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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绣女》

2010-12-25 19:27阅读:


绣女
1
严玲一走出厂门,心里更感觉空落落的。如潮的人流,裹挟着她,像一叶浮萍,往家属院的方向漂动。工友们都是步履匆匆,很急切的样子。她知道他们都在奔向一个温馨的家,或者奔向一个多彩的夜生活。而她,那家还叫家吗?
和她料象的一样,一进家门,空旷孤独就像一股股阴冷的气流,迎面扑来。她扔下包包就来到了母亲家。
母亲和她在一个家属院,女儿甜甜就在家属院内的子弟小学上一年级。女儿放学早,知道回家也没人,就主动来到姥姥家。严玲过来时,甜甜正在做作业。她要带天天回家,母亲说你们吃完晚饭再过去吧。她一想那个死寂的家,也就无声地坐了下来。她没有吃饭。她不想吃。她等甜甜吃完,就牵着她要回去。甜甜有点不想回,姥姥也说那就让孩子留下吧,反正在一个院里,明早她直接送学校去。严玲不。她非要牵着甜甜回家。她害怕甜甜不回去,她一个人会被家里的气氛窒息得死去。甜甜看着妈妈僵硬固执的表情,最后乖乖跟着回来了。
她打开电视,不停地换台,从前往后,从后往前两个来回,她都没找到她要看的电视。其实她也不知道想看啥。甜甜问她,她把作业做完了,可以看会电视吗?她说,那你看吧。就把遥控器交给了甜甜。她进了卫生间,她开始冲澡。其实她昨天才冲过澡。现在也不是酷夏时节。但她已经脱光了衣服,站在淋浴下了。时令已经交秋,卫生间的温度还没上来,严玲打了一个冷战,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差点大叫一声,但终于没有叫出声来。她把水温调了调,把浴霸的另一个开关也打开,很快,鸡皮疙瘩就消失了,随之感到了舒适、放松。她放大了淋浴的龙头,热水的冲击力很有点男人的劲道。她不由得细细地查看她的身体。乳房虽然略有点下垂,但还是那么丰满,像一对很有档次的梨;小腹略微有点突出,隐隐也能看到一道一道的妊娠纹,但大体看上去还是那么平滑、细腻;臀部没有一点下垂松弛的迹象,还是那么圆实、上翘,仿佛一个超大的红富士。她在淋浴下自恋地上下抚摸着自己,感到自己虽然30
多岁了,但女人的优势,女人的吸引力应该说不减当年,但为什么就吸引不住他呢?多少个日日夜夜了,自己如此这般的身体资源白白地闲置、浪费?简直快成修女了。看着想着,严玲就感到浑身燥热,手不由得向下游去……
“甜甜,过来洗澡。”严玲把卫生间的门拉开一个缝,对着客厅喊。
甜甜跑过来,说她昨天才洗过,今晚就不洗了吧?
“不行,要洗。洗完澡,我给你把衣服洗一下,记着明天换上那身小风衣。”严玲不但叫甜甜洗澡,还要帮甜甜洗。甜甜就幸福地笑,甚至给妈妈做个小动作,撒撒娇。严玲也有了笑容。
严玲也知道,不管她也罢,甜甜也罢,确实都是可以不洗澡的。她只是拿这些事情打发时间,排遣一种难耐的寂寞而已。之前她有十字绣为伴,但今天,家里手头所有的半成品都绣完了。她准备这个礼拜天再去选购一些,包括丝线绣、丝带绣。
她洗完甜甜的衣服,又把地扫了一遍,拖了一遍。这时甜甜已经睡了。她便打开了电脑。
她照例打开“绣绣家园”,她要浏览一下绣绣家园的动态,看看有没有新的十字绣的信息。还想请教一下丝线绣的牌子哪一种最好。同时,她心中隐隐有一种期待。结果今晚很糟糕,网页一个也打不开。只有那位叫石秀的网友头像在那儿挂着。她发了个微笑的表情打招呼,结果对话框自动弹出一句:您好,我现在有事不在,一会再和您联系。她很失望地关了电脑。
她又把她绣好的十字绣作品拿出来,一一打开。她本来是想再检查一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补完善的地方,但一打开,她就不由得陶醉在自己劳动的成果里。大大小小,已经有了几十幅作品,什么“滴水观音”“旭日东升”“难得糊涂”“学海无涯”“粉红玫瑰”“妖艳蓝牡丹”“中国结”“珠绣福”等等,看上去琳琅满目,逼真可爱。她忽然想,再绣下去,放哪儿呢?
她自我欣赏到深夜,还不见他回来,她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去睡了。
2

