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盛宴》序
2012-11-28 14:44阅读:
纠结在美和真之间
胜利者的自言自语只是自传而不是历史。两千年来,本朝不修本朝的历史,本朝知
道本朝必有完结的时候,明智地只留下记录,历史让下一个王朝来评说编撰。
《王的盛宴》,纠结在艺术的美和历史的真之间。
导演陆川是艺术家,他对于艺术的美,自有独特的感悟。作为喜好历史题材的他,对于历史的真,也自有独特的理解。
想起一段往事逸闻。1663年,伽利略接受宗教裁判,正式宣布放弃地球围绕太阳转动的日心说。据说,他当时嘀咕道:“但它(地球)确实转动。”
这句话,至今找不到证据加以证明。这个故事,作为历史事实或许是假的,但是,它真实地刻画了伽利略在被迫放弃自己的观点时的主观立场,具有逻辑的真实性。
连接尚未上映的影片。在《王的盛宴》里,秦王宫有一套高度复杂而精密的文件储存和查询系统,只要念出某人的名字,工作人员就可以在浩瀚如海的资料库中找到这个人的档案,通过漫长的滑轮管道,一劵精确记载相关信息的竹简会自动滑落出来。
秦宫档案机,是艺术的构筑。这个构筑,作为历史事实肯定不是真的,但是,它真实地反映了秦帝国通过严密的档案文书制度,将国家权力伸张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落实到每一个人头的恐怖,不但具有逻辑的真实性,而且有艺术的美感。
我多年研究历史,秦宫档案机,使我联想到近年来出土的秦简,特别是湘西里耶古井里出土的那三万支档案文书,严密的帝国行政,宛若蜘蛛网。我喜欢观察人性,秦宫档案机,使我联想到陆川的经历,特别是他学习军事情报的专业,网络控制的冷酷,体现在金属机械的转动声中。
《王的盛宴》是一部历史片,不但用历史作题材,还让我辈历史学家登场受调侃。刘邦身边的史官谄媚地对刘邦说:“您说什么,我就记什么。”
据说,这正是陆川对历史的看法,他认为,历史是胜利者的记录,完全没有真实性可言。因此,他对“鸿门宴”做了重演,刘邦是怎样躲过项庄的舞剑的,项伯是从哪里弄到剑的,樊哙是怎样冲进营帐来的,他都有自己的想法,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表现。
毕竟是年轻气盛。历史的真实性,在于正确的解读。对于训练有素的历史学家来说,即使是胜利者的自言自语,也可以解读出真实的历史。况且,胜利者的自言自语只是自传而不是历史。两千年来,本朝不修本朝的历史,本朝知道本朝必有完结的时候,明智地只留下记录,历史让下一个王朝来评说编撰。至于鸿门宴的场景,当事人的子孙还在,祖父樊哙的口述最接近真实,你不得不服司马迁。
陆川有历史感和使命感。强烈的时代感,是陆川电影的特点。他曾经感慨说,任何历史如果没有当下的关怀,就没有价值。正是因为如此,陆川的电影常常要经历更多的曲折磨练。
确是,古往今来,人性不变。古往今来,在结构类似的舞台上,出演着类似的舞台戏。不过,古今中外,任何历史都有自己独立的价值,如果再加上当下的关怀,就有了双重的价值。
在《王的盛宴》中,萧何对着一群史官吼道:“修史的人要对得起历史,否则后人会在你们写的历史中看到什么?”
看完《王的盛宴》样片后,我戏语陆川说:下次再拍,给我一个小角色,戴头盔穿铠甲,手持长戟,守门的小卒即可。
陆川笑答:那哪儿成,李老师起码要有个一官半职。
我想,也许史官正好。
如果我登场,如何写历史?
怕也要在历史的真和艺术的美之间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