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忠志冲击波
2014-11-19 17:36阅读:
在北京举办的戏剧奥林匹克演出剧目已经超过半程,在前半程中,有不少令人振奋的好戏,但最惹人注目的话题,还是日本导演铃木忠志带来的两部戏《大鼻子情圣》和《李尔王》,及这两部戏的演后谈。
铃木忠志是享誉世界的戏剧大师,他的戏剧王国建在离日本首都东京很远的福山县利贺村,从中国去那里,要飞到大阪,再从大阪坐车到福山县城,再从福山县城坐车走几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达利贺。然而,每年有大批来自世界各地的戏剧工作者,不远万里,到日本这个小山村,去向铃木忠志学习戏剧。单从这一点看,铃木忠治的价值就是世界性的。
我曾经于2007年,由中国戏剧家协会委派,带着我创作的话剧《寻找春柳社》,去利贺参加“第十四届中、日、韩戏剧节》,当我跋山涉水赶到利贺时,天已大黑,那天阴天,可以说外面伸手不见五指,我当时非常不解:在这样偏僻的山村里举办国际性的戏剧节,这个叫铃木忠志的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几天下来,我看到来自俄罗斯、美国、西班牙、韩国、东南亚几个国家的年轻人都兴高彩烈地行走在利贺乡间那崎岖的小路上,我对铃木忠治更充满了好奇。戏剧节开幕了,我连看了日本的两出戏,这两出戏都出自利贺。一出戏在一个山坡上演出,从远处走来的演员离观众起码有100米,但是,观众居然听得到他的台词,虽然是日语,现场也没有翻译,但戏是看得懂的。主要是这出戏台词很少,演员的形体有巨大的艺术表现力。另一出戏也是在野外,在一片小树林里演出,剧情是一个日本老武士的回忆,剧中的角色,穿梭在相对茂密的树林中,一个个有如日本忍者,身体的可塑性极强,此戏台词也不多,演员基本是用一种独特并优美的动作,在表演戏剧情节,应该说,我当时是有些惊诧的。我突然想起中国戏曲中强调的“手、眼、身、法、步”,可是这些在中国,只是在戏曲表演中使用,话剧是不能这么演的,我怎么能在日本的话剧看到这些了?而且我觉得非常漂亮,这令我吃惊。
在“第十四届中、日、韩戏剧节”结束后,组委会在利贺村的河滩上举办一个告别酒会,吃是居然是铃木忠志先生自己在山上打的熊肉,当然是经过政府允许的,熊肉很好
吃。我在这个宴会上,和铃木忠志先生进行过简单的对话。我问铃木忠志先生:“我看到许多世界各国的人来这里向你学习戏剧,你在这么个小山村里,何以能吸引他们来向你学习?你到底研究出来什么了?”铃木忠志先生憨厚地笑着说:“我没有研究什么。我只是觉得表演艺术不能是生活动作和生活语言在舞台上的重复,那有什么意思呢?表演是一种艺术,不是生活的重复。现在日本的年轻人都向欧美学习,他们去了欧美,就认为欧美什么都是对的。他们学回来的东西,我看着索然无味。一个民族有一个民族的艺术沉淀,养育着一个民族的精神。东方艺术特别讲究形式美,这不是错误的。不是欧美人不会的东西就是错误的,这种观点很可笑,我就是要把自己民族创造出来的,把有价值的东西带给世界,这才是这个民族应该对世界做的贡献。我一个人能力有限,没有时间在大城市里应酬着各种烦恼,我也没有钱,只能跑到在这个小山村里来,做我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
我真的是从那以后,才开始关注铃木忠志和他的戏剧哲学的。
戏剧奥林匹克也是铃木忠志和另外几个对戏剧有自己追求的国际戏剧家发起的。他们不甘心搅在其它国际已经成名的戏剧节中参与戏剧,他们要创立独特戏剧节,展示个人独特的戏剧追求。于是,戏剧奥林匹克就诞生了。
这一次来北京的铃木忠志的戏,引起北京观众的极大兴趣,这种兴趣不只是表现在抢着看大师的戏,还表现在对大师的怀疑,我对这种现象表示惊喜。这才是真正会看戏的气氛,北京的观众真是了不起,敢直接对大师提出质疑,我也更加敬重铃木忠志先生,他和这些年轻观众的对话是非常有意义的。在铃木忠志看来,有些问话可能是幼稚的,但他没有用“无可奉告”这样的外交辞令,他是可以用这样的外资辞令的。他不是这样,他是认真在回答。尽管这样的回答,有的人认为是居高临下,有人认为是不尊重提问者。比如,有一位观众问:“您的戏中是用日本演员演法国戏,用的是意大利的音乐,从一开始排戏你遇到的困难是什么?”按理说,对铃木忠志这样的大师级人物,提这样的问题确实有点儿幼稚了。以铃木忠志的艺术修养,这还算困难吗?可是铃木忠志回答:“一开始的问题就是没钱。”观众哈哈大笑了,铃木忠志也笑了,提问题的年轻人可能觉得铃木忠志看不起他的问题,可是我觉得不是这样的,这就是铃木忠志,他就是这样的人,他用一个笑话把这个问题带过去了。我们看到,每当演出结束后,铃木忠志上台参加和观众的对话,从来不穿正装,总是一件松垮的夹克衫,也不修边幅。上台嘻嘻哈哈,说话比比划划,他没有一点儿架子,没有大师的“范儿”,他有什么说什么,谁提什么问题他都回答。当然,有一个年轻观众问他如何评价黑泽明的电影《乱》,他没有回答,这是他的机智。在铃木忠志眼里,世上没有完美的艺术,他又不能批评黑泽明,因为黑泽明是日本艺术泰斗铃木忠志又不能说假话,所以,这个问题他回避了。他就是这么个人,不是圣人,没有大师架子,随和到狂妄。要不他也不会跑到一个村里去。可我倒是认为他没有假斯文,这就是艺术家。
在《大鼻子情圣》和《李尔王》中,我们看到的是我们中国话剧完全不一样的表演方式,演员在舞台上没有一个人在自然主义的模仿人在生活中的动作,所有的动作都是夸张的,变形的,精心设计的,这就是铃木忠志追求的戏剧观念——“身体就是文化”。铃木忠志从认识到这一命题后,一生都在孜孜不倦地追求其中的真谛。我们看惯了中国的话剧表演,中国的话剧表演是从前苏联硬扒过来的,学习的是斯坦尼斯拉夫表演体系,强调的是自然主义的表演,强调的是生活真实,表演推崇越真实越生活为好,当然好的演员也懂得在真实的基础上的,有看不出来的夸张。这种表演体系,是中国话剧的金科玉律,不能有半点儿怀疑,我不止一次听戏剧老前辈说过:“没有斯坦尼就没有话剧。”中国话剧这么多年来,也是用这种表演体系培养演员,当然也培养出不少好演员。
但是,这次铃木忠志来了,他带来了全新的,和斯坦尼不一样的表演方式,他反对自然主义的表演。我们不适应了!我们不安了!其实,看看这次戏剧奥林匹克的其它外国戏剧,我们可以了解到,世界上真的不止只有前苏联掌握真理,世界表演领域也不止只有一个斯坦尼。
世界上早就百花齐放,我们还认为只有一花独秀,这应该反醒。
我还不认为铃木忠志的表演哲学就是成熟的了,他自己也说他在探索。但如果铃木忠志能打开我们的眼界,如果戏剧奥林匹克能让我们明白世界戏剧是个姹紫嫣红的百花园。我想,我们的不解和痛苦就是有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