迷迷糊糊地,她感到有人在后面抱她,似乎还在脱她的裤头。她知道是他,第一意识是想拒绝。但她刚睡着,或者说刚进入深度睡眠,身子很困,眼皮很沉,实在不想动。潜意识中,拒绝和盼望较量了一番,好像谁也没赢,但谁也没输。他甚至搂了她的小肚,往后拉了拉。她顺势似乎把臀部厥了一下。他得逞了。他顺利地从后面进入了她的身体。他开始运送、抽动。她坚持不动,以此以示抗议。 但她终于还是醒了。她不由自己暗暗用力,开始配合。他似乎得到鼓励,大动起来。她也想转过身来,但他突然紧紧地箍住她,僵直了身体,她感到了身体里一阵冲荡......
她去了趟卫生间回来,他已经翻身睡去,打着沉沉的鼾声,散发着浓浓的酒气。看着眼前这熟悉的陌生人,她失眠了。
她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她自小就是个美人坯子。脸蛋是标准的瓜子脸,两腮经常看上去红扑扑的。嘴巴很小,嘴唇很薄,一笑,两排米牙整整齐齐上下一站,便是甜甜的样子。小学时就有男孩子冷不防在她脸上啃一口,有些胆子大的,还往她的嘴上凑。她便涨红了脸,抿紧了小嘴,跑了。
她高二以前,是班上绝对的学习尖子,尤其英语学得最棒。老师都说她将来一定是个为国争光的女翻译家。但高中毕业,她竟然连个普通大学都没考上。高二下学期开始,几个男同学打着爱情的幌子对她围追堵截、狂轰滥炸。致使她高考名落孙山,真正应了红颜薄命的老话。
这种红颜薄命的悲剧还在她身上继续上演。她在家待业一年多,为了躲那些街痞无奈,大门都不敢出。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第二年父亲就提前退休,让她接了班,成了机械厂一名工人。
她参加工作后,仍然逃不脱厂里未婚男职工的围追堵截。她只有左突右躲,整天提心吊胆。
父母也考虑再不能都在一个厂里打转转,便发动亲朋好友,给女儿在外面物色对象。很快,便介绍了一个,就是现在的老公林瑞。
林瑞也是接父亲班参加工作的。不过工作单位在一个执法部门。那个执法部门起初是东拼西凑成立起来的,没人愿意去。但这几年却成了香饽饽。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而林瑞却是真正地入对了行。制服一穿,不是查这家就是查那家。查得家家见你点头哈腰。林瑞个头不高,但在执法对象面前高大无比,延伸下来,谁都要对他高看一眼。反过来他高看了谁,谁就要识抬举。
严玲和林瑞见面后,严玲的端庄秀丽、漂亮大方一下子震慑了林瑞。林瑞的眼皮仿佛快要兜不住眼珠,两束激光一样的火舌,不停地在严玲身上舔着。而严玲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只是感到林瑞的眼光过于灼人,弄得她心情很是复杂。所以在介绍人征求意见时,她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答应考虑一下见话。就在考虑的这间隙,林瑞一次次重礼来访,父母被其打动了。严玲心烦意乱,在父母的一次次催问下,也就答应了。
新婚之初,林瑞把严玲像女神一样供奉着。上下班接送,回到家就端饭碗。出门手牵着手,进门经常抱着背着。晚上陪着洗澡,陪着看电视。上床轻捻慢揉,温言细语,直到严玲一遍遍快点快点地喊叫,他才犹如风卷残云,把严玲带到九霄云外。那个放纵,那个开心,那个浪漫,那个快乐,让严玲整天整夜地庆幸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但好景不长,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后,一切都淡了下来。严玲既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忙得累死累活。而林瑞这时当了个什么组长,也是忙得没黑没夜。由不时加班到经常加班,再到天天加班。而且越加越晚,直至夜以继日。偶尔回家,轻则满嘴酒气,重则一进门就不省人事。或者半夜吐得一塌糊涂,熏得人要窒息过去。说话也开始粗声粗气,从开始带话把儿,到最后粗言频出,脏话连篇。
严玲开始还从自身检讨,认为有了孩子后,自己忙于照顾孩子,料理家务,对丈夫有所怠慢,有所冷落。她便抓住一切机会,主动献殷情,赔笑脸。但几乎每次要么被粗鲁地推开,要么被粗话脏话骂回来。
严玲憋了一肚子的疑问,一肚子的怨气,一肚子的委屈,但她没有机会发问,没有机会发泄。她想问林瑞吃香夿臭是不是在你身上灵验了?宾馆酒店的哈账饭吃下去,说出话来就必然又粗又脏?是不是一当组长就有人伺候了?家就成了旅店了?女儿就与你无关了?但她没有机会去问。她睡着以后人家才回来,她醒来时,人家还在睡。人家醒来时,她得赶快去上班。就是逮住个机会,只要她一张嘴,人家就摔门而去。
慢慢地,严玲连发问、发泄的欲望都淡化了,没有了。孩子小的时候,围绕孩子忙,日子也一天天过了下来。现在孩子大一点了,日子便过得空落、无聊。于是,她用十字绣打发日子。那一小格一小格的布眼,把严玲的日子一点一点装了进去,过一段展开一看,这些日子,还留下了不少好看的色彩。

