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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仁读书会第171期(《论语》会讲第35讲)简报

2015-06-16 11:50阅读:
2015年6月13日晚18:30,辅仁读书会第171期(《论语》会讲第35讲)于主楼A809如期举行,本次会将由侯逸宁同学主持,周智源同学主讲。主讲内容为《论语·雍也》第19~22章。例行静默、诵读之后,读书会开始。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考证:
“彬彬”
《说文解字》引《论语》“文质份份。”
《论语后录》:“依字当作份。”盖以《说文》于“份”下引此文也。
“史”
①潘氏《集笺》:《仪礼·聘礼记》:“辞多则史。”注“史谓策祝。”贾疏:“大史内史皆掌策书。”
②《尚书·金滕》:“史乃策祝。”是策书祝辞,故辞多为文史。
③《周礼·宰夫》:“掌百官府之征令,辨其八职。六曰史,掌官书以赞治。”注“赞治,若今起文书草也。”是史为专掌官府文书者,两义皆可通。
④《四书驳异》:“史乃祝史之史,知其文而不知其文之实,《郊特牲》所谓‘失其义,陈其数,祝史之事也。’”
⑤《韩非子·难言篇》:“繁于文采则见以为史,以质信言则见以为鄙。”此为修辞者发也。
⑥《论语述何》:“文质相复,犹寒暑也。殷革夏,救文以质,其敝也野。周革殷,救野以文,其敝也史。殷周之始,皆文质彬彬者也。春秋救周之敝,当复反殷之质,而驯致乎君子之道。故夫子又曰:‘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先野人,而后君子也。”
古注:
①《集解》:包曰:“野如野人,言鄙略也。史者,文多而质少。彬彬,文质相半之貌。”
②《集注》:“野,野人,言鄙略也。史掌文书,多闻习事,而诚或不足也。彬彬,犹班班,物相杂而适均之貌,言学者当损有余补不足,至于成德则不期然而然矣。”(文质得中)
③《论语稽》:《礼·表记篇》:“子曰:‘虞夏之质,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胜其质,殷周之质不胜其文。’文质得中,岂易言哉!后儒语录每用俗语,野也。汉魏碑记不载事实,而滥用陈言,史也。皆不得其中者也。”

讲解:
前人的注解,较多讨论的是野和史,而对文和质的具体内涵似乎没有给以较多关注。而文和质究竟该怎么理解,是理解这一章的关键。《说文》注“文”:“错画也。象交文。凡文之属皆从文。”“质”:“以物相赘。从贝从斦。”段玉裁注:“質贅雙聲。以物相贅,如春秋交質子是也。引伸其義爲樸也,地也。如有質有文是。”《说文》中对“文”的解释是图画、纹路的意思,对“质”的解释是交换、质朴的意思。对于这个“朴”,《说文》释为“木素也。从木菐聲。”段玉裁注为“素猶質也。以木爲質。未彫飾如瓦器之坯然。”那么这个“质”也就是“素”的意思。而《论语》中,孔子云“绘事后素”。(《八佾》第三章: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曰:“起予者也,始可与言《诗》已矣。”)《考工记》曰:“‘绘画之事後素功’。谓先以粉地为质,而后施五采,犹人有美质,然後可加文饰。”故而这里的“素”为美质,它包括两个东西:一个是“质”,一个是“美”。所以这里的“质”也就是“美质”的意思。
对“质”的讨论先到此,我们来看“文”的意思。
子贡曰“礼后乎?”这给我们理解“文”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启示。“文”,简单来说,是书写的时候有文采,深一层的意思是做人的时候有讲究,而更深一层的意思是行为规范上有礼仪。而孔子一生志在“复周礼”,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这里的“文”实质上就是指的“礼”。可同时他又说“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从这里看,他又是更加注重“质”的。所以当林放问“礼之本”时,他赞为“大哉问!”并且说“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还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都是在强调要有一种内在的“质”。故相对于夏尚质、殷尚鬼而言,孔子取的是周尚文。