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女》(最小说1&2月合刊,TN2闪电淘汰赛第一轮)BY-吴忠全
2012-05-30 17:50阅读:
远水河畔以南三十余里的薛家村,夜幕悄悄降临,村委会的院子里正在进行神秘的请神仪式。秋收刚过,村子里请来了一组皮影戏班子,为劳累了一年的村民们演一出戏,多年不变的习俗。
皮影戏开始之前,请神是一个重要的环节,一群村民把村支部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在人群中央的空地上,四个村民抬着一台轿子,轿子上用花棉布盖着,让人看不穿里面的事物。另有两人共持一把大刀,听着敲锣人的吆喝声不停地挥舞,每次靠近人群的时候,人群都自动地向后缩去,然后两人心满意足地再回到正中央。敲锣人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咒语,不时地把几瓣羊角骨撒在香炉旁,凝视羊角骨散落的形状,再拾起再撒出,反反复复。
按照常理,一般在半小时以内便能请到神明,但是今天好像出了点儿意外。主持请神仪式的敲锣人撒出了无数次的羊角骨,念了无数次的咒语,可是神明还是没有到,那四位抬轿子的已经有些撑不住了,直埋怨,而那两位耍大刀的人也开始不那么卖力地挥舞了。敲锣人皱着眉头扫视了一周人群,突然道:“人群里有女子!神灵不能看到女子的屁股嘞!”听到这句话人群突然炸了锅,按照习俗,请神仪式是不能有女人出现的,于是人们便四下打量身边的人,都摇了摇头说没有发现女子。这时,王四从人群中拉出一个人来,“女子在这儿呢!女子在这儿呢!”只见被拉着的人头顶棉帽,穿着宽大的布褂,在夜色中根本发现不了是女人,非得仔细打量一下后才能识辨出来。
村支书拿着手电筒照着这个女人,“春凤!你来这儿做什么妖!快出去!”春凤摘下帽子,辫子便落在肩头,“哼!俺还不惜得看呢!”说着甩着身子出了院子,身后是一群男人哄笑的声音。“铛!”一声锣鼓响起,请神仪式继续。
说是不惜得看,但皮影戏开始的时候,春凤还是领着五岁的孩子挤在了人群中,此时她已换回了女人的衣服,重新梳了头发,和身边的妇女说着闲话。“今年场戏的人嗓子比去年的好!”春凤磕着瓜子,顺手也给了孩子一把。“俺倒没觉着,今年唱戏的人声音太柔了,秦腔就是要吼!破锣嗓子才好听!”旁边的女人说道。“你是说你男人呢吧?你男人就是靠那副破锣嗓子把你娶回炕上的吧!”春凤取笑她。那女人害羞了,捶打着春凤,“你再胡说!你再胡说!”春凤一边躲着一边道:“别闹了,别闹了!挤坏娃!”说着把身边的孩子抱起来,
却皱起了眉头,“怎么又尿裤子了!不是和你说过有尿就和娘讲吗!”啪啪在孩子身上拍了两把,孩子哭了起来,春凤气急败坏地抱着孩子朝家里走去。“咋回来得这么快?”春凤的男人三宝坐在炕上喝着茶水抽着卷烟,春凤没有理会他,把孩子放在炕上扒下她的裤子,“哪儿有这么大的女娃还总是尿裤子!”春凤在柜子旁给孩子翻着裤子,孩子就光着下身在炕上乱跑。“过来!”春凤抓住孩子的手臂一把拉到身边,边给她穿裤子边对三宝说道,“这秋收也忙完了,你是不是该找个活计干了?”三宝把烟头仍在地上,“马上入冬了能有什么活计?你看谁家男人大冬天的不都是在家歇着?”“你能和人家比吗?人家窑洞外都是贴着砖,就你家的还光秃秃地长草!”春凤把孩子推到一边。“那你让俺去哪儿找活计?”男人软了下来。“去你舅的砖厂!都是当日发工资的!”春凤提醒道。“不行不行不行!俺舅的砖厂是村里的,他不用自家亲戚,害怕有人说闲话嘞!”三宝一口否决了春凤的提议。“你不去说俺去说!窝囊废!”春凤骂了男人一句,三宝也没还口,两人至此无语。
