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宋悼亡诗看诗风的差异
2011-02-22 18:26阅读:
当喧闹的世界褪去了以往的繁华,我们才能看到那至真至纯的情感世界;当恩爱的夫妻刹那间生离死别,我们更能体会到夫妻间的情深意切。往日没有机会说的话总是能够在这个时刻更加生动的表现出来。没有哪样一种感情比这种情感更深刻动人。正如下面将要写的这两首诗,《遣悲怀三首》和《沈园二首》。我虽然不敢说他们是所有悼亡诗中最好的,但是我敢说他们是我所读过的悼亡诗中最好的。
《遣悲怀三首》——豪华落尽见真淳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拨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宅。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说到这首悼亡诗,我们不能不被它平淡朴实的语言所打动。因而我用“豪华落尽见真淳”来形容它。诗的本意并不难懂,前一首主要讲他们结婚后的贫困生活。“自嫁黔娄百事乖”言简意赅的总结出生活上的困苦:“顾我无衣搜荩箧,泥她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写到了生活上的困苦,我突然想起了发生在明太祖时期的一件小事。传说有一年朱元璋出巡,见一户人家贴了一副对联:“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言下之意便是“缺衣少食”,生活上的困苦与无奈跃然于纸上。贫困使他们相依为命,在困难中踽踽前进。
第二首主要写的是自己妻子死后的种种悼念
活动。语言上的朴实使我们读起来潸然泪下。“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唯有至情至性的感情才有如此的思念。为了不让自己过分的沉浸在思念中,作者“施衣”,但是那些妻子生前的针线却勾起了作者更大的哀伤,“针线犹存未忍开”。思念,就像那盘丝洞一样,一圈圈,一圈圈,缠的人透不过来气,“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妻,你在那边还好吗?生前受苦受累,如今我发达了,你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生活上的相濡以沫让二人拥有那无微不至的关怀。“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一针见血,一路上的同舟共济,一路上的相互扶持,如今却只有我踽踽独行在这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忘记了是哪位哲人曾经说过:“年轻的夫妻追求的是肉体上的快感,而中年的夫妻没有了那样一种激情,相反更加理性,有的是恩情。”经历过了岁月的折磨,作者也逐渐理性,对妻子的思念更加深刻,感情上的升华使我们更加深刻的看出他们的夫妻情深意重。“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既然已经无缘相见,我也只有“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我们姑且不说元稹之后的一系列做法,但那份感情的的确确是真实的,平淡朴实的语言让我们更加深刻的读出那种凄凉哀婉的美。
《沈园二首》——柳暗花明又一村
城角斜阳画眉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诗的开头以斜阳和彩绘的管乐器画角,营造了一种哀婉的气氛,把人带进了那样一种悲哀的情调中。他到沈园去寻找曾经留有芳踪的旧池台,但是连池台都不可辨认,而要唤起对芳踪的回忆或幻觉,也成了不可再得的奢望。桥是伤心的桥,只有看到桥下绿水,才多少感到这次来的时节也是春天。因为这桥下水,曾经照见像曹植《洛神赋》中“翩若惊鸿”的凌波仙子的倩影。可以说这番沈园游的潜意识,是寻找青春幻觉,寻找到的是美的瞬间性。
如果说第一首是对现实悲惨的诠释,那么第二首则便是对唐婉深切的悼念之情。如今唐婉已经下世四十余年了,寻梦、或寻找幻觉之举都已成了生者与死者的精神对话。在生死对话中,诗人产生天荒地老、人也苍老的感觉,就连那些曾经点缀满城春色的沈园杨柳,也苍老得不再逢春开花飞絮了。美人早已“玉骨久成泉下土”,未亡者这把老骨头,年过古稀,也即将化作会稽山的泥土,但那情丝不断,作者依旧凭吊在那古迹,久久不忍离去。