3

第二天,严玲早早起床,冲了三杯奶,煎了三个鸡蛋,用温热了的烧饼夹了两个,和甜甜匆匆吃了。把剩下的那个煎鸡蛋,夹在饼子里,放进煎鸡蛋的热锅里温上,便送甜甜去了学校。她看了下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想起昨晚林瑞的偷袭,她心里忽地生出一股莫名的暖流,便又赶回家里,手伸进被窝,轻柔地叫林瑞起床。不料,林瑞一把打掉她的手,翻过身,大吼一声:滚,烦死人了!人常说提起裤子不认人,看这林瑞,光着屁股就不认人了。严玲气得一把扯掉被子,林瑞赤裸裸地蹦起来,冲着严玲就骂:你她妈,找死呀!严玲一看挂钟,连回嘴的时间都没有了,就硬压住心头之火,气愤愤地跨步出门,赶忙去上班了。路上,她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但她骂不出林瑞一句话,只在心里骂自己贱。感觉路上的人都在嘲笑自己。
严玲在厂里是机加车间的保管员。上班期间负责一些加工工具、零部件的保管、领取登记、归整。这几年,机械加工行业很不景气,她们车间活路更是不多。所以有时一天也不见几个人来领工具、换工具。她们就整天闲着没事。之所以是她们,是因为这个车间的保管员有三个。三班倒,每人8小时。也就说她上班时,偌大的一个保管室就她一个。偶尔有工友借着领工具呆一会,和她说说话。她毕竟年轻,耐不住寂寞,就带随身听,mp3等玩意儿,听歌,看电影,以打发时间。有回被车间书记发现了,说年轻轻的,应该打发出去学点手艺。车间主任不同意,说一旦打发出去,就一时半会补充不进来人,空缺的这个班就不好排。一晃十年,严玲就一直在这个岗位。
这样的工作实在不是年轻人干的,但车间主任就喜欢让严玲留在这个岗位。主任经常去保管室帮严玲规整那些工具。其实就是把上次挪过去的,今天再挪过来罢了。虽然活路没意义,但看上去主任很开心。严玲心里觉得好笑,但也不说破。不管咋的,有人陪着说话,总比一人独守好打发日子。有时,主任也说些希望严玲瞅空看看书,学点什么之类的话。严玲就很感激。去年以来,严玲开始远离了mp3,迷上了十字绣。主任看见似乎很高兴。不时问几句十字绣的图案,色彩啥的,有时也提醒严玲注意休息,别累坏了眼睛。让她感到些许的温暖和一丝的甜蜜。听主任的话,她就经常走出保管室主动和师傅们搭搭话,感觉比在家里充实、快乐得多。没事的时候,她就躲在保管室里绣她的十字绣。十字绣的整体视觉效果很诱人,而一小格一小格地向那个诱人的目标迈进,也是十分引人入胜的事情。于是,她就按面积分割每周的任务,按小格规划每天的工作量,把单调的工作空闲,用一个一个小方格填充,竟然让自己的班上得有板有眼,有声有色。有时正绣得入迷,突然闯进来人,要领工具。她甚至忘乎所以地说:稍等一下。于是,就惹来一些闲话,说她吃官饭,放私骆驼。但问题反映到主任那儿,就化解得无踪无影。她就很感激主任,给主任绣了一幅《好人一生平安》的十字绣。
上午快下班时,主任约她晚上去外面喝茶。她略微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4

下午6点整,严玲如约来到一茗茶楼。一进门,严玲被两排门迎小姐齐声一句欢迎光临吓了一跳。她似乎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抬举过。结婚以前,被男生狂轰滥炸和这根本不是一档子事。茶楼的装潢让严玲头晕目眩,脚下也似乎飘飘忽忽。她难以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去处。她在一个漂亮小姐的引领下,来到一个叫馨园的包间门前。小姐轻轻地敲门,随着一声请进,小姐推开门,指引她进去。她刚一跨进门,马上转身要出来,她发现她走错门了。但一声玲玲的轻叫,她止住了出门的脚步,慢慢转过身来,一看里面的陌生人是就是她的主任。她哗地感到脸烧得厉害。指着主任:“你,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主任过来扶了她的胳膊,让她快坐。
平时在车间上班时,主任一直就那身工装,袖口、前腰那儿经常还油腻腻的。老实说,除了和主任说话时,看过他的眼睛外,严玲几乎没有认真看过主任。而今天,主任一身黑色西服,白衬衣红领带,格外英俊潇洒;标准的青年头发型,在顶灯的照耀下蓬松发亮;一副精巧的金边近视镜,使后面的双眼随着头向的变动一会儿深邃,一会儿明亮。难怪严玲一进门没认出来呢。
“玲玲,第一次单独请你,不知道你的口味,你看,喝哪种茶?点些啥菜?”主任说着,把单子递给严玲。
严玲说她不会点,推给主任。主任说:“我点好酒了,茶和菜必须你点,你随便点。”主任又推回来。
严玲看了看,价格都很贵,她也真不知道点啥。又推过来,说:“还是主任点。”
“嘘——,这儿没有主任,就叫我石磊。叫老石——听着怪怪的,还是不叫的好。”石磊说着瞟了严玲一眼,做了个鬼脸。严玲马上反应过来,随口道:“去你的,想得美。叫你石老哥撑死了。”
酒是一瓶红酒,叫玫瑰之约。严玲端详着酒瓶,脸红扑扑的,一句话不说。石磊说:“是不是感觉这酒名有点暧昧?”
严玲脸更红了。石磊说:“其实那只是个名,喝起来倒是挺爽口的。”
“看来这酒你喝过不少回了?”严玲紧接着问。
“就一次,是别人请我作陪,我喝了以后就记住了。”
茶来了,菜也上齐了。石磊斟好酒,两人碰杯。几乎同时说了声谢谢。石磊说:“我谢谢你光临,你谢我什么?”
严玲说:“我谢谢你邀请我啊,谢谢你的酒,谢谢你的茶啊,谢谢你的地方多了。”
石磊摆摆手,和严玲无声地碰了一下杯,深深地喝了一口。然后盯住严玲,问:“怎么样?”
“挺好,很爽口。”严玲频频点头。
“不是问你酒,我问你工作。对工作,你感觉怎样?”石磊又举起杯,和严玲碰了一下。
“也挺好啊,谢谢你平日的关照。”严玲端起酒杯,和石磊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石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又坐直了,睁大眼睛说:“挺好?真的挺好?”
“真的,挺好。比呆在家里好多了。”严玲也搞不清,她怎么来了后面这么一句。
石磊说吃菜吃菜,同时给严玲夹了些葱头过去,说这美容,多吃点。然后,他自己喝了一大口酒,若有所思。
“怎么了?主任——不,石哥。”严玲问。
“我今天请你来,是和你告别的。”石磊说着喝了一杯酒。
“告别?”严玲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辞职了。”
“辞职?”严玲眼睛瞪得更大。
石磊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就是,真的。我早就想辞职了的,就是因为你,我多干了几年。也因为你,坚定了我辞职的决心。”石磊不管严玲的惊讶,继续慢悠悠地说:“这个厂,半死不活,再干下去,能有什么前途?”石磊再喝一口,“罢了,从明天开始,我要自己干了。咱们单位,除过主要领导,我就给你告一声别,我期望以后有机会,咱们还能一起干。我有信心和耐心等你。玲玲,来,干一杯。”石磊站起来,左手伸过来,托住严玲端酒杯的右手手腕,两个酒杯碰在一起,咣地一声,两人都干了。