第二日晌午,春风果然抱着孩子来到了三宝娘舅家,娘舅一家正在吃饭,吃的是发面油饼,“哎呀!春凤来了!还没吃吧?”舅母擦了擦手把春凤让在饭桌旁。春凤也不谦让,把孩子放在自己的腿上,伸手从盆子里拿出一张饼,自己吃一半分给孩子一半,“咱舅家伙食倒是好,俺家几个月都舍不得烙上一回!”舅母赶忙道:“看你说的,俺家也是偶尔才吃上一回!”春凤没有接舅母的话,她盯着自己进门来一句都没吭声的娘舅说道:“舅,现在庄稼都收完了,在砖厂给三宝谋个活计呗?你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俺们这一家三口挨饿不成!”娘舅把手中的饼往碗里一放,道:“从你一进门俺就知道是这事!别在俺跟前哭穷,现在谁家还能挨饿?”春凤把孩子从腿上放下,无奈地说道:“是啊,挨饿倒不至于,就是活得紧巴!有时娃看人家的孩子买了新衣裳就回来管俺们要,三宝没钱给娃买就只能打娃,娃委屈得哇哇哭,三宝那一下下都是打在俺心坎上啊!”春凤说着开始抹眼泪,舅母在一旁搂着孩子也红了眼圈,“他舅,要不就给三宝安排一个活计吧!”舅母也帮着说道。娘舅看不下去这两个女人抹眼泪,心软了下来,“明天一早你叫三宝去砖厂找俺吧!”娘舅撂下这句话后接着吃饼,春凤破涕为笑道:“还是娘舅心软!那您老慢慢吃吧,俺就先回去了!”说着拉着孩子便朝外走。舅母挽留,“要不在这儿吃过再走吧?”“不了,不了,三宝还在家等着俺做饭呢!”说着便迈出了院子。舅母从盆里抓了两张油饼追了出去,“给娃拿着!”春凤接过油饼,“还是舅母人好嘞!”
秋收之后入冬以前,黄土地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近乎金黄的色调,天空蓝得透明,风也变得和煦起来,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此时如果把镜头逐渐拉高,便能捕捉到一派明朗的景象,不浮躁,宁静致远。
天微亮,春凤坐在灶台前呼呼地拉着风箱,锅里冒出阵阵的香气,她催男人三宝赶快起床,第一天上工可不敢迟到。三宝伸了一个懒腰,起来却不急着穿衣服,披着被子坐在炕上先卷了一根烟。等春凤把锅里的饭菜端上桌子,三宝方才穿好衣服,用毛巾擦了把脸,闷不吭声地坐在桌前吃饭。
“怎么?心里不美气?”春凤坐在饭桌旁问道,三宝还是不吭声。“俺替你找了活计你倒给俺脸色看!”春凤起了火。“去了还不知道人家怎么议论俺呢!”三宝闷声闷气地说道。“管人家咋议论干啥?咱干好咱的活就是了!拿了钱让那些烂嘴的眼气!”春凤没好气地说道。“理倒是这个理,可俺心里就是感觉……有点儿那个!”三宝把碗里的粥吸得哧溜哧溜响。“你这人就是太实在,你舅的小舅子不也在砖厂干活吗?人家怎么就不怕说闲话!”春凤拿筷子在桌上敲得啪啪响,三宝就不再言语了。临出门前春凤给他包里塞了两个夹着油泼辣子的馍,“砖厂中午管饭,这个留着饿时吃!”三宝终于笑嘻嘻地说道:“还是媳妇知道疼人!”春凤推了他一把,“快走吧,别迟到了!”