可是在这个“文”即“礼”之中,他又特别强调“质”的成分,强调“质”之本对外在之“文”的规定作用,或者竟可以说外在的“文”是用来呈现、彰显、凸显内在之“质”的。《颜渊》第八章云:“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这里的意思是:文就是质,质就是文,文是质的刚好的呈现,不过不及,不多不少,文刚好把质之美呈现出来、彰显出来,质的内涵刚好被完美呈现于文的形式之中。从子贡的意思来看,虽然文犹质、质犹文,文和质毕竟有其各自独立的规定性。如此一来,又有将“文”和“质”割裂之嫌。而“绘事后素”的“素”本身就是一种“美质”,它已经不是简单的璞玉的原始状态,而是一种施五采之前的打粉底的状态,是一种绘画之前的白娟状态,本身就是一种美,只有这样一种“质”自身的中道呈现才是“文”,才能说“文犹质也;质犹文也。”所以孔子赞叹“礼”,是因为“礼”之中本身已经含藏了“礼之本”,而且“礼”是因为“礼之本”才有了存在的合法性,这样的“礼”才对君子和社会有规范和教化的作用。在这个层面上,我们可以说:“礼”内化到个人身上就是“文”,“礼之本”和“文”所呈现的“质”具有同构的意义。
虽然我们是由对“质”的探讨引申出对“文”的探讨的,但事实上对“礼”的探讨的关键还是“礼之本”的问题,也就是这个“质”究竟是什么,到这里还是不清楚。我们还是需要从“礼”来探讨“礼之本”。孔子云“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朱子注为“俭者物之质,戚者心之诚,故为礼之本。”在礼之中,特别突出丧礼。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必也亲丧乎。”朱熹注:“致,尽其极也。盖人之真情所不能自已者。”这里透露出一个信息,那就是这里的“质”是指人内心之“情”。郭店楚简有云“礼,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者也。”“喜怒哀悲之气,性也。及其见于外,则物取之也。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这里有一个“天→命→性→情→道”的逻辑(中南大学谭忠诚)。其中“喜怒哀悲之气,性也”,“道始于情,情生于性”的论述特别重要,强调了“情”作为“性”之外发的特征。故《中庸》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是从“情”上言说的。孟子论“四端之心”及其显发出来的爱恭宜别之情,朱子又以“心统性情”来发明小程子说的“寂然不动”之“性”和“感而遂通”之“情”,以接续先秦“心性论”之注重“情”的传统(李景林、田智忠《朱子心论》)。通过上面的讨论,可以说这里的“质”其实就是指“情”及内在的“四端之心”,即“性”。性是人人本具的,这里说“质”,从“美质”的含义来理解,更多的是说“情”,是从显发的角度而言的。《中庸》上的“发而皆中节”,就是“文质彬彬”、文质相当的状态,也就是“君子”的状态。于是我们可以说,“文”就是“礼”,“质”就是“礼之本”,也就是人的“四端之心”及其外发的“爱恭宜别之情”,又特别强调“情”的合宜、中节,如此而达到的状态就是“和”,形成的人格即是“君子”。
郭店楚简云“礼,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者也。”
这是说礼有两个作用,一是“节”情,使其“发而皆中节”;一是“文”情,使情的呈现是一种文明的方式,是一种教化的方式,故孔子云“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所以一个君子,既要有外在之礼,又要有内在的礼之本,二者得中,才是成德。故朱子注为“学者当损有余补不足,至于成德则不期然而然矣。”成德是诚于中形于外,是一种自然的显发,普通的君子,可能还没有达到这种质透成文、文即是质的中道状态。那君子究竟是一种什么状态呢?孔子讲“君子喻于义”、“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君子要为“君子儒”而不是“小人儒”,因为小人是“喻于利”的。这里的“喻”和“无终食之间违仁”的“不违”,其实就是“观其所由,察其所安”的“安”。这个“安”在君子的成德过程中极其重要。孔子说“心安则为之”,这个“安”是代表了每个人心中的“一贯之道”。每个人的“一贯之道”是不一样的,它落实在个人生活的点点滴滴处,成为个人面对外在世界进行反应的主体机制,个人生命的全部都是围绕这个“一贯之道”而展开的,它成为个人生命中的主宰,主导一个人的生命走向,即使个别情况下会出现一些与之违背的现象,但那不影响他的生命的主线。