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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四十年之我见(之二)

2022-03-16 21:32阅读: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到了九十年代,中国小剧场逐渐进入快速发展时期,小剧场多了起来,戏也看不过来了。我只能孤陋寡聞谈点儿自己对北京小剧场的感受。
我感觉北京的小剧场首推北京人艺小剧场。
那个时候的北京人艺小剧场,不是现在的首都剧场北侧小门进去上四楼的“北京人艺实验小剧场”,而是首都剧场南侧的单体建筑。
那个小剧场举架很高,空间大,非常适合演出。我在那里看了不少戏,因为是北京人艺管理的,对演出的戏质量有要求,上演的戏都不错。而且确实有小剧场探索戏剧的追求。
比如林兆华导演的《棋人》。
小剧场四十年之我见(之二)
《棋人》是过士行“闲人三部曲”的第三部。第一部《鸟人》,第二部《渔人》都是由林兆华导演、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在首都剧场里演出的,反映相当好。《棋人》还是由林兆华导演,由国家话剧院在北京人艺小剧场里演出。
林兆华是一个不断否定自我,不断追求新的戏剧形式的导演,在《棋人》中,他放弃了《鸟人》、《渔人》中的喜剧欢乐处理桥段,全剧处理得很冷静,演员表演也接近冷漠。参加《棋人》演出的中国话剧院演员常蓝天说:“大导告诉我演一棵树。对,就是感觉自己是一个棵树,按导演的指令,什么时候长枝条,什么时候长叶,风来了,怎么摆动。我感觉我就是一个道具。对,是导演手中的一个道具,一个能动的道具。大导的意思是:戏剧是导演完成的,不是演员完成的。导演不隐藏在演员后面,要让观众看出来导演的存在。这个戏,他追求这种戏剧表达。”不知道常蓝天的感受是不是符合林兆华导演的意图。
还有一出戏,是李六乙导演的《原野》。

小剧场四十年之我见(之二)
《原野》是曹禺先生的名著。李六乙版《原野》,打乱了曹禺先生的剧本结构。我儿子当时在上中学,看这个戏看的发蒙,小声问我:“这个人不是死了吗?怎么又上来了?”我示意他小声,散戏再和他解释,但是我知道,他没看过剧本,他是不会明白李六乙是怎么解构曹禺先生的原著的,戏也看不懂。
更离谱的是,扮演仇虎的胡军,竟然在舞台上打开马桶盖,从里面掏出一听可口可乐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和焦大兴聊起正在进行的世界杯足球赛。观众大感意外,我倒是这样理解李六乙的意图:这就是演戏,演员可以休息一下,聊聊戏外的事,把观众带出戏外,一会儿再带回来。
说起小剧场的实验戏剧,我想起来在北京空政话剧团排练场看的几个戏。
一个是由王培公编剧、王贵导演的话剧《周郎拜帅》,时间是在较早的1983年。
小剧场四十年之我见(之二)
那个戏给我的印象是导演强调的对话剧表演向戏曲学习的追求,舞台上演的是话剧,可是演员一招一式都讲究形式感,连台词说起来都有点儿像京剧中的“韵白”,演周瑜的是当时名不见经传的濮存昕,他当时的形体和台词给我很深的印象,我当时知道了他是北京人艺苏民老师的公子,觉得这是一个好演员。
后来我去日本利贺戏剧村,看到铃木忠志的戏剧训练方法,马上想到中国早有王贵导演的戏剧追求:演员上了舞台就不能像平常人那样走路、说话,必须有艺术夸张,因为这是艺术,必须区别于生活。这有些像中国戏曲的身段,又不是中国戏曲的身段。可惜王贵导演因为《WM》事件,被罢免了空政话剧团团长职务,他的话剧向戏曲表演学习的探索没能继续下去。
好在王贵导演有一个好学生,就是空政话剧团的王向明。我个人觉得王向明继承了王贵的追求,一直探索中国话剧表演如何向中国戏曲学习。他导演的《霸王别姬》就做了有益的尝试。