三宝消失在院子里,春凤美滋滋地坐回饭桌旁,也盛了一碗粥,哧溜哧溜地喝起来,她此刻心里是愉快的,她在心里算计了一下,只要三宝上十几天工,她看上的那件红色夹袄便能买到手了,等到那时穿着新衣服走在村子里,其他的妇女岂不羡慕死?她想着那些妇女眼红的样子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一天上工,三宝有些不习惯不间断的大体力劳动,太阳西下的时候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中,一屁股坐在炕上,吭哧吭哧地抽起了旱烟,春凤从灶台前来到他身边,“累坏了吧?第一天总是不习惯!”春凤关心地问道。三宝没有吭声,从兜里掏出今天挣的钱递给春凤,春凤乐呵呵地接过来塞进衣服内里,“想吃啥?油泼面子还是臊子面?三宝道:“随便,啥都行。”“那就做油泼面,吃得一身汗睡觉也舒坦!”春凤自己作了决定便到厨房忙活去了,留下三宝在屋子里逗孩子。
发着吱啦响的油泼面端上饭桌,早已饿坏了的三宝三下五除二地吃掉一大碗,辣的满头大汗,身子往后一靠,“舒坦!”春凤慢慢地挑着面条吃着,不时喂孩子一口。“俺今天算计了一下,要是能干到明年开春,咱家的窑洞外面就能贴上一层砖!”三宝说道。“现在知道赚钱好了吧?之前还一直怕这怕那,口水能当钱使?”春凤说道。三宝布接她电话,接着说道:“等到那时咱再生一个娃,争取是个男娃,女娃长大终究要嫁人的!”“老封建!俺可不生,生这个贱女娃的时候差点儿没疼死俺!”春凤拍了一下身边孩子的头,三宝呵呵笑起来三宝一连十几天傍晚回来都顺顺利利地把钱交到春凤的手中,春凤在百日里数着那些钱,盘算着还有两天就能攒够红夹袄的钱了,她不禁喜上眉梢,坐在院子里哼着小调儿绣鞋垫,孩子看到母亲这么开心,竟也壮起胆子冲春凤要糖吃,春凤心情好,甩给孩子几毛钱,孩子便乐的屁颠屁颠地跑去了商店。此时中午的太阳透过树枝的缝隙漏了点儿光撒在春凤的右脸上,她转过头眯着眼睛用针在头发上划了几下,虽是农村的妇道人家,此景却也是美出了诗意。
傍晚的时候三宝迈着大步回到了家中,他已经习惯了砖厂的劳动,在金钱的鼓舞下,每天都干劲儿十足。他坐在炕边,照例卷了一根旱烟,春凤走上前来等着他上交钱,三宝踟蹰了一下开口道:“刚才回来的路上遇见俺娘刚从卫生院出来,看样子是病了,俺就把今天挣的钱给了她,让她买点儿吃的!”春凤咬着下嘴唇,气得浑身发抖,三宝等着她的一顿臭骂却始终没有降临,春凤走出去坐在了灶台边,呼呼地拉着风箱,那力道仿佛要把整个灶台吹倒。
隔天清晨,三宝睡醒后发现春凤还在睡觉,他穿好衣服叫春凤起来给他做饭,春凤说身子不舒服,翻了个身接着睡去,三宝叹了口气,在厨房摸了两个梆梆硬的凉馍,就着一棵大葱吃完就上工去了。三宝走后春凤也起了身,脸没洗,用水捋了捋头发也出门了。
这天下午三宝回来得出奇的早,一进门便气势汹汹问春凤:“你是不是去俺娘那儿把钱要回来了?”春凤不亢不卑,“是啊!怎么着?”三宝气得扬起手就要打春凤,春凤抓住他的胳膊吼道:“你还想打俺?你打啊,打啊!打死俺算了!”说着便抓着三宝的手往自己身上打,三宝气得没辙,抽开手转身回了屋,颤抖着卷了一根烟,春凤跟进了屋子,拿了把椅子坐在三宝对面。三宝抽着闷烟,语气平和了下来,“你这么做让俺在村子里怎么抬得起头啊?”春凤也收敛了语气,“你娘有你大哥、二哥养着哪儿有你献殷勤的份儿?分家时怎么不说分咱们一亩地一个子儿?”一提这事三宝便无言以对,春凤走上前推了三宝一把,“把今天的钱给俺!”三宝磨磨蹭蹭地把钱拿出来交给春凤,“那你可得好好攒着……..”“行了行了,知道了!俺还能拿着钱跑了不成?”春凤不耐烦地把钱揣进兜里,“今天给你烙油饼!”