所以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虽然也有私欲的萌动,因为是人,必然有私欲的萌动,但是当私欲一起,心中有“仁义”二字在,这种长久以来“喻于义”的安住会产生一种强大的对治力,使其不作出违背仁义的事。这就是“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的意思。而这个“仁义”就成为君子心中的“一贯之道”,仁义之道的具体落实就是曾子所说的“忠恕”二字。这个就是君子心中的“质”,这种“质”自然涵养出孟子所谓的“浩然之气”。孟子讲“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这种“仁义礼智根于心”即君子心中之“质”,是君子所“安”的东西,长久的安住自然产生内在气质的变化,内在的变化向外透,自然引起外在之相的改变,也就是这种“浩然之气”是贯内外的,自然会“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而形成外在之“文”。这个“文”即是“质”,“质”即是“文”,是一种“文质得中”的状态,无丝毫矫揉造作,全体是仁义之道的体现。
这里在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上,还有一点值得探讨。那就是小人是“喻于利”的,利是外在的,君子是“喻于义”的,义是内在的。仁义礼智是根于心的,有一种内在的主动性、主宰性,君子对自我的生命是把控的,他的一切都是从内在的仁义出发,有一种内在的安住的力量,他的生命不是躁动的,而是沉静的、沉稳的,因为他是安住在自己内心道德的名言概念中,有一种稳重的气象,不同于小人的“喻于利”,是随着外在的利与欲的东西改变而躁动不安。所以其实讲“察其所安”从这个角度言,只有君子的生命可以称作“安”,真正有一种安住的主宰的力量,生命是属于自己的。而小人不是,他的生命从属于利与欲的东西,而利与欲是必需要外在的东西来满足和刺激,他从一种外在的刺激和满足中获得快乐和生命价值的证明,他的生命不是属于自己的,不由自己主宰,所以不能称为真正意义上的“安”。《大学》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种“安”是来自于心中的“静”,“静”是来自于心中的“定”,“定”是来自于心中的“止”,他的心有所止,有所主宰的力量,只有君子心中有真正的“止”,这就是仁义之道,所以“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君子是止于仁的。小人的心根本就不止,他的生命是躁动不安的,他的心随时都在外面,往外面跑,哪里有利与欲,他的心就往哪里跑,怎么可以称为“安”呢?唯有君子可称“安”。君子利用外在的机缘来成德,来涵养自己的心性,一个人的时候念兹在兹的是仁义之道,与他人相处的时候念兹在兹的还是仁义之道,心安住于仁义之道。长此以往,自然质发而为文,自然“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个过程,无丝毫的矫揉造作,无丝毫的勉强,而是长久的对自己的“一贯之道”的一以贯之的力行而产生的自然的结果。所以君子成德,是潜移默化的,有一个过程,孔子“三十而立”至七十才“从心所欲不逾矩”,孟子四十而不动心,不动心就是心有所住,不为外界所动,自然心安,心安才能成德,心不安不能成德。所以“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讲的是君子成德的结果。前面“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两种状态,我们可以理解为成德的过程,君子不断调整自己,以趋于“文质彬彬”的中道状态。这是对这一章的一点粗浅的理解。

讨论:
关于“胜”展开讨论。有同学指出,杨伯峻把胜理解作谁多谁少。汉代包咸、梁代皇侃也是这么理解的。或理解为,文质的多多少少,在数量或程度上搭配均衡就好了。这是一个数量分配的问题。我们可以说,文质是对立统一的关系,相互分离,不可分离。这话一点没错,不过,它在价值上的导范意义较模糊,不清晰,在文质的均衡问题上未体现出一种明确的价值理想,易陷落入“知和而和”的折衷主义上去。譬如子贡所说“文犹质,质犹文”,原本应该是一种文质彬彬的另一表述,但是朱子却认为“说得偏了”。