5

回到家,严玲很兴奋。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问甜甜在吧,她马上来接。母亲说甜甜已经睡了,不用接了。她一看表,才知道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但她没有一点睡意,她打开了电脑。
QQ上,叫石秀的网友头像一闪一闪,她点开一看,是给她的留言。他说他写了一篇有关十字绣的文章,贴在十字绣论坛里了,让她抽空看看,多提批评意见。她打开看了一遍,写的是关于十字绣的创意、设计以及布料的选配等一系列问题,很有前瞻性和针对性,更有可行性和指导性。当然其中一些问题她们在网上曾经探讨过,只是这篇文章写得更全面、更系统。她决定,这个礼拜天她一定要去文化用品超市,好好选几幅上等的十字绣,把自己最近的构想结合石秀网友的意见,在十字绣上做一实践,以期印证一下她们共同创意的效果。
想好了这件事,严玲仍然没有睡意。她仍然感到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她又想到她的主任石磊,想到今晚的一茗茶楼、玫瑰之约。她莫名地生出一种隔世之感。她感到自己这些年来,像一条鱼,被生活的大浪抛到上游岸边一个小水潭,看到的只是荒山秃岭,寂寥单调。婚姻犹如小水潭的围墙,因为粘上法律二字,就像石头垒的一样,把她硬生生圈在这样一个死潭里,缺少氧气,没有空间,快要把她憋死、渴死。爱情早已枯萎,只剩干瘪瘪一点责任和生存的毅力。
而今晚的玫瑰之约喝了后,像一个大浪把她的小水潭拍卷了一下,她有点被激活的感觉。仿佛快要窒息的人忽然呼吸进一股清新的气息,看到一束希望的光亮。
她又想到石磊。她一时半会干急把他和主任联系不起来。平时朴实温厚,甚至有点松垮垮,油腻腻的车间主任,怎么就是今晚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石磊呢?那么一个受领导器重,受工友们爱戴,自己感到和蔼可亲的主任,怎么突然就辞职了呢?他辞职以后要干什么呢?为啥还要等我一起干?还有足够的信心和耐心等我,什么意思呢?还说什么,早就想辞职,因为我多干了几年,又因为我坚定了辞职的决心,这些,都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她感到石磊有点陌生起来,但很快又否决了她的感觉。她感到她的主任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但和今晚的石磊一联系起来,她怎么就感到他神秘起来了呢?
对了,她是啥时间开始十字绣的?怎么就迷上了十字绣呢?是的,是因为无聊。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日子,驱赶心灵的空虚。但具体的由头是什么呢?想到这里,她觉得似乎与主任有关。他曾提醒她,乘年轻、乘有时间,学点啥。好像还说过像你这么心灵手巧的人,不学点啥,怪可惜的。对了,就是那次,他提到了十字绣。他甚至说了一种图案。一定是了,就是那次几句闲聊后,她鬼差神使地开始了十字绣。现在细细理起来,这鬼就是主任,这神就是石磊。只是一直以来,自己没在意而已。她不由得为自己的麻木吐舌头。看来,人一旦对生活麻木了,好多意识就迟钝了。这半会,她一会儿为自己的麻木后怕,一会儿又为自己的灵醒庆幸。