第一朵云掠过,在山冈间投下大片的阴影,然后越来越多的云靠过来,挤在一起,试图凑够一场雨。
春凤黯然神伤地走在土路上,灰尘落满了脚面,她一早就去了县城,说是买几副鞋底儿,给孩子做入冬的棉鞋,而孩子没人照顾便被三宝领去了砖厂。三宝下了工抱着孩子回到了家,发现春凤还没有回来,便自己坐在灶台边烧起了热水。天空憋着一场雨,沉闷得没有一丝的风,灶台边冒出滚滚的浓烟,把孩子和三宝呛得直咳嗽,三宝便抱着孩子坐在了院子里,焦
急地等待春凤回来。
“咋这时才回来?”春凤踏进院子里三宝迎上前问道,春凤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屋子里,趴在炕上不说话。“咋啦?出啥事啦?”三宝察觉出了不对劲。“咋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三宝摇了摇春凤的退。“钱丢了!全都被小偷摸去了!”春凤呜呜地哭了起来。三宝一愣,赶忙去柜子里翻出春凤放钱的小盒子,打开一看,空空如也。“咋全都没有了?买鞋底你带那么多钱去做啥?”三宝气的直跺脚,春凤不回答,只是呜呜地哭。“败家啊!败家啊!”三宝把盒子一摔,“不得好死的贼!拿着钱买烧纸去吧!”三宝咒骂着小偷,蹲在地上把手插进了头发里。
气氛突然就变得安静下来,昏暗的屋子里没有一点儿声音,孩子骑在门槛上,看看父亲又望望母亲,然后站起来走到了院子里,第一滴雨点儿落下来了,惊起了一滩死灰。
那是今年的最后的一场雨,恋恋不舍地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便突然降了温,三宝起床后自己拉起风箱烧了一锅的热水灌进暖壶,又熬了一锅粥,喝完上工去了。春凤一连病了好几天,她躺在炕上茶饭不思,她恨死了那个贼也恨死了自己,每当想到此事便忍不住又要呜呜哭上一场,眼睛肿得不好意思出去见人。
三宝再也不敢把钱交给春凤保管,找他娘在他的棉衣上缝了个大兜,每天把赚回来的钱装进里面,在上工的时候总是要把手放在胸口摸一摸,睡觉时也要枕在脑后。
春凤自知理亏,也没有再向三宝要钱,病好之后仍旧像往常一样起早给三宝做饭,并且在闲暇之余参加了村委会的冬季刺绣班,整日领着孩子和一群妇女围在村委会的大屋子里,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和隐晦的绯闻。
村委会的刺绣班是由县里的一个公司举办的,目的是让冬闲的妇女学点儿手艺赚些钱,他们先是负责培训,等妇女们成手后便给他们提供样品,绣好后视质量回收大家的作品,也算给妇女们找了一条赚钱的出路。农村的妇女们都有刺绣的底子,所以大家成手得都很快,于是她们便催着培训班的老师赶快给她们样品,于是问题来了,样品和材料都是要花钱从公司买的,不少妇女就打了退堂鼓。但春凤没有,她迫不及待地来到砖厂,把三宝从砖堆中叫了过来。
“给俺点钱!”“要钱做啥?”三宝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俺参加培训班,要买材料!”春凤的语气显得义不容辞。“俺早就听说你们那个培训班了!大家都说是骗人的!”三宝有些生气。“谁说是骗人的?骗人的人家能免费开培训班?再说买材料的钱也不多!百八十块钱他们有什么值得骗的?”春凤尽力说服三宝。“你现在口气好大啊!张口就百八十块钱!还不多?够俺干十天活的了!”三宝咆哮道。“你和俺喊什么喊?和你过这么多年,孩子也生了,你是不是觉得俺没用了?”春凤也不让步。“你净说些歪理!胡搅蛮缠!今天话就给你撂这儿,要钱没有!你回吧!”三宝转身就走。