针对黄榦提出的关于杨氏“史文胜则理不足”的不满,朱子在一定程度上认同“文胜是理不足”,并补充说,野是“固理胜而文不足”的。“理胜”即理不足,然而野之理不足缘于文之不足,而非质不足,质没有足不足的事。这似乎是在说,文质相胜的原因,从理的足与不足,多是要在文上找。
对于文质关系,除了从多少分配的角度讲之外,明代学者林希元则从轻重主辅的关系谈文质关系。这就解释了朱子所谓子贡“说得偏了”的原因,因为,文质不是在横向面谈谁多谁少的问题,而应该具有纵向面看到价值导向上的轻重层次。
还有同学又针对彬彬补充了一个新的理解:肖贤彬则对“彬彬”做了新的阐释,他指出,彬彬乃富于物色文彩、与众判然分明之义,亦即,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可以理解为,在文质方面有特殊表现者方为君子。这种解释,彬彬放在了表现上来说了,问题是,文可以理解为“文章”,质又作如何表现呢?质可以不借助于文而表现出来、即可以显示出君子风范么?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句读:
《经读考异》:近读以“幸而免”为句。
《论衡》引作“罔之生也幸”。
古注:
马曰:“言人之所以生于世而自终者,以其正直也。”
包曰:“诬罔正直之道而亦生,是幸而免。”
《诗·苌楚正义》引郑《注》:始生之人皆正直。
皇《疏》引李充云:人生之道,唯其身直乎?失平生之道者,则动之死地矣。必或免之,盖由于幸耳。故君子无幸而有不幸,小人有幸而无不幸也。
集注:生理本直。罔,不直也。而亦生者,幸而免尔。
朱子《四书或问》:上“生”字为始生之生,下“生”字为生存之生。虽若不同,而义实相足。盖曰天之生是人也,实理自然,初无委曲。彼乃不能顺是,而犹能保其生焉,是其免特幸而已尔。《论语稽求篇》:此“生”字只作《孟子》曰“生斯世也”解,谓人之生于斯世,与世相接,以直道故也。若诬罔无直道而犹偃然在人世,是倖免耳。
黄氏《后案》:人受生于天,全生于世,以直道为之主。失此直道,天威所必遣,王法所必诛,众怒所必加,免者幸而已,言其尟(xiǎn鲜)也。
程树德按:马云:“始生之性皆正直”,即孟子性善之旨也。所谓罔之生者,谓习于为恶,不关性事。人以善终为原则,横死为例外,禽兽则否。圣人教人以为人之道,惟正直得全其生,亦即率性谓道之理。其至于遭横夭不得尽其天年者,皆不正直之人也。然此特言其常理耳,不直之人间亦有善终者,此在佛家通三世以言因果,固不难说明之,而夫子向不语怪,故不及也。
引申:
这里其实谈的是一个“德福一致”的问题,更深的说就是三世因果(即善恶业果)的问题。

讨论:
关于“直”,或曰:马融、包咸、郑玄以“正直”解“直”字义。对于正直,杨龟山:“直则心得其正矣。”这个正,其实是把直安置于“公天下之好恶”的无私之公心上说的。刘宝楠《论语正义》训“直”为“诚”。并以《中庸》“不贰”解“直”。韩愈训“直”为“惪”,即“德”。赵纪彬:这个“直”又与“父子相隐”的“直”联系起来一起解释,认为这是一种特殊的“直”,这个“直”根植于氏族宗法意识,是一个政治伦理的范畴,赵氏似乎要对“直”作一个历史主义的限定性的还原,则不完全赞同“直”在人性的本然这个根本义上有着彻底的解释力。
有同学引《四书辨疑》加以阐发。他认为,生是“全其生理善终之谓”,全其生理是人所当然之则,善终是后效。但二者有时不一致,即所谓“横夭之死”。“横夭之死”属“遭命”,陈氏认为,君子避而不论遭命的事,而只关注在“天理之常”上面,把人事限定在天理之常上面来讨论,而把遭命完全排除于常理之外。韩子曰:“小人得祸为恒,君子得福为恒。”这个“恒”即“天理之常”,是一个必然的领域,而在这必然之外,还有偶然,这个偶然因为非理,所以没有重点详细地阐发,佛教则有大量而精深的论述,因此,儒家没有在偶然这个方面堵住人们的侥幸心理,没有提出三世说,只立足于君子立场在谈性命的事,对于一般人而言,未必有那么大的兴趣和吸引力,反倒佛教的因果报应,更易懂,更具切身感和个人体会,也更令人震撼。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注解:
包曰:“学问知之者不如好之者笃,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深。”
皇《疏》:谓学问有深浅也。知之,谓知学问有益者也。好之,谓欲好学之以为好者也。乐,谓欢乐之也。
集注:尹氏曰:“知之者,知有此道也。好之者,好而未得也。乐之者,有所得而乐之也。”(极好!)张敬夫曰:“譬之五谷,知者,知其可食者也。好者,食而嗜之者也。乐者,嗜之而饱者也。(满足感!)知而不能好,则是知之未至也。好之而未及于乐,则是好之未至也。此古之学者所以自强而不息者与?”