诗看完了,姑且不提诗人们的最终做法是怎样的,但那种爱情的坚贞和无悔却深深打动了我。记得清代孙姝在《唐诗三百首》中这样评价过元稹的《遣悲怀三首》:“古今悼亡诗充栋,终无能出此三首范围者,勿以浅近忽之。”可以这样说,孙姝把元稹的这三首诗抬到了一个很高的地位。且不说这首词的意境如何,但从语言和表现手法上来看,这首诗的确有过人之处,语言上的简练明了是感情更能得到淋漓尽致地抒发和表达,而直抒胸臆的表现手法,增强了文章的气势,是文章的整体效果更有冲击力和警醒力。这也许就是这首诗流传至今的原因吧。
相比之下,再让我们看看陆游的《沈园二首》,我个人认为,这首诗在艺术上的成就远远高于元稹的《遣悲怀三首》,近人陈衍曾这样写过:“无此绝等伤心之事,亦无此绝等伤心之诗。就百年论,谁愿有此事?就千秋论,不可无此诗!”陆游和唐婉的爱情悲剧在这两首诗中得到了深刻的体现。在诗中,作者运用了寓情于景、情景交融的表现手法,是作品更加具有感染力。而语言的凄美更加增添了诗中的悲凉。写到这儿,我不得不提到他俩的爱情,莫砺锋先生说的好:“婚姻或许会给人带来和睦、美满的家庭生活,爱情却能提高整个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因为它融入了两个人的生命,是两颗心灵剧烈碰撞产生的烈火。这团烈火会把两颗心灵烧得面目全非,再也无法恢复原初的状态。”正是由于他们俩的真挚的感情,才能有如此的佳句流传于世“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下面就让我们就看一下这两首词的不同点吧:
首先,让我们来看一下他们所营造的氛围上的差异。元稹在这首诗中营造的氛围含有寒士气息,有一种所谓的贫贱之美,而陆游的那首读起来却比较典雅,有文人气息。我认为这可能是由于唐宋的文化氛围所决定的。宋代是一个重文轻武的时代,在语言的雕琢上远远高于唐代,而意境上的开阔,又给他们提供了更多可以表达感情的意向,所以说,《沈园二首》在就这一点来说,文学上的地位是高于《遣悲怀三首》的。
其次,在表现手法上二者的区别还是比较大的。《遣悲怀三首》中的表现手法比较单一,主要运用了直抒胸臆的表现手法。“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因而有很多那些使人警醒的名句。相反,《沈园二首》的表现手法就显得稍微有点含蓄,寓情于景、情景交融的艺术表现手法是我们读起来像是一曲词,其凄凉凄婉在环境的衬托下更加具有打动人的力量。“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再有就是在写作风格上,读元稹的《遣悲怀三首》读出的是一种震彻心扉的思念,在写作上比较直率,感情喷薄而出,有一种唐代边塞诗的那样一种“悲壮”,这样的感情,这样的思念,久久让人难以释怀;《沈园二首》缺少了这样的一种风格,但是,由于写作风格上的婉转曲折,我们也能看出另一种的悲伤,那是一种具有另外感人力量的思念之情,就像是许嵩在《清明雨上》中唱的那样“又是清明雨上,我菊寄到你身旁,把你最爱的歌来轻轻唱。”虽然没有写思念,但是种种的行为却显示了对女主人公的思念。二者在这一方面殊途同归。
还有就是在措辞方面,《遣悲怀三首》中运用的主要是动词,以第一首为例“顾我无衣搜荩箧,泥她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顾”“搜”“泥”“拔”“充”“添”“仰”等等,动词的运用,让我们读起来有一种抑扬顿挫之感,而那样经过锤炼的动词实在不忍猝读。而《沈园二首》却主要用了名词和形容词。请看第一首“城角斜阳画眉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城角”“斜阳”“画眉”“沈园”“池台”“桥下”“春波”“惊鸿”等等,名词前面形容词用的也是十分之妙的:“哀”“旧”“伤心”“绿”等等,可以说,名词和形容词的运用,让我们读出的是一幅幅美丽的画卷,而在这画卷中是一对应经阴阳两隔的相互思念的夫妻。这也许也是宋诗的魅力,宋诗就像是那江南水乡的一轮明月,映着水面,一叶扁舟在缓缓行驶,而唐诗而是那黄土高原上的腰鼓,动中有静,狂放激昂,富有动感。