春凤一下子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边哭边像唱戏似的骂道:“你不给俺钱,留着钱是要给哪个野婆娘?你个狼心狗肺的……”砖厂的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向这边看过来,三宝厌恶地望着她,“你别号了!你不嫌丢脸俺还嫌丢脸呢!”春凤听了这话竟变本加厉起来,躺在地上打起了滚儿,“俺不活了,活着没什么意思了!生了个女娃就嫌弃俺了!”黄土翻滚了满身。三宝望了一眼观望的人,压低了声音道:“你起来啊!快起来啊!这丢人丢大发了!俺给你钱就是了!”春凤听了这话立马站起身来,从三宝手里接过钱,拍着身上的灰尘冲看热闹的人喊道:“看什么看?爱看回家看你婆娘去!”转身离开了砖厂,那样子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春凤和村里的一些妇女把钱交到了培训班老师的手里,老师给她们每人发了一些材料和样品,“先照着这个绣,绣好了自己交到县城的公司!”然后老师便离开了村子,到下一个村子进行培训去了。
三宝看着春凤真的拿到了材料也就放下心来,为自己对春凤的怀疑感到亏欠,他嬉皮笑脸地靠过来道:“你绣得真好看!”春凤瞥了他一眼,想笑又故意板着脸不理他,其实春凤自己心里有个小算盘,她想靠着刺绣把丢的那些钱赚回来,要不总觉得心里有个坎儿过不去,还有就是,那件红夹袄还在等着她呢!于是春凤没日没夜地赶着工,累的双眼像兔子一样通红。
第一场雪落下,把纠缠不清的秋冬之交彻底分割开来,黄土高原坡上一层淡雅的外衣,气质也变得清高起来。春凤的作品接近尾声,她看着自己逐渐接近完整的作品,欣喜地哼着歌谣,孩子在一旁也跟着哼了起来。
“你爹快回来了,娘做饭去!”春凤在孩子脸上捏了一把,从炕上下来走到院子里抱柴,回来的时候从厨房向屋里瞄了一眼,这一看可不好,孩子在炕上尿尿了!春凤跑进屋子,顾不得收拾孩子,急忙把那件泡了尿的刺绣品拿起来放进水盆里洗。可是这一洗可坏了,线上的色彩在水中慢慢晕开,像是一缕烟雾般萦绕在水中央,涂满了白色的衬衫,春凤急的哭了出来,愈加用力地搓洗却愈加帮助了色彩的晕染,最后春凤从水中拎出了一块儿童调色板,却又不忍心扔掉,放在锅盖上,耐心地烙干。
盯着这块调色板,春凤已经没有心思去打孩子了,孩子看着母亲忙活了半天,并没有过来打她,可能觉得事情并不严重,便下了炕,穿着尿湿的裤子跑到了院子里迎接父亲回来。三宝走进院子一把抱住孩子,“孩子裤子尿湿了你咋不给换?”三宝问还在发愣的春凤。“她把俺的刺绣都尿坏了俺还给她换裤子?俺不打她就算积德了!”春凤缓过神来伸手要打孩子,却被三宝挡住,“坏了再重绣呗,发这么大的火干啥?”三宝坐下把孩子放在炕上说道。
“你说得倒是轻松,俺绣了快一个月俺容易吗?”春凤冲三宝喊道。“那还能咋整?你还能撕了娃不成?”三宝打趣道。“没心思和你斗嘴,再给俺点儿钱,这回俺要绣一个更大的,手中的线不够了!”春凤说道。“啥?还要钱?都搭进去那么多你就消停一下吧!”三宝又捂住了胸口。“那也怪不到俺,要怪怪你娃去!”春凤伸手去拉三宝的衣服却被三宝一手推开,“这回俺说什么都不会给你钱了,就算你把天王老子作来俺也不给!”三宝一溜烟儿跑到厨房,春凤跟过去他又跑到院子,春凤知道这次是没有活口了,便也不再追着三宝要钱,转回身子做饭去了。三宝看春凤进屋了,自己也走了进来,“你就好好在家看着娃做做饭,别老寻思没用的了!”三宝语重心长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埋怨的温柔,春凤没有吭声,灶台的火光映红了一张倔犟的脸。