6

这个周日,按照石秀网友的指点,严玲找到了市内这家最大的文化用品店铺。果不其然,这儿的十字绣品牌丰富,种类齐全。什么“皇室蒙娜丽莎”,“珍艺”,“欣艾”,“多美”,“斯蒂奇”,“sk”等等,知名的品牌这儿几乎都有。她选了几幅山水风景套包,买了下来。她知道山水风景色彩丰富多样,图形变化细微,要不断地换线换位,需要非常的耐心和细心,是十字绣里最难绣的,费工费力伤眼睛。但严玲这次决心很大,信心很足。她对十字绣,从开始填充空虚,打发无聊的日子,到喜好,到迷恋,一直在挑战自己。不知不觉中,就会出现一种飞跃,自己也感到充实、快乐,有成就感。而这次,她心中有一种渴望,有一种期待,有一种对新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她顺从自己的心情、心境,选了这些山水画,想通过这些色彩、线条,绘制她的希望,并且通过这一针一线地刺绣,纾解她残留的郁闷,抒发她最近飞扬的心绪。
最近因为原材料没能及时补充,中断了几天,所以,严玲就像瘾君子断了几天烟,一进家门,就迫不及待地开绣过瘾。
第二天上班,她带了一个小一点的套包到单位,车间仍然冷冷清清,保管室更是难得有人进来。她就专心致志地绣了起来。
就这样,家里,单位,都成了她绣十字绣的乐园。晚上上一会网,也是为了和石秀网友探讨一下十字绣。但两三天了,都没见石秀在网上。她有点纳闷,他最近忙啥去了?在单位,见不到主任,也听不到主任暖融融的话,便感到有些空落落的。心里就想主任在的时候的情景,想那天在一茗茶楼喝茶、喝玫瑰之约的一些细节,就感到心里暖融融,甜丝丝的。便一个人抿嘴笑笑,投入到十字绣当中去了。
大概是一周后吧,车间的人才都知道主任辞职的事。于是,那天下午一上班,大家都来到保管室,把门关严了,一起议论主任辞职一事。
“怎么一声不吭,就辞职了呢?”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他这主任怎么就当了逃兵呢?”
“那是逃啊?人家那是识时务,眼头亮。”
“也是,咱这烂厂,谁有本事都不会吊死这棵树上的。”
“就这,还老想压制人家。听说么,石主任提了好多合理化建议,都被……唉,说不成。”
“也不知道主任辞职以后干啥去了,不行,咱也跟主任……
“别做梦了,你没见主任经常写写画画的?人家是学设计的,咱会啥?就知道和这些冷冰冰的家伙叮叮咣咣。”说着,咣地就敲了一下手边一个废旧了的老虎钳。把严玲吓了一跳,同时,也似乎把严玲震灵醒了。她突然意识到,石磊辞职和十字绣有关。马上,严玲又把石磊和网上的石秀联系了起来。她忽然感到心中的谜团快要解开了。
晚上一回家,她就打开了电脑。石秀仍然没在网上,但她依然点开了和石秀聊天的对话框。她在上面留言:石老师,你是梁山伯的石秀还是石头堆里的石秀?请告知愚生。
此后,严玲的十字绣绣得更有激情,每天的生活也有了悬念,有了新鲜感,有了色彩。
不久,严玲发现从店铺买回来现成的套包,一切都是定死了的,连布料,丝线都是配好的,倒是省心省事,但很死板,很机械,很难把自己的创意融进去。而她在网上看到好多图案,很新颖,很别致。而她对色彩很敏感,她能感觉出一些十字绣套包原有色彩上的缺憾,改良的思路和措施在脑海中似乎也很明晰。于是,她自己去买布料,买丝线,又添置了一些绣架、绷子、水溶笔等工具,在网上下载可意的图案,按照自己的色彩感觉和理解,自己配线,自己调整构图,这样,她感到很刺激,很能动,有一种再创作的快感。虽然慢一点,有时还返工,但她感觉实现了自己的价值,感到很自豪,很受鼓舞。尤其是把这样的十字绣作品,晒到网上,立马引来网友们的一片赞叹。
石磊就是这时浮出水面的。他说他就是网上的石秀。他说他要收购严玲的十字绣作品。他说他办了个十字绣工作室,想邀请严玲加盟,让严玲用她的十字绣作品及其技能作为股份,共同经办这个十字绣工作室。他约请严玲在一茗茶楼馨园间具体商谈。

