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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的两封信

2012-06-10 22:52阅读:
以前我写了《红楼梦》中的两副奇药,这次想说说书中的两封信。从中也可看到用对比的写法是书中所常见的。《红楼梦》中写到书信的地方不少,但将全文列出来的信只有两封。
书中第三十七回写道:贾政点了学差,出门去了。这下宝玉解放了,“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有一天,探春派自己的丫头给宝玉送来“一副花笺”,上面写道:
娣探谨奉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痌瘝惠爱之深哉!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奉。
如果没有一定的古文知识,上面这封文绉绉的信,还不好懂呢。而且信的内容也很高雅,是要起诗社。古往今来,一群女孩子正儿八经地在家里起诗社、作诗,是不多见的。探春在贾府四艳中最有才,不仅是干才,而且文才也好。她性格豪迈,志气很高。所以信中说“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表现了探春“脂粉不让须眉”的豪气。
接下来让我们再看看一封“须眉”的信。写信人是宝玉的堂房侄儿,叫“贾芸”。按现在人看来,这贾芸的名字像个姑娘。书中很多男人的名字都像是给女人起的,比如贾府玉字辈的:珠、珍、琏、环;草字辈的:蓉、蔷、芸、芹;还有柳湘莲、蒋玉菡等。贾芸的信是这么写的:

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台安。男芸跪书。
这封文笔上半通不通的信可把《红楼梦》的批书人乐坏了,在评语中用了好几个“喷饭”、“一笑”。信中贾芸自称“男”,意思是“儿子”。还把“亲儿子”说成“亲男”,真是可乐。贾芸只是宝玉的远房侄子,为什么要自称儿子、叫宝玉是“父亲大人”呢?前面还有一段笑话,在第二十四回:
(宝玉碰上贾琏,正说话)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象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
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
贾芸做宝玉的儿子就是这么搭上的。听他说的什么“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山高高不过太阳”,真是生动极了。一个十八岁的人,已成年,在当时都可结婚生子了,却去认一个才十三岁的人作父亲,实在有点荒唐可笑。其实这也让人心酸。贾芸这么巴结宝玉,也是为了生计。他与母亲相依为命,连自己的亲舅舅都不管他。宝玉遇到他时,他正在走贾琏与王熙凤这夫妇俩的门路,想在荣府找点差事做。后来因为贿赂了凤姐,凤姐就让他管大观园的花木采购、种植,才有了后来送宝玉的白海棠。
这两封信,宝玉差不多是同时收到的。书中说宝玉收信的过程:
宝玉看了(探春的信),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探春的丫环,送信来的)跟在后面。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与“花笺”不同)走来,见了宝玉,便迎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只等着,叫我送来的。”
可见,两个写信的人:一个是才高八斗的贾府娇小姐,一个是略通文墨的远房穷族人。信的内容和文笔也是一雅一俗,相映成趣。而且,这两封信,实际上又有联系:一封信是为起诗社;另一封信带来了诗社的第一次题咏对象——白海棠,和社名——“海棠社”。真是机缘巧合,也可见作者独具匠心的安排。
通过两封信的对比,也可体现《红楼梦》作者的一种观点,就是“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贾宝玉语)、“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甄宝玉语)。作者借人物之口所表达的这种观点在当时是比较惊世骇俗的。这可能与作者的亲身经历有关。在《红楼梦》开头的批语中有这样的话:
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推了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堂堂之须眉,诚不若彼一干裙钗?当此时则自欲将已往所赖上赖天恩、下承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美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兄规训之德,已至今日一事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记,以告普天下人。虽我之罪固不能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不肖,则一并使其泯灭也。
作者的意思很明白,他自己由于“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兄规训之德”,所以至今“一事无成”,但是闺阁中却“历历有人”。他半生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的“行止见识”都在作者这样的“堂堂须眉”之上。因此,他要为“闺阁立传”,写写这些女子。这大概也是《红楼梦》的主旨之一。
因此,书中描写的男人多数都显得粗俗,而女儿们,不管是丫环还是小姐都是纯洁的、灵秀的。连普通的书信也是裙钗不让须眉,要通过对比分出个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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