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憨读史】之七：漫话管鲍之交

2018-07-01 12:38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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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鲍之交”这个成语现在用以比喻交谊深厚的朋友，出自春秋时期齐国管仲和鲍叔牙的典故。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一直有“天下唯同类可畏也[1] ”的论调，认为“凡争产者，必同父之子；凡争宠者，必同夫之妻；凡争权者，必同官之士；凡争利者，必同市之贾。”可是同朝辅佐齐桓公的管仲和鲍叔牙却以“管鲍之交”流芳千古，成为了千百年来所有同事、同僚、同仁们敬仰学习的楷模。
然而，细读历史，扪心自问，如果管仲活到今天，成为我们自己的同事或同僚，他能成为你的朋友吗？
——你和他一起工作，分奖金的时候非要比你多一点。
——他帮你做事，可是不仅没做好，还帮了倒忙，让你更加困顿。
——他多次调换单位，又多次被领导辞退。
——他与你一起当兵打仗，却多次临危逃跑。
——他和朋友一起被敌人逮捕，朋友选择以身殉职，他却选择屈辱存活……
我想，如果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你还会信任他、原谅他、包容他吗？是不是一个匡国大才就会悄悄的消失在人们的口水里了呢？
因此，相信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疑问：管仲和鲍叔牙怎么会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呢？
能包容，则为知己
管仲和鲍叔牙既是同乡，又是同龄。两个人同为颍上[2]

人，年龄相差无几，资料显示，管仲出生于大约公元前723年，鲍叔牙和管仲大概同龄或者稍大六七岁左右，虽然两个人的父辈都是齐国大夫，但是鲍家比管家要殷实富足，因此，年轻的时候，鲍叔牙常常接济管仲，两个人还一起做过买卖、当过兵，也曾经去当时的一些诸侯国“应聘”过官位，不过管仲常常被辞退，直到两个人一起成为辅佐齐僖公二儿子公子纠和三儿子公子小白的宫官——“傅”。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大概是因为有这些共同的经历和多年的交处，管仲成为了鲍叔牙能够理解包容的知己。
《史记》中引用了管仲的自述[3] ，他说：“我当初贫困的时候，曾经和鲍叔一起做生意，分财利时自己总是多要一些，鲍叔并不认为我贪财，而是知道我家里贫穷；我曾经替鲍叔谋划事情，反而使他更加困顿不堪，陷于窘境，鲍叔不认为我愚笨，他知道时运有时顺利，有时不顺利；我曾经多次作官多次都被国君驱逐，鲍叔不认为我不成器，他知道我没遇上好时机；我曾经多次打仗多次逃跑，鲍叔不认为我胆小，他知道我家里有老母需要赡养；公子纠[4] 失败，召忽[5] 为之殉难，我被囚禁遭受屈辱，鲍叔不认为我没有廉耻，知道我不因小的过失而感到羞愧，却以功名不显扬于天下而感到耻辱。生养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啊。”
这就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这句名言的出处和来历，也是管鲍之交的真实写照。
能直言，则为诤友