7
严玲是按点下班的。下班后回家认真地梳妆打扮了一番,一看时间已经过了相约的六点半,便打的赶到了一茗茶楼。到了茶楼门口,她正要下车,忽然看到林瑞在茶楼门口。她随即叫司机往前开了一截,坐在车内,观察动向。林瑞显然是在等人,不停地东张西望,不时地抬腕看表。终于,一个年轻时尚的女子跑了过来,林瑞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迎上前去,女子便很自然地挽了林瑞的胳膊,双双走进了茶楼。
严玲热血一股一股往头顶涌去。她下车把门一甩,就要冲进茶楼。但冲到门口,她慢了下来。她非常清楚,她此刻冲进茶楼,绝不会冲进馨园包间的。她开始有点冷静了。她想给石磊打电话,告诉他自己有急事,来不了了。但很快,她又想,我为啥要回去?你林瑞能和女的来这儿,我严玲为何就不能和男的来?她把手机装回包里,顺了顺耳后的头发,像江姐上刑场一样,正气凌然地走进了茶楼。
但她不是演员,她的心神不定,她的心思重重,很快就被石磊察觉了。石磊一问,她说:“林瑞在这个茶楼。”石磊明显惊愕了一下,问道:“你看见了?”她点了点头。“他们几个人?”“我看见两个人,和一个女的。”“在那个包间?”“不知道。”石磊似乎松了一口气,让严玲挪一下位置,坐门后面的座位上。
石磊让严玲点菜,严玲说还是你点吧。就咱俩,简单点。
石磊能看出严玲说话时的努力,她想极力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
菜来了,茶也泡好了。酒还是玫瑰之约。石磊说,开始吧,来,咱们干一杯。严玲慌忙端起酒杯,说谢谢。石磊直接切入正题,给严玲讲合作办十字绣工作室的事。他想以此将严玲从心不在焉,心思重重的状态拉回来,但他说了几句后,他感到自己失败了。他极度地扫兴。
严玲说:我给他打个电话。电话很快拨通了,她问:你在哪儿?对方很自然很顺嘴地回答:在单位啊,加班呢,最近忙得很。严玲手有点抖,她冷了声音再问:真的吗?那边声音忽然大了,石磊都能听见。“那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啊?你他妈怎么这么罗嗦!”呲,电话断了。严玲气得浑身发抖。她哆哆嗦嗦把手机装进包里,就过去拉门。石磊一把拉住,问她要干啥?她说她要找林瑞。他说你连房号都不知道,找什么找?她说我一个房子一个房子找,我要问他啥叫真啥叫假!他到底想怎么样?石磊几乎是在抱住严玲了,他说然后呢?她就甩胳膊晃身子想挣脱石磊,嘴里乌拉着说:然后,我就,我,反正今晚我要他……石磊一使劲,把严玲按在座位上,提高了嗓门说,今晚要咋的?你冷静点,想好了再说!被按下去的严玲腾地站起来,又向门口冲。石磊就抱紧了她,放低了声音,伏在她耳边柔柔地说,玲玲,你冷静点,冷静点,啥也别想,你这样出去会被人笑话的。严玲身子一软,伏在石磊身上哭了起来。
女人一哭,好多东西就释放了。严玲哭了一阵,不闹了。石磊把餐巾纸递过来,让严玲擦了擦,开始喝酒。严玲脖子一仰一杯,杯杯见底。几杯酒下肚,严玲突然说:“咱去开房吧。”石磊一惊,赶紧端起酒杯打岔。“哦,来,喝。咱今晚喝个一醉方休。”严玲盯住石磊的眼睛,梦呓一般地说“你不想?”石磊把眼光避开,说:“来,喝酒,喝完再说。”严玲端了酒杯,走近石磊,坐在了石磊的腿上。她左手搂了石磊的脖子,抬起眼皮,看着石磊说:“今晚我要把我给你。”
石磊的心一阵阵绞痛,想哭。他没想到林瑞这么个东西,还让严玲这么上心,这般在乎。他为严玲感动,更为严玲难过。严玲太可怜,太可爱了。但他今晚不能,他不能乘人之危。尽管他暗恋严玲已有近十年了。她曾经为自己的单相思感到过可笑、可悲,但他内心没有一时半刻的放弃过。他辞职这段时间的失踪,硬是克制着自己,想让自己一心一意筹办十字绣工作室,等筹办好以后,在开业的那天给严玲一个惊喜。但没想到严玲会这么作践自己,也糟蹋他石磊。他感到有一股恨在升腾,这股恨和爱深深地搅在一起,变成了折磨,成了心痛。他不由得想把严玲推开。
但严玲似乎过不去这个坎,她放下手中的酒杯,双臂环抱住石磊,猛地吻住石磊的嘴,疯狂地吸吮起来。石磊干透的身体,一下子被点燃了起来,浑身上下鼓胀、发痒,全身的能量似乎往一个地方聚集,他受不了了。他抱着严玲,挪到们口,按响了呼叫铃。很快便有人敲门,他推开严玲,稍作镇静,说了声请进。服务员进来,往他们脸上看了看,问:有事吗?石磊便问这儿有客房吗?服务员回答有,并补充说在这儿消费的客人还可以享受八五折优惠。石磊说麻烦你代办一下,给我们开间房,好吗?服务抿嘴一笑,说:好的。便拿了石磊的身份证和钱去了。服务员刚一出门,他俩便又抱在了一起。
严玲一听楼上就有客房,心里便生出一个恶念,今晚,我就要在你头上,给你戴帽子,戴一顶绿绿的大大的帽子。所以,她自始至终占据着主动。一进客房门,她就去脱石磊的衣服。石磊也就脱严玲的衣服。双方只剩裤头的时候,严玲突然叫停,她要去冲澡。石磊就抱了严玲去了卫生间。冲着澡的时候,石磊就按捺不住,一嘴噙了严玲的乳头,大口大口地吸吮起来,手也在严玲的下面不停地揉摸。突然,严玲大叫一声,下面分明喷射出一股清亮亮的液体,石磊正诧异间,严玲搂紧了石磊,一阵阵发抖,一会儿便软瘫下去。石磊又惊又吓,赶紧抱严玲到床上,盖了被子,紧张得不知所措。严玲醉咪咪地说:石哥,抱紧我,抱紧我。石磊就把严玲卷在身下,用他赤裸的身体紧贴住严玲。
“真舒服,太舒服了。”严玲在石磊的怀里喃喃地说。石磊稍微松缓了一下,问:“刚才咋了?”严玲脸一红,亲了一口石磊,道:“傻瓜,只许你们男人喷射啊!”石磊惊得合不上嘴,严玲又把石磊往紧里搂了搂。石磊似乎恍然大悟,翻身上来,又把严玲卷在身下。至次日离开房间,他们竟大战了五个回合