最后,再谈谈这两首诗中所写的内容上的差异。《遣悲怀三首》主要描写了夫妻以前的生活情景,通过描写以前的生活的困苦,来表现对妻子无尽的思念,这样的贫穷,这样的生活,妻子对他依旧不离不弃,那样一种真挚,那样一种相濡以沫便跃然于纸上。而在《沈园二首》中,作者很少提及他们以前的生活,主要是写在现实中对仅仅只有一年夫妻感情的唐氏的思念之情,在环境的村托下,在那样的时间和地点,年迈的陆游有来到了那样已经破败的沈园,“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这样的一种独特的经历和视角也毫不逊色于《遣悲怀三首》。
如果说《钗头凤》词在吟味稍纵即逝的相遇时,还未忘昔日山盟海誓,还有珍藏心头的锦书,隐约地发散着生命的热力的话,那么这里在体验惊鸿照影的虚无飘渺时,已感受到香消为土、柳老无绵的生命极限了。在生命限处,爱在申辩自己的永恒价值,这是《沈园二首》留给后人的思考。
我们都知道,唐人有一种气象,他们的那样一种气是宋人所比不上的,那样一种气浑然天成,就像元稹在诗中的那样一种信手拈来的悲伤之情,这样形容也许对诗人有所不尊重,但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他了。可以说在诗中,他的悲伤时自然流露出来的,没有丝毫的雕琢之气,这也许就是唐诗的魅力。再比如说元稹还曾写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在这首词中,没有了那样刻骨铭心的思念,但是那样一种感觉在这首诗中也得到了表现:“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再好的花,再好的人也再也引不起作者的兴趣,为什么呢?半缘修道半缘君啊!记得元稹也曾在《祭亡妻韦氏文》中这样写过:“昔惨凄于少别,今永逝于别理。将何以解予怀之万恨?”
而宋诗却不是这样。我们都知道,宋代是一个积贫积弱的朝代,政治上的被动影响了宋人们的创作,他们的创作少了唐人的那样一种气势,多了一分气质;少了一份狂傲,多了一份内敛;少了一份豪放,多了一份隽永。不过宋诗对唐诗也是有超越的,说到底,就是内在修养的超越,实践工夫的超越,精神体认的超越。他们在个人情感方面虽然不像唐诗中所表现得那样淋漓酣畅,但是,那种反身内求所得来的却是另外一种感动人的东西。语言上的雕琢,情感上的细腻,风格上的缠绵往往让人难以忘怀。也就是说,宋代诗人把他们的性情落实在客观的性理之中,形成了其性情的规定性,这恰与唐代诗人的性情形成一鲜明的对比。唐代诗人无论是在事实的描述或情感的抒发上,皆表现为有形下的工夫,而无形上的涵养,能博之以文,未能约之以礼,博学而识之,而不能一以贯之。就像在《沈园》中所写的那样一种“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弦然。”那样一种写意性的风格,凄美远远高于《遣悲怀三首》,表达上的多样化使这样看起来超越不了唐诗的宋诗更进了一步。可以说,宋人在没有富强的国家作为后盾的情况下,他们追求的往往是精神上的独立,比如说陆游在于其生活五十多年的王氏死后就写过一首《自伤》:“朝雨暮雨真堪伤,东家西家鬻兰香。白头老鳏哭空堂,不独悼死亦自伤。齿如败屐鬓如霜,计此光景宁久长?扶杖欲起则仆床,去死近如不隔墙。世间万事俱茫茫,唯有进德当自强。往从二士饿首阳,千载骨朽犹芬芳。”在这首诗中,我们丝毫看不出他对王氏的思念,读起来倒像是给自己写的一首诗,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他在对与自己生活只有一年的唐婉却写了很多,其中就包括有名的《钗头凤》。其实不仅仅如此,我们也可以看一下这样四句“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禅訇一炷香。”在面临亡妻时,那样一种淡定,但是思念之情丝毫不减的确是唐人所不能比的。
写到了这儿,我们也应该看出,唐诗与宋诗之间各有千秋,是我们都应该学习的。有人曾这样评论过唐诗,唐代诗人不从涵养方面开掘诗之表现深度,徒从广见博闻中求诗之表现广度,使得他们的诗完全是现象的、平面的,虽然亦有阔大之气象,然完全是由自然生命的气与力所促成,此气与力可承载一时之事迹,却不可承载人间之气运。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唐诗的雄浑、豪放是其流传于今的原因。但是社会的进步,意境上的开阔,国力上的倾颓使宋诗又具有了区别于唐诗的内涵,宋诗的隽永,宋诗的小家碧玉,终于使诗坛上出现了另外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这样的风景线抵住了时间上的侵蚀从此展现在人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