实际生活中，无论对于亲人还是朋友，大多数人喜欢听顺耳的话，对于与自己判断和认识相反的言论有着天然的抵触和反感。在《管子》·大匡的记载中，有一段堪称现在的影视剧本的形象描写，说的就是管仲和召忽规劝鲍叔牙出来做事的对话。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齐僖公让管仲和召忽做辅佐二儿子公子纠的“师傅”，让鲍叔牙做辅佐三儿子小白的“师傅”，鲍叔牙认为“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齐僖公这样安排是明显的看不上他，因为在他看来排行老三的小白几乎没有做国君的任何希望，因此，他不想接受这个任命，躲在家里称病不出。管仲和召忽就来问他辞职不干的原因。这个时候召忽和管仲的谈话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从一个侧面生动体现了他们之间亲疏不同的个人关系。
召忽说：“你要是一定不愿意干，你就别再出来，我保证说你已经病的快要死了，这样齐僖公就一定会免了你。”由此可见，召忽和鲍叔牙只是一般的同僚关系，对于一般的朋友和同僚，大多都是顺着人的意见来，鲍叔牙说不想干他就帮他想办法，并准备汇报齐僖公，说鲍叔牙已经病的快要死了，这样齐僖公肯定就不用鲍叔牙辅佐小白了。所以鲍叔牙就接着说，对啊，要是你这样做，他能不免我吗？
但是，作为与鲍叔牙交情深厚的管仲，这时候的意见却完全不同。他说：“不可。持社稷宗庙者，不让事，不广闲。将有国者未可知也。子其出乎。”从这番话中我们就可以看出管仲是真正为鲍叔牙的未来考虑。他首先否定了鲍叔牙的做法，说你这样做不行！为什么不行呢？因为胸怀国家社稷的人是不能遇事躲事、贪图清闲的。这里也体现了管仲之“贤”的本质——他始终把国家社稷放在第一位。
接着，管仲又说：“将来齐僖公的三个儿子谁继承君位还不知道呢，你怎么能离开我们（辞职不干了）呢？”注意，很多人把管仲在这里的“子其出乎”翻译为“你还是出来干吧”，这与后文召忽说的“不可”联系起来理解在逻辑上是讲不通的，管仲的这句话是一个反问句，这里的“出”不是出来的意思，而是离开我们辞职不干的意思，这样就与后面召忽的话从逻辑上合拍了。同时，我们也可以感觉出来，只有真正的朋友才能说出这样一番志同道合、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因为那时候齐僖公还在世，将来谁接替齐僖公其实早就非常明确，就是嫡长子齐襄公诸儿。可是管仲竟然在鲍叔牙和召忽的面前妄议储位，这在当时是有杀头和被贬风险的，同时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管仲的政治眼光，他认为品质恶劣的齐襄公诸儿是干不长时间的。
再接着，就发生了有趣的一幕，那位一开始还顺着鲍叔牙并帮他辞职不干的召忽的态度马上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接着管仲的反问“子其出乎”说：“是啊，你不可以辞职啊，我们三人对齐国来说，好比鼎的三足，去其一，立不起来。虽然在我看来小白一定没有继承君位的可能性……”这里召忽态度的转变是因为管仲提到了齐国将来谁继承王位的事情，而召忽和管仲辅佐的是齐国未来君王的第二候选人公子纠，因此，召忽这个时候讲这番话应该有两层意思：一是改变了原先帮鲍叔牙称病不出的态度，顺着管仲劝鲍叔牙出来做事；二是强调鲍叔牙做事的目的不完全是为了辅佐小白，因为在他看来小白根本没有接替君位的任何可能，而是为了将来齐国的安全稳定，说白了，就是要求鲍叔牙、管仲和他自己三人都成为将来辅佐公子纠这个“鼎”的三足。
在《管子》·大匡短短的这一小节中，形象生动地反映出了三个人不同的视野、格局、立场以及人际关系。管仲以其独特的政治智慧分析了齐僖公三个儿子的优劣，提出了与召忽截然相反的结论，认为小白将来很可能接替君位，并以此反诘鲍叔牙“非子定社稷，其将谁也？”也是说“将来不是你来安定国家还有谁呢？”这样，管仲就以直言不讳的诤友形象说服鲍叔牙改变了辞职不干的想法。这不仅有利于齐国未来的安定团结，同时也为鲍叔牙施展才华、实现个人抱负创造了一次宝贵的机遇。
能成全，则为至交