8

严玲像抽了筋骨,浑身酥软。刚好今天是中班,下午四点才去单位。所以她径直回家,一头栽倒在床上,想睡个昏天暗地。但她睡不着,大脑想经历了一场疾风暴雨的田野,格外清新,宁静。阡陌巷陌,分外清晰。她想起石磊,感到他城府太深,深得让人捉摸不透。他离婚已经五年了,她和工友们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不是昨晚她惊讶于他的凌厉疯狂,她也许仍然不知。她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大家?他回答:不是什么赢人的事,值得到处张扬吗?她说,至少工友们可以帮你介绍啊。他说没必要,他心里有人。她问是谁,他再一次疯狂地要了她。
忽然她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她闭上眼睛,翻身靠墙假装睡着。是林瑞。尽管他蹑手蹑脚,像鬼一样进来,走到床跟前,她仍然知道就是林瑞。她睡得丝纹不动。令她没想到的是,林瑞竟然问了她一句:咋啦?病了?天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多少年了,他没这么问过她,哪怕她真的病得很重,他都没这么问过,尽多就是骂骂咧咧地拉她去医院。今天是怎么了?对了,肯定也是刚和那狐狸精折腾完,坏事做大了,心亏得慌,才回来装模作样。
严玲终于没理他。但她今天不生气。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她仍然鼻息均匀,睡得像真的一样。但林瑞还是看出来她的装睡。他又说了一句:我那熊脾气你是知道的,心还是在你……林瑞赶紧刹住,差点说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来。但严玲还是听出来了。他强调心在我身上,其实就是在说身在别人身上。但今天,严玲还是不生气,她甚至为他的简单、他的直陋感到好笑。她仍然没理他,但思绪却没有离开他。
他出身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到他爷爷这辈,成了单传。爷爷就很在乎儿子给他生个孙子。但儿子——也就是林瑞的父亲一连生了三个,都是女娃,差点把他爷爷急疯。终于老天爷开眼,最后生了个男娃,就是林瑞。他爷爷整天爱得不行,顶在头上怕吓了,捧在手上怕化了。刚学会说话,他爷爷就抱着他说,骂爷爷一个,骂爷爷一个。所以,他学会说话后,说的最多的话就是骂人。上学了,他被爷爷惯得不好好学习,老是留级。他父亲要带他到城里念书,他爷爷不让。一直到小学毕业,人家孩子都才十一二岁,他已经十五岁了。后来他父亲硬下手,才把他和爷爷一块儿带进城里,硬是读了三年初中,就让他接班参加工作了。他的工作,就是跟着一帮人和提篮叫卖的打游击,见了就撵,拉住就罚。撵也罢罚也罢,都得厉害一点,文文绉绉不行。这样的工作,林瑞简直是如鱼得水,很快便得到表扬,说他是一把好刀。随着工资上涨,奖金越来越多,在管理对象面前得到的高人一等的良好感觉就不知不觉带进家里,动不动在家里颐指气使,骂骂咧咧,仿佛家庭成员也成了他的管理对象。严玲因为单位效益不好,工资只有林瑞的四分之一,也没有其他奖金福利,加上忙着上班、管娃、干家务,也就能忍则忍,把日子一天天过下来了。严玲这样想着往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她睡得正香,突然被摇醒了。是林瑞。说肚子快饿瘪了。她一看挂钟,都过中午1点了。她啥话没说,慢悠悠起来,洗了把脸,就进了厨房。
吃着饭的时候,林瑞告诉她,单位团购房子,一平米两千八,都说开盘后会上四千多。问她这回要不要。上次林瑞他们单位集资建房,正值甜甜一岁多,他俩正闹矛盾,就没报名。后来后悔了好一阵。现在机会来了,她多想要啊。她多少次做梦都梦见搬进了新房子。门很高,窗子很大,太阳很亮,月亮很圆。白天阳光照进来,把温暖洒了她一身;晚上一轮明月,就镶在她床前的窗子上。她幸福地嘎嘎笑,笑声把夜都惊醒了。但一想林瑞那俨然救世主的口气、神气和架势,这回要使再粘了他单位的光,住上新房,他恐怕会变本加厉,再上一个新的台阶,从将军到皇上了。于是,她只淡淡地说了句:你看着办吧。说完,他就等着“给脸不要脸”“狗肉不上台面”等等恶语满天乱飞,但竟然没有,林瑞只是僵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今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暗笑,起身去了厨房。