讨论:
还有同学从工夫与境界的角度进行了分析,并引出了“自得”的重要命题:以工夫论,乐源于好,好源于知,这是有节次的;以境界论,从知-好-乐则是一层一层地拔高、深入。程子:“学至于乐则成矣。”“自得为乐。”“乐则为己之所有。”程子所说的“自得”,特别重要。这就提出了“得”对于我们自己而言,存在着自得与不自得的问题,有些东西我们得到了,是在什么意义上得到的;拥有是一种得到吗?为什么要拥有?因为你有所欲求,有所喜好,得不到的才渴望,得到了往往不珍惜,因为发现得到了并没有满足欲求。为了欲求而去追求得到,得到了却发现不是自己想要的样子,这应该叫做“不自得”吧。胡云峰:“好在未有所得之先,乐在既有所得之后。”也就是说,好之,是尚未得到,是渴望、是欲求、是自己要满足欲望的殷切期待,这个好,只是一种行动意志,一种向往的冲动或动力;而乐之,则是得到之后发现真的是自己所想要的,乐在其中,自得其乐,哪会担心会丢失呢,是一种完全实现了的满足,这种“自得”是不离世间而出离世间的精神富足。
或曰:对于知之、好之、乐之,邓球柏说这是知识境界、追求境界(颜回)、审美境界(孔子);如果“之”指的是学问与道德,那么似乎可以理解为冯友兰的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李泽厚《论语今读》则从“乐之”引出“审美的形而上学”和“乐感文化”,并与西方的悲观主义进行对比,认为中国人没有通过依靠上帝的自我救赎,中国人精神上的“无依无靠”则只能从自我肯定上去寻找,从“无依无靠”的自我艰辛的努力,可以看到中国思想反映到“乐感”上面,实则有着强颜欢笑、百倍悲情的深刻性,按李泽厚,这种“乐感文化”似乎比西方的悲观主义更多一层的意蕴。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考证:
《谷梁》僖元年《传》有“中知以上,中知以下”之文,然则此两言中人谓中知矣。中人为中知,则上谓上知,下谓愚也。
古注:
①王曰:“上,谓上智之所知也。两举中人,以其可上可下也。”
②皇《疏》:此谓为教化法也。师说云:就人之品识大判有三,谓上中下也。细而分之则有九也,有上上、上中、上下也,又有中上、中中、中下也,又有下上、下中、下下也。凡有九品,上上则是圣人,圣人不须教也。下下则是愚人,愚人不移,亦不须教也。而可教者,上中以下,下中以上,凡七品之人也。……
③集注:语,告也。言教人者当随其高下而告语之,则其言易入而无邋等之弊也。张敬夫曰:“圣人之道精粗虽无二致,但其施教则必因其材而笃焉。盖中人以下之质,骤而语之,太高,非惟不能以入,且将妄意邋等而有不切于身之弊,亦终于下而已矣。故就其所及而语之,是乃所以使之切问近思而渐进于高远也。”
④刘氏《正义》:孔子罕言利、命、仁、性与天道,弟子不可得而闻,则是不可语上。观所答弟子诸时人语各有不同,正是因人才知量为语之,可知夫子循循善诱之法。
⑤刘开《论语补注》:天下无生而可以语上之人,以夫子之圣,犹必下学而上达,况贤人乎?故即有中人以上之资,必学造乎中人以上,而后可与闻斯道焉。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也。”故今之所谓中人以上,即昔之不安于中人者也。今之所谓中人以下,即昔之自安于中人者也。然则可以语上者无常,中人能不力乎?不可语上者皆是,中人敢自恃乎?吾故为之说曰:凡上焉者皆无不可语者也,凡下焉者皆无一可语者也。唯有中人介乎可语不可语之间,力能上则吾以是启之,甘于下则吾不能以是教之矣。如是而后圣人之意昭若发蒙。读书贵善会,然哉!
