孑然独立，钟先生用湿画法来画，于是，天上的云，那片蓝，画的轻柔自然，一轮皎月跃出云层当空照，这景致让人联想起古人的美妙诗篇！《圣诞卡》是画家的代表作之一，她把人物放置在一个角落，圣诞卡占据了画面的核心地带，猛一看，没有看到人物，直到眼神触摸到那个读信的人，通篇的意蕴便全部显现出来，在一种似真似幻的空间架构中，观者获得了诗意的美和感动。
钟蜀珩先生作品
刘巨德、钟蜀珩两位先生的艺术同中有异，异中有同，手法有别，其心一也。他们的作品皆以对生命的珍爱、对人性的赞美、对故土的怀念、对往事的追忆为母题，都是用朴实无华的生命底蕴孕育出作品的华彩，都追寻鲜活与澄明、大美与永恒的艺术境界。或许在他们看来，潮流并不重要，艺术是生命的外化，生命的状态才是艺术家要关心的，内心的虔诚与坚定才是最重要的。当你握到刘先生孔武有力的大手，或者看到他敦厚的背影，当你与钟先生交谈，听着她质朴诚恳的话语，看到她的会心微笑，你一定赞同，眼前的这两位长者所共同追求的，不单是艺术的境界，更是生命的境界。
2018年10月18日写于北京花园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