9

严玲忽然感到在单位绣十字绣没以前那么肆无忌惮了。车间书记很和蔼地给她说,在单位绣的时候长点眼色,厂里领导来了及时收起来,尽量不要让看见。严玲就专门找了个靠窗子的位置,旁边准备了一个敞口的大纸盒,每次都是把保管室的门掩了,才开工。一边绣一边耳听外面的动静,一旦有人来,就赶紧收进纸盒,然后开门,笑脸相迎。所以也没出现什么意外。但严玲总是心里感到不敞快。所以她就想到老主任石磊。有点淡淡的忧伤,有点甜甜的思念。感到在单位的日子比以前慢了。
回家以后,安顿完家务,忙的最多的当然还是十字绣。孩子睡了,上网溜达一下。除了看看绣绣家园,就是浏览一下十字绣论坛。还有一种期待。但好几天了,都没见她期待的人上网。于是她就继续她的十字绣,她感到十字绣能够抚摸到她的灵魂,能够触摸外界的精彩,有十字绣的生活很充实,很快乐。
有天夜里,她打开电脑不一会儿,就看见石秀的头像闪动,点开一看,是他发的一个害羞的表情。她马上打过去几个字:我以为你失踪了?于是一场热火朝天的聊天就开始了。
“最近确实忙。也无颜见你。”
“为什么?”
“那天,我,乘人之危,很无耻……
“别,那是我愿意,你这样说,是在骂我。其实,我很想给你说:谢谢你。”
“谢我?快别这样说了,我快无地自容了。其实,我也想告诉你,我对你是真心的,”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呢?没听你说过呀,你城府太深了啊。”
“我是喜欢做给人看,不喜欢说给人听。”
“呵呵,很男人嘛。”
“就像筹办十字绣工作室,我谋划得很早了。几年前,我就给几家公司兼职搞设计,摸了一些这方面的渠渠道道。你来以后,尤其是看到你的十字绣,就更坚定了我的想法。我感到咱俩合伙办个公司,一定是珠联璧合。我负责设计、经营,你负责生产、内部管理。你心灵手巧,脑瓜聪明,很有思想,很有主见——你咋不言喘?”
“你把我夸晕了,我都不知道说啥了。”
“我不是夸你,是真的,我看人还是有眼力的。你的潜能大得很呢。”
“你再说,我真就晕倒了。你太老谋深算了,原来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了啊。”
“没办法啊,说起来丢人,堂堂一个大学生,在那样个半死不活的企业,连老婆都不愿意再跟我过那半死不活的日子,跟人跑了,你说我有脸给人说?我还吊在那儿等死呀。但不试试水,能行吗?好在半死不活的单位,在半死的当儿还是有空可钻。经过这几年的摸索,我才敢下这么大的决心。现在基本筹办差不多了,再过几天,我就想开业呢。今天,我正式邀请你,来吧,咱们一块儿干。”
……”
“咋啦?又不说话了。”
“你想让我也辞职?”
“是啊,咱们一块干,绝比那半死不活强。”
“不,我不会辞职的。不管咋说,咱们企业也算国营大企业,曾经也是全市的名牌,也曾辉煌过。我在这上班,虽然拿钱不多,但还能满足我的虚荣,我就还是有单位的人,我有归属感,依存感。在我接班前的几个月里,我已经体味够了没单位的空落和孤零。再说,我一月虽然就那么点工资,但足够我吃饭,我人格上还是独立的。”
“谢谢你说出心里话。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该说你想得多了,还是应该说你想得少了。咱们办个公司,就是单位啊。而且是自己的单位。自己做主自己说了算。自己是真正意义上的主人。你说人格独立不?”
“那是你,我还是个打工的。你没听人说过吗,不能把爱好当职业,不能在朋友那里打工。你让我两条都犯戒律吗?”
“你没听明白我的话吗?咱俩合伙办,你我都是老板,各占百分之五十股份。”
“我凭啥当老板?我不想被人恩赐、施舍。”
“怎么这么说呢?你的十字绣作品,你的技能,你的管理就是你的股份啊。我这么说吧,没有你,我的工作室也罢,公司也罢,就根本办不下去,办不长久。也可以说,纯粹就办不起来。所以你必须来。”
……
“咋样?怎么又不说话了?”
“你让我再想想。”
“好吧,你再考虑考虑。哪天你有空,你来现场看看,咱们再合计合计。”
第二天,石磊就来叫她了。他知道她今天倒休。
地址选的不错,在最繁华的街道,一楼,临街,足有100平米。隔断已经扎好。属于前店后场的格局。一进门是个店铺,后面是绣房,侧面隔出两小间,一个做设计室,一个做网络销售间。看上去精巧紧凑,布局合理,功能齐全。严玲看完,石磊问:“咋样?”严玲说不错。
“不错就来吧。”石磊步步紧逼,严玲说还没想好呢。
石磊说:“那先把你的十字绣作品贡献出来,我全部裱好,先摆在这,撑个门面,行吗?”
“这个没问题。”严玲回答得很干脆。
“那如果有人要买的话,价钱也可以,你看——?”
“有人要,就卖么。”严玲想到自己的作品能变成商品,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所以说的很痛快,甚至很激动。
严玲这句话,让石磊非常高兴。这实际上表明,严玲已经参合进来了。他想乘热打铁,便邀请严玲去茶楼喝茶。严玲爽快地答应了。

10

过后不久,“石玲十字绣工作室”就隆重开业了。严玲“一人两制”,以兼职的形式参与十字绣工作室的工作。工作之余,两人也不时去茶楼喝喝茶,密谋一下生意上,感情上的事情。偶尔也上楼开开房,亲热一番。严玲感到日子过得新鲜、刺激、充实、多彩起来,走路步子轻盈,脸上神采飞扬。
在家里,林瑞回来也罢不回来也罢,回来以后横眉冷对也罢,高喉咙大嗓子吼她也罢,她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林瑞说要交房款了,她毫无表情地把折子取出来给他。她心目中的家,已经不再是大房子,大窗户了。她需要一个温馨的窝,温暖的怀抱,充实的心灵。她把她对家的憧憬,对生活的希望都一针一线地绣在了十字绣。别人看不出来,石磊一眼就看出来了。石磊把严玲的每一幅十字绣按他的理解,配上文字说明,然后裱好放在店里,放在网上,不出几天,就被人高价买走了。石磊又招进了几个绣女,让严玲培训。严玲就讲她对十字绣的理解,对生活的理解,让学徒们感到他们不光是在学习十字绣,而且在学习如何理解生活,把握生活,表现生活。不长时间,生意就做得红红火火。
林瑞一开始听说严玲与人合伙搞什么十字绣工作室,很不以为然。他长期和个体经营户打交道,压根就没正眼看过那些个体户。他想着严玲无非就是因为工资低,想着法儿挣几个外快罢了。他除过心里略有点丢分、伤面子外,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可当一些风言风语传进她的耳朵,他就憋不住了。他为此责问过严玲,甚至骂过,羞辱过严玲。但严玲已经不是前几年逆来顺受的严玲了。他甚至还没张嘴,严玲就先他一步,摔门而去了。他想过找到她们的工作室,找石磊大闹一场,但没有证据,他觉得理不直气不壮。再说好赖还是公职人员,那样对自己也不好。他想打发他的小兄弟帮他出出气,合计了