讲解:
《公冶长》第十二章: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子罕》第十章: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阳货》第三章: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本章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与《阳货》第三章子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这两章合在一起刚好说到了所有学生的情况:即上智、中人与下愚。在这三种人中,上智与下愚是不移的,不可改变;能改变的,唯有中人。中人,志于上,则可以语上,夫子循循善诱,一点点启发他,可以语上,以激发他学习的潜力。若安于中人,即是《雍也》第十章冉求自述的情况: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冉求画地自限,不愿上求,故孔子斥之。子贡说“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子贡是中人,他之所以没有听闻孔子对他讲过性与天道的道理,那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与冉求一样画地自限,故夫子对他罕言性与天道。所以这一章讨论的关键,一是在于夫子教育之道,上智与下愚不移,所以中人是大多数人,是最堪教化和改变之人,是最具有潜力的人,可以说是夫子教化的重点对象,因为像颜回之类的毕竟是少数。二是夫子教育是因材施教,一方面看学生的资质,另一方面也看学生的志向,可以语上的就语上以启发他,循循然善诱人,以成就学生的道德和学问。三是作为学生,重要的不是资质的问题,因为大多数人都是中人,所以不要自卑,也不必自恃,重要的是立志,要“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要“志于仁”,真立下志向,自然会得到夫子的启发,而找到成德之路,最终实现成德的目标,所以第三点就是立志的问题。
我们可以更详细地探讨这个中人立志的问题。因为上智与下愚不移,中人是可移的,也就是说中人是可教育的,中人受环境的影响是很大的,中人内心的可塑性很强,那么外在的教育和刺激对他就特别重要,这就体现了教育的意义。在中人之中,又分两种情况:“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中人是一道界限,跨进一步即可语上,语上就有成圣的可能。若是守中或者画地自限甚至退而为下,则是甘于平庸,不求进取。古人云:“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只有志于上,才有可能闻于上;只有闻于上,才有可能达于上。所以立志至关重要,志于道才有可能闻道。夫子言“朝闻道,夕死可矣。”很多人跟随夫子一生,也未听闻大道。即使听闻,因为内心没有立志,也就没有领会大道的心理准备,所以等于未闻,与大道擦肩而过。上智之人,无须准备,一旦听闻大道,会有眼前一亮的感觉,瞬间就可能有所悟。而中人必须立志乎上,孜孜以求,念兹在兹,才有可能在闻听大道的时候有所领悟,而慢慢成就。就像曾子,夫子说“参也鲁”,但他就是志于上,而且一辈子“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所以最终成就了德行,延续了圣教。总结来说,作为中人,第一要立志,要“志于道”、“志于仁”,要“取法乎上”;第二要一辈子谦谨自牧,“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要孜孜以求,念兹在兹,真正守着这个家业;夫子因材施教,上智若颜回者,就教以性与天道,中智如子贡者,就教以文章之道。但是有例外,那就是虽中智如曾子,却立志求大道,且真正去力行,唯恐自己做不到,这就是用自己的态度弥补天资上的不足,使自己成为能够承载大道的“法器”,以接受大道的甘露之法。而如子贡和冉求辈,画地为牢,自我设限,终只是中人。而曾子却成就了德行,延续了圣教。所以这一章给中人如我辈人等以立志和学问之态度上很好的启发。

讨论:
或曰:老子曰:“上士闻道,躬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老子的态度较为豁达,无论何人,只能在对道的态度上看出一个人的层次,于道而言毫无损益。下士闻道而笑,孔子却对中人以下不作言说。老子的道,不强求任何去信从,不过取决于你的境界层次,道本自在,唯人自弃耳。而孔子为保证道的纯粹性,本着“早就人才之深心”,“不得不出于此”,道对于人而言,是有次第的,人自身也有“分量殊”,大抵孔子想的是如何将道能够真正落实到人间,在人们之中真正实现出来,既要把道拉到现实世界中,就不得不考虑“分量殊”的问题,也要关注到道自身在现实世界的条理性和秩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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