如果说“同乡、同龄、同僚、同道”是管鲍之交成为千古佳话的客观条件，那么，基于“国家利益”而不是“个人利益”的友谊基础就是他们友谊升华的道德支点，他们以“不同的眼光、不同的格局和不同的处事方式”为后人书写了一段“忠君爱国、图王兴霸”的伟大友谊。同时，也让我们在两千多年之后，再次看到了召忽忠于人主，鲍叔牙忠于君王，管仲忠于社稷的三个迥然不同的君子形象。这其中，鲍叔牙成全管仲之才和管仲成全鲍叔牙之德的故事非常令人玩味和思考。
公元前685年，篡弑齐襄公的公子无知不到一年就被大夫雍廪计杀，早年出去避乱的公子纠和小白立即分别从鲁国和莒国[6] 赶回去争夺王位。因为从莒国回齐国比从鲁国回齐国近，辅佐公子纠的管仲为阻止小白先入为主就昼夜驱驰，追上小白车队并趁机射中其带钩，被小白佯死瞒了过去。在鲍叔牙的护送和辅佐下，小白率先进入齐国成为了后来赫赫有名的齐桓公。为了阻止逃亡鲁国并有管仲召忽为辅的公子纠继续争夺王位，齐在乾时[7] 打败鲁国，并逼使鲁国杀死公子纠。为了保护管仲和召忽这两个人才，鲍叔牙设计让鲁国囚禁他们并送回齐国，然而，就在他们回齐的路上，召忽兑现了为公子纠以身殉职的誓言，而管仲则践行了为齐国“承君命、奉社稷、持宗庙”[8] 的生命宗旨。而已经辅佐小白功成名就的鲍叔牙排除干扰，力谏齐桓公聘管仲为相，甘居其下，成全了管仲“匡时济世、强齐图霸”的政治抱负，最终使齐桓公“九合诸侯、北击山戎、南伐楚国”，成为春秋时期的第一个霸主。
可是40年之后，也就是公元前645年管仲去世前夕，有一段管仲病榻论相的故事，当时齐桓公看望已经病情很重的管仲，问他谁可以接替相位，并在直接问管仲“鲍叔牙怎样”的时候，管仲的回答令很多人不可理解，为什么鲍叔牙很早推荐了管仲，可管仲到死却不推荐鲍叔牙呢？
《管子》•戒中有这样的记载，管仲对齐桓公说：“鲍叔君子也，千乘之国，不以其道，予之，不受也。虽然，不可以为政，其为人也，好善而恶恶已甚，见一恶终身不忘。”他说，鲍叔是个君子。即使千辆兵车的大国，不以其道送给他，他都不会接受的。但是，他不可托以国家大政。他为人好善，但憎恨恶人太过分，见一恶终身不忘。还说，“鲍叔之为人也好直，而不能以国诎”，意思是“鲍叔牙有为人好直的品德，但他不能为国家而弯曲”。
这才是朋友，才是至交！管仲对鲍叔牙太了解了，用现在的话讲，鲍叔牙是嫉恶如仇、宁折不弯的君子，而作为一国的相国，则必须海纳百川、包容一切甚至有时候还要灵活机变乃至牺牲原则，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管仲知道鲍叔牙有道德洁癖，他不可能做到，如果让他接任相国，就是给他树立对手、制造困难或者添堵添麻烦。因此，管仲的“不推荐”一方面是为了齐国的国家利益，更是为了成全鲍叔牙的君子品德，这正是作为一个至交知己的具体表现。
所以说，管鲍之交是灵魂上的知己之交，道德上的君子之交，庙堂内的栋梁之交，他们之间的伟大而又亲密的友谊，足以让当今世俗之交、势力之交、酒肉之交羞也！

【老憨读史】之七：漫话管鲍之交

[1] 自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
[2] 颍上今属安徽省阜阳市颍上县
[3] 自《史记》管晏列传
[4] 公子纠是齐襄公之弟，齐桓公之兄，曾由管仲辅佐。
[5] 召忽是春秋时齐国人，与管仲同事襄公子公子纠。公子纠被鲁庄公杀后，召忽为尽人臣礼节，遂自杀而亡。
[6] 莒国，春秋国名，己姓，今山东省莒县，后为楚灭。
[7] 乾时在今山东青州，春秋属于齐地，与鲁国接壤。
[8] 自《管子》大匡中章节，.管仲曰：“夷吾之为君臣也，将承君命，奉社稷，以持宗庙，岂死一纠哉？夷吾之所死者，社稷破，宗庙灭，祭祀绝，则夷吾死之；非此三者，则夷吾生。夷吾生，则齐国利；夷吾死，则齐国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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