春凤终究还是弄到了钱,她背着三宝在仓房里装了一袋麦子卖给了收粮的,到县城里买回了线来,三宝不知情,问她哪儿来的钱,春凤说谎是从娘家借来的,三宝也就无话可说,催促春凤赶快做饭,他今天饿的很,想吃油泼辣子面,春凤却说自己想吃酸汤面,两人正执着着,春凤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跑到院子里吐了几口酸水。
“该不会有了吧?”三宝兴奋地问道。春凤捂着胸口愣了一下,抹了把嘴巴道:“有了也不要!”“为啥?”三宝吃惊地问道。“为啥?养了一个娃日子都这么难熬,两个娃还不得喝西北风去啊!”“怎么就喝西北风了?咱们现在过得不是挺好的吗?等到明年咱再把窑洞外面贴上一层砖,只要咱任干咱也不比别人差!”三宝信誓旦旦地说道。“你说得倒是轻松!明年娃也该上学了,俺怀着孩子又下不了地,你砖厂的活儿也只能秋收之后再干,等到生孩子的时候俺可不要在家里生,去县医院又要一大笔钱,生过孩子好几年才能脱手,两个孩子要吃要喝要穿,这些你都想过吗?就知道生生生,有一个娃还不够吗?再说现在国家计划生育,光是交罚款的钱你就掏不出来!”春凤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双颊气得微红。三宝琢磨了一会儿道:“你说的虽在理,可是不管咋样咱也得生啊!说不定是个男娃呢!”三宝指了指春凤的肚子。“男娃男娃你就认得男娃,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重男轻女!”春凤气得扭过身子不理三宝,三宝却笑嘻嘻地道:“你看咱村谁家不都有个男娃,薛老大家一连生了四个女娃,人家不还是想要一个男娃。听说他媳妇又怀上了!”“不要不要俺不要!俺明天就去县医院把孩子打掉,俺可不想生一堆娃过一辈子苦日子!”春凤气得浑身发抖。“不行!俺是一家之主,俺不同意你把孩子打掉!”三宝收回了笑容吼道。“你管不了俺!”春凤扭着身子回来屋子,连饭也不做了,躺在炕上气呼呼地喘着气。
三宝在厨房把中午的剩饭热了热,自己没吃便出了门,等到天完全黑了的时候回来了,“俺刚才去你娘家了!”三宝对还在躺在炕上的春凤说道。“去俺娘家做啥?”春凤坐起来问道。“俺告诉你娘你怀孕了,却作着要打掉孩子,告诉你娘不要给你钱!”三宝得意地说道。“那你也拦不住俺不要这个娃!”春凤说着用力地捶起了自己的肚子,三宝慌忙制止住她,“别胡闹了,小心在搭上自己的性命!”“那你给俺钱!”春凤停下手道。“俺求你了姑奶奶,别作了行吗?生个娃你咋就这么费劲儿呢!”三宝急的不知如何是好。“俺不要,俺就是不想要!”春凤发疯似的吼道。这一吼把睡在炕上的孩子吵醒了,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春凤不理,三宝吼道:“别哭了!没死人!”孩子吓得一哆嗦,也就不哭了。“你冲娃吼啥!一个你都这样,两个你不更烦了!”春凤冲三宝喊道,三宝不做声了,蹲在厨房卷了一根烟。
隔天清晨,春凤早早地起来为三宝做了早饭,三宝有些疑惑地吃完早饭刚要出门又转了回来,走到仓房看了一眼,发现麦子少了一袋,便问春凤怎么回事,春凤如实回答前几日让自己卖了刺绣的线了,根本没去娘家借钱。三宝也没有追究,只是点着头道:“也好,也好,你就在家老老实实地绣吧!”趁春凤不备把放在柜子上的仓房钥匙揣进了兜里,然后把仓房上了锁出门了。