《霸王别姬》编剧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莫言。霸王项羽由吴京安扮演,虞姬由肖雄扮演。那个戏除了在表演上讲究身段以外,还加了一些噱头。比如肖雄扮演的一上场时雍荣华容的虞姬,突然会冒出几句陕西话,导演可能是想表现这是发生在长安的事,可是观众觉得好笑。当威风凛凛的楚霸王项羽告诉虞姬,他打进了阿房宫,俘虏了三千宫女,让她们都脱光了衣服时,虞姬居然追打项羽,一边打一边用陕西话骂项羽,意思是“你这个臭流氓!”吴京安扮演的项羽居然被肖雄扮演的虞姬打倒在地,作揖招供:“額啥也木干,就是从她们光着的身上走了过去。”这可能是符合莫言的“魔幻现实主义风格的”(笑)。
要说小剧场的探索和开放,我想提两个在小剧场引进的外国戏。
《死无葬身之地》编剧:萨特(法国),导演:查明哲。演出单位:中央实验话剧院。时间:1997年。
小剧场四十年之我见(之二)
《死无葬身之地》是在地处北京帽儿胡同45号的中央实验话剧院小剧场演出的。演员有冯宪珍、韩童生、贾大中、周予援等。
我记得我看的是日场,走进小剧场,看到制作全是冰冷的铁架子。现在这种满场铁架子的舞台已经被用烂了,可是,1997年,我是头一回看到这样冷酷的舞台。
戏一开场,冯宪珍扮演的女游击队员和战友们载歌载舞,正在欢乐地休息,突然枪声响起,他们被包围了,紧接着被投入监狱。
撞击人心的铁链声、轰隆做响的铁门开关声,一直充斥整个演出。韩童生扮演的游击队长也被抓进来了,敌人并不知道游击队长的身份。这些革命战士怎么面对敌人的拷问?已经知道自己的军队必定失败的敌人,怎么处理这些游击队战士?舞台上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灵魂的拷问。
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描写监狱中的革命者的。我们以前看到的中国文艺作品中的革命者在监狱里,要不就是宁死不屈,要不就是成为叛徒。我们以前的文艺作品中,敌人也是要不就是穷凶极恶,要不就是胆小如鼠。而这部《死无葬身之地》中的对立的双方,却是非常复杂的。他们一直在进行灵魂的较量、意志的较量。这是我以前没有看到过的。
看过这个戏,我记住了导演查明哲,他是留苏的戏剧博士,我认为将来一定了不起。
《哥本哈根》编剧:弗来恩(英国)。导演:王晓鹰。演出单位:中国国家话剧院。时间:2003年。
小剧场四十年之我见(之二)
《哥本哈根》是一出描写研究原子弹的科学家的戏,场上有大量的物理化学计算和讨论的过程,但是观众并不觉得枯燥,原因是戏中提出的问题太过撞击人心:德国要制造原子弹,他们手中的科学家不能解决最后的问题,德国军官带着他们的科学家来哥本哈根找到老师,希望他能说出解出最后的难题。这是一出心理戏,是科学、友情、道义之间权衡较量的戏,戏的矛盾、感情、冲突,一环扣一环。中间,两个科学家离场,在人们不知道地方谈了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谈的什么,没有人知道。戏结束时,观众也不知道结果。这就是戏。每次演出之前,王晓鹰导演都要坚持做一个发言,他发言的主旨就是:科学家到底在人类发展中起什么作用,延伸到每个有才华的人应该在一生中怎么发挥自己的才华。我看那场戏时,当王晓鹰说道:“德国没有研究出原子弹,后来美国研究出原子弹,在日本扔了两颗……”这时,观众席中响起了掌声。王晓鹰接着说:“居然有人鼓掌。难道你认为这是对的吗?”我觉得,这时,全场观众差不多都会思考这个问题:人类的科学发明就是为了互相残杀吗?
这么多年来,中国小剧场引进了太多的外国戏,这些戏深受观众喜爱,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思想深刻,直追灵魂。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中国自己的编剧还是写不出来这样的戏。原因大伙儿都知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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