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日记》中的赵贵翁(六)
2021-03-20 11:57阅读:
由克里斯蒂安·陆帕根据鲁迅小说《狂人日记》编剧、导演的话剧《狂人日记》终于在3月14日在哈尔滨大剧院与观众见面了。
陆帕强调:“这是试演。”
因为陆帕认为这个戏还没排完,在首演当天上午,他宣布:“最后一场‘哥哥,不要吃人’砍掉。戏在‘生病’那一场结尾就出字幕‘试演’,明确告诉观众这个戏还排完。”
其实戏已经排完了,最后一场“哥哥,不要吃人”主要表现的是病好了的弟弟狂人一直在劝哥哥不要吃人,弟弟狂人的台词,基本是鲁迅小说的原话。当弟弟喋喋不休时,村里的老百姓都围过来。赵贵翁也在其中,最后,大家都在围观狂人,唯独赵贵翁走了。导演没有说为什么,就是告诉我使劲摔观众席的门。
哈尔滨大剧院是一个新建的剧院,观众席的门轴都是经过“阻尼”处理的,为的是关门不会出现声响,再使劲也是摔门也是关不上的,你使多大劲,门在要关上的一刹那,速度都会变缓,想表现赵贵翁的愤怒是做不到的。
我正琢磨怎么能更显明地表现赵贵翁的态度,导演突然宣布这一场在试演时不演了。
我理解的陆帕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导演。他的严肃近于苛刻,他认为不好的东西,宁可舍弃,他也不会拿出来见观众。
可是,这样赵贵翁最后的一段戏就没了。原来我设计的赵贵翁形象就不完整了。
原来的排练中,赵贵翁共出来五次,我设想的是:
1、赵贵翁发现邻居家来了一个新人,他想了解这是个什么人,这个时候赵贵翁表现的是好奇。
1、赵贵翁遇到狂人,狂人没有理他,他很不高兴。
3、赵贵翁看到了狂人的哥哥,俩个人对狂人的意见趋于一致,这时狂人被人搀扶着回来,他觉得狂人精神有问题,他想和狂人的哥哥说些什么。这个时候狂人的嫂子回来了。赵贵翁从来不跟女人搭讪,何况是漂亮的女人。但是他确实想帮着狂人“走上正路”。这一瞬间赵贵翁陷入了思考。
4、狂人梦游中遇见赵贵翁,赵贵翁摇身变成了一个大法官。他要问狂人的罪。这是时候的赵贵翁盛气凌人,不可一世,又显得是为了狂人好。
5、赵贵翁看到狂人不认罪,还振振有词控诉当下社会,他下决心,一定要把狂人制服了。这最后一场戏,赵贵翁给观众的留下的印象应该是要有大动作。要是删掉了最后一场,赵贵翁最后的态度就没有了。我得重新调整赵贵翁的思路的节奏,保证人物的完整性。
试演前一天全剧合成,按道理不能打断的。可是在第二幕结束后,陆帕要求开场灯。
陆帕把演员召集在一起,差不多是爆怒:“你们今天的表现和明天的试演没有一点儿关系!我看不到舞台上活生生和人!看到的是一群没有灵魂的移动的物体。你们一切都有准备!这不是真实的人!这样的戏怎么能见观众?这不是我排的戏。我要求把我的名字删掉!”
我们全蒙了!
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起码我认为我是认真的!
陆帕嚷了几分钟,说:“五分钟后,开始连第三幕。”
第三幕我是最后上场,等我按照导演的要求上场又下场后,戏就结束了。陆帕宣布:“休息。明天上午十点说戏。”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儿——没排谢幕呢!除了我下场,观众席中还有十几个群演,这能这么着就开场灯让观众退场吧!
果然,第二天,陆帕宣布:“结尾先不演了。演到倒数第二场,哥哥对弟弟说:‘我会好起来的。’落幕。”
陆帕接着又开始说他的观点:“我们执着地追寻、探索新的人与人之间的碰撞、渴望、恐惧、幸福、生命……,如果能遇见新的东西,我的渴望就得到圆满,如果不能,我会感觉很不开心。一部好的作品不取决于我们的观众是否会鼓掌,我们的理念是能给观众什么探索的欲求。对于我来说,这是不可或缺的一点,如果没有展现出来,那我作为艺术家没有存在的意义。……鲁迅以某种不导演的神秘的思路,描述那些奇怪的,可耻的事,他给我们展示种咱的不导演,这对我来说是找到了之前不知道的东西,我希望我们探索的东西,可以成功地找到和表达出来。……这是人与人之间残忍,因为我们会为了自己的幸福伤害他他,我们会在对方面前隐藏自己,欺骗在我们身体中变成了很自然的东西。……我们要确切地知道第一场都在寻找什么,我们要做出一部具有探索意义的舞台剧,而不是塑造一个观众会喜欢的人物。和对方合作,是从各种情况中摄取所有隐含的秘密,这才是演员的工作。”
陆帕很激动,他说了很多。我不能一一记录。
我明白了昨天陆帕为什么愤怒:我以前参加的排练,把合成当成是合光、合景、合音响。一般在走地位时是不太认真的,我的观点当中认为这一场合成没有观众,不用认真。
可是对于陆帕不行。他认为合成时演员也必须认真,演员只要上了舞台,就必须认真寻找自己的真实感受,这要成为演员的一个职业习惯。
我突然发现,参加我们演出的北京人艺的老艺术家李滨老师就是这样。
李滨老师92岁了,钱程请她参加《狂人日记》的演出,陆帕决定让李滨老师演陈老五。陈老五原来陆帕设计的是一个男佣人,但是看到李滨老师,陆帕决定把陈老五改成女人,一个年事很高的女佣人。陆帕说:“狂人家里应该有这么个老女佣人。她可以平衡一切。”李滨老师以92岁高龄登台演出,可能是中国话剧舞台上,除了93岁的蓝天野老师以外的又一个奇迹。我想说的是,只要李滨老师上了台,只要让她在舞台说说话,那人物感受,那台词的清楚准确,如同化在她身上一样,她每一次的排练,都有细微的人物变化,她不是在刻意追寻探索,而是她每一次都新新的体验,这就是一个老艺术家的修炼。她已成神。
在陆帕导演的激励下,14号的首演尽管是试演,但是五个小时的戏竟然让哈尔滨的观众坐住了。谢幕时,全场观众给演出报以热烈的长时间的掌声。
试演不是没有毛病,是有很多毛病。
第二天的专家研讨会上,大家提了许多中肯的意见。
我欣慰的是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濮存昕老师说:“我特别欣赏赵贵翁几次站在舞台一角对另一侧也就是狂人家的邪视。我感到他是一个窥探者,我们身边总是有这样的人,总是在一边窥探别人,他有一场戏是审判者。一个窥探者有审判的权力,这个人物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陆帕导演暂时结束了在中国的工作回波兰了,他说:“六月份我再回来,我要认真研究中国的朋友提出的意见。六月份我们这个戏要经过调整正式上演。我们的试演不过是向观众发出六月份正式演出的邀请。”
我想,到了六月份,赵贵翁一定会有新的变化,更符合鲁迅小说的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