三宝走在路上寻思了一下,并没有直接去砖厂而是拐向了村委会。这边春凤吃过饭刚要出门便听到村委会的大喇叭里传出三宝的声音,“各位村民注意啦,俺是张三宝,要是俺家春凤去你们哪家借钱,你们谁都不要借给她,谁要是借给她钱就是断了俺家的香火,从今往后就是俺的仇人,在这里谢谢各位啦……”春凤咬着牙转回了屋子,“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拿起刺绣绣几下又不耐烦地狠狠摔在炕上,发了一会儿呆又拾起接着绣起来,比以往更加认真地不分昼夜。
春凤想,这应该是自己最后的办法,每绣上一针她就觉着肚子里的孩子抽离出身体一点儿,一针一针把孩子拉扯出来,静默得没有疼痛一连几日三宝见春凤没有什么大动静便也放下心来,谄媚地为她买回一些水果,甚至做饭也用不到春凤了,春凤看着他那般心甘如饴地照顾自己心里总会扬起一丝的愧疚,可是再环顾一圈昏暗的房间,心就又坚硬了起来。
春凤刺绣绣到一半的时候,村东头的刘婶来到她家,看到春凤手里的刺绣,一把拿过来扔在一边,“别绣了!人都跑了!”春凤心里咯噔一下,“你说啥!人咋跑了?”“是啊,跑了!俺昨天把绣好的东西拿到县里却发现他们公司关门了,一打听才知道说是什么经营不下去了,人就都走了!丧天良的!”刘婶怨恨地骂道。春凤脑子“轰”的一声,却又心有不甘,“俺要自个儿去看看!”“看什么看啊!多少人都去过了,大门上了铁链子,进都进不去!”刘婶劝阻春凤。春凤咬着下嘴唇把那件半成品扔在了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然后坐在炕上不动了。“别太上火了,事情都这样了,就当咱练手艺了!”刘婶安慰几句后也就走了。
春凤去厨房的咸菜缸里捞出一块酸菜萝卜,嘎吱嘎吱地啃起来,她恍惚听见村口有人唱起了歌,用满目疮痍的嗓音吟唱出远古的雾霭,那些雾气悄无声息地飘进屋子,缠绕住春凤。在飘渺的羁绊中,春凤落下了眼泪,只需一滴敲响这破败的铜锣,勾勒起永恒的悲哀。
“三宝!你快回家看看吧!春凤上房了!”一个妇女在砖厂喊道,三宝吓得丢掉手中的工具撒腿就往家跑。一推开院门便看到春凤站在仓房顶,院子里围满了村民,都在劝春凤快点下来,而春凤像是要英勇就义一样站立在房顶一动不动,用目光扫视着村民,一言不发。
“你快下来啊!上房顶干啥啊!”三宝焦急地喊道。“张三宝,你给俺听着!你不给俺钱打孩子俺就从这儿跳下去,让你鸡飞蛋打!”春凤看到三宝后扯着嗓子喊起来。“你这是干啥啊!你让乡亲们评评理,哪儿有你这样的婆娘!”三宝喊道。“下来吧春凤,有话好好说!”“是啊春凤,生娃就生呗,你看俺们不都生了好几个娃吗!”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道,而那边,三宝已经让两个壮年从后面悄悄往房顶上爬。“不行,俺就是不要,张三宝你倒是说话啊!别给俺装闷葫芦!”“好好,俺给你钱,你下来俺就给你钱!”三宝决定先稳住春凤,这样也吸引了春凤的注意力。“口说无凭,你立下字据!让乡亲们作证!”春凤说道。“都依你,快,谁去帮俺取下纸笔!”三宝喊道。而此时两位壮年已经爬上了房顶,就站在春凤的身后,三宝向一边一咧嘴,示意他们抓住春凤,可是没等他们动手春凤就发现了他们。“你们别想抓住俺,张三宝你个王八犊子耍俺!俺跳了”说着竟毫不犹豫跳了下来,“扑通”一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三宝急着扑过去哭丧着,“你醒醒啊,别吓俺啊!”“出人命啦!”有胆小的妇女喊道。一群人便伸手要抬起春凤,春凤这时却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骂道:“你这该死的娃摔也摔不掉!都别看热闹了,散了吧!”
