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之难——看话剧《汉将李陵》
2021-05-01 23:10阅读：
三十年前，风华正茂的温大勇先生写了一部戏《大漠孤魂》，写的是历史人物李陵。
这个李陵是汉朝人，是汉朝大英雄“飞将军李广”长孙，也是汉朝有名的武将。在汉朝和匈奴的战斗中，他带五千精兵深入匈奴腹地，想生擒匈奴大单于，可是被匈奴八万兵包围，终因寡不敌众，后援未到，被擒投降。后来李陵成为匈奴权倾一时的右校王，病死漠北。
这样一个原来的汉朝猛将，后来成为匈奴高官。在“废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汉朝，显然是一个大大的“汉奸”。二千多年来，李陵的“汉奸”形象一直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然而，总是有人对人对事刨根问底。“满门精忠”的汉朝李氏家庭，怎么会出李陵这么个汉奸？
有历史记载：李陵战败，本想自杀殉国，可是他考虑到身边仅存的将士都是汉朝的精英，他决定让将士们尽量逃命，能活一个活一个，他自己则担任掩护队伍撤退、阻击匈奴的任务，直到身负重伤，筋疲力尽，束手被擒。
李陵被擒后，开始并没有投降，他甚至想找一天刺杀匈奴大单于，为国除害。
可是汉朝那边发生的事令人扼腕。
汉武帝听到有人说“李陵投降匈奴并帮匈奴训练军队”后大怒，下令对李陵族人几十口满门抄斩。太史公司马迁和李陵并无交情，但是他向汉武帝提出能不能调查清楚再杀人不迟。震怒中的汉武帝不但没有撤销杀害李陵全家的命令，还把司马迁给煽了，以此警告为李陵说情之人。
当李陵在匈奴那边听到汉
武帝杀了自己全家之后几近崩溃！有这样对待几代为汉朝流血征战的忠臣之家的吗？李陵报效朝廷的最后一点儿志向让汉武帝给掐灭了。
李陵在悲痛欲绝中，匈奴大单于对李陵的关怀有加，赐于高官厚禄，并将公主许配李陵。李陵降匈奴。
李陵降匈奴后，因其文武双全，被封为右校王，就是右贤王，是匈奴仅次于大单于的贵族。李陵利用职权，为汉匈两家合好努力，促成匈奴释放苏武回汉，当大汉使节劝李陵也回汉朝时，李陵说：“我不能两次背主。”
历史记载，汉以后历代政客文人，从唐太祖李世民，到大诗人杜甫、苏东坡、辛弃疾等诸多人都为把李陵打为汉奸鸣不平。
温大勇先生为老三届，曾任《剧本》杂志社主编。他经历丰富、博览群书、善于思考、文笔流畅。他在掌握、研究了大量历史资料的基础上，写出了表现李陵一生坎坷的话剧剧本《大漠孤魂》。应该说，《大漠孤魂》四字正是对汉将李陵孤死匈奴的形象写照。
三十年前，当时的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已经筹划将《大漠孤魂》搬上舞台，可是突然发生中国青年艺术剧院要在中央实验话剧院合并，两院人心慌慌，顾不上新戏，这个剧本就放下了。
这一放就是三十年，三十年来，温大勇先生从来没有放弃这个戏的上演的愿望。
时过境迁，中国现在上新戏，剧本是要由有关部门审查的，《大漠孤魂》这个戏名，有关部门不接受，据说有为叛将李陵叫屈之嫌。
温大勇思考再三，重新把剧本定名为《叛将李陵》。
可是说，这样的名字也很难通过。怎么能在一个戏中突出叛将这样的反面人物呢？
温大勇痛苦地将剧名改为《汉将李陵》，报上去，通过了，发表了，上演了。
李陵由孤魂一变叛将，二变汉将。二千年了，真难。
《汉将李陵》上演了。制作公司很卖力气，一看就花了不少钱，导演演员很卖力气，这是一个认真的大制作。
可是，我看到舞台上除了第一场李陵作为汉将战败了，第二场开始到结尾，李陵都是匈奴贵客、贵族、战将。这名剧名，让我看了很尴尬。
作为汉将的李陵，在戏中基本是以汉奸的身份出现的。
李陵从汉将到汉奸，中间的节点是全家被杀。
剧中有台词：“李陵：当初朝廷若能赦李陵不死之罪，保全老母性命，李陵本可以拼一死而雪败降之大辱。这是我素积的志向。但是全家被戮，我还有什么可顾及的呢？因而每一念此，便忽然忘生……”这是李陵的悲鸣，他的叛汉，是朝廷逼出来的。李陵难不难？
下面的台词是：“任立政（汉使节）：少卿（李陵字），即使你有天大的冤屈，也不该不回呀……”
两千年过去了，我们还在讨论：汉武帝杀了全李陵家，李陵该不该归顺匈奴？归顺了，就是汉奸。李陵之难（二声）变成李陵之难（四声）。
我们是否应该讨论：汉武帝该不该杀李陵全家？
李陵尚未投降，汉武帝听信谣传就杀了李陵全家。即使李陵已经投降了，与全家几十口老小何干？
想起看过的熊召政写的话剧《司马迁》，剧中有这样的情节：司马迁为李陵说情，汉武帝杀了煽了司马迁，这对男人是奇耻大辱。然而，多年后，当汉武帝知道司马迁在编《史记》后，竟然大言不惭地向司马迁吹嘘：“你的业绩写在纸上，我的业绩写在祖国的山河上。”汉武帝确是一个有作为是帝王，但是他的恶行绝对不应该被歌颂！21世纪如此吹捧一个暴君，无耻的可以。
温大勇先生说，他无意为李陵翻案，他只是想写出历史，写出人物，写出人在历史环境下的痛苦和无奈，想通过戏剧唤醒人们对历史的真相思考，这是戏剧存在的意义。他的初衷可赞。
可是，剧名改为《汉将李陵》，观众容易想到作为汉将应该怎么做，忠于汉室就成了观众衡量李陵的红线。李陵作为汉将没有忠于汉室，戏再怎么演也很难表现剧作家笔下的李陵，是表现他的不忠？还是表现他的不慎？是表现他的鲁莽？还是表现他的犹豫？是表现他的傻？还是表现他的难？“汉将”这一身份，把李陵后来的所作所为定位在汉奸上了。
《叛将李陵》也不行。这是政治标签。既然叛变，所有的解释都是无力的。李陵在舞台上的所有行动都会强化叛变这一动作。这与温大勇先生的初衷将南辕北辙。
我非常希望能看到《大漠孤魂》。那被冷落在荒无人烟上的本应是豪杰的孤坟，它能让我想反复琢磨：一个具体人在特定环境中应该怎么做才是有价值的。我们今天应该用什么样的历史观看待历史人物。
难道进入了21世纪，我们还不能从人性的角度上分析历史人物？还在坚持愚忠吗？
李陵之难（二声），也是今人之难（二声）。
李陵之难（四声），就可能成为今人之难（四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