春凤转身要回屋,三宝给两位上房的壮年发了根纸烟,把村民们送到门口,而邻居王四媳妇确把春凤拉到一旁小声道:“你真的不想要这个娃了?”“不想!”春凤坚定地说道。“那俺告诉你一个秘方,是俺婆婆告诉俺的,你千万别说是俺告诉你的啊!”王四媳妇神秘地说道。“行,你说,要是真能打掉俺谢你还来不及呢!”王四媳妇趴在春凤耳边耳语一阵,春凤不住地点头,王四媳妇见三宝走过来,便大声道“春凤你好好的,别在作了,俺先走了!”然后快速消失在院子里。
晚上的时候三宝神秘兮兮地道:“你知道娃为啥摔不掉吗?”春凤疑惑地问:“为啥!”
“因为这些日子俺在你的饭里都放了保胎药!”三宝得意地笑出声来。春凤拿筷子狠狠地在头上打了一下,“有什么好笑的!俺想炸些麻花吃,你明天给俺弄些白矾来!”“好,只要你不打掉孩子,你要啥俺都给你弄!”春凤抿着嘴笑道:“就嘴好!”
这天三宝上工走后,春凤把院门关紧,拿出三宝弄来的白矾用擀面杖擀成面状,用开水冲了满满一大碗,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不一会儿便觉得肚子疼得要命,一连往厕所跑了几趟也没掉下些什么来,她觉得可能是剂量不够,又弄了一大碗灌下了肚子,这回肚子疼得更要命了,她扶着墙壁好不容易挨到厕所门前便倒在了地上,惊起一群麻雀飞上光秃的杨树枝头,也就只有这一瞬间的声响,一切便归于安静。
是的,世界安静了下来,薛家村仍旧保持着入冬一贯的景象,依山而建的窑洞,低矮的土房,积雪覆盖的土路上没有人来人往,天空呈现出一种惨淡的蓝,然后不知谁家孩子的蹄声划破宁静,空气乱了阵脚,把自己变成一缕恼人的风。
春凤死了,三宝被五岁的孩子从砖厂叫回来后,哭着把倒在厕所门前痉挛的春凤抱上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往县医院,可是路程还有一半,春凤就咽了气。三宝趴在她身上大哭起来,“作啊!这回你不作了吧!你倒是起来接着作啊!我还等着看你作呢……”冬季干冷的风把眼泪都结成了冰,轻轻一碰便碎得稀里哗啦。
春凤就这么在人间走了一遭,没生出儿子也没穿上红夹袄,和大多数的黄土地妇女相比,人生当然不够丰盈,但却说不上哪一个更悲哀。
三宝撕心裂肺的嚎啕声渗人地在空中回荡,听见的人无不捏下一把心酸的泪,可是这些春凤都再也听不到了。
春凤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什么也听不到,她只是看到了两个
静默的画面:第一个是,自己从县城回来的路上,歹徒强奸自己后撕碎的那件红夹袄,在田野里随风翻滚;第二个是,肚子里的孩子缓慢地飞出了自己的身体,挥着小手和她说“再见”…….
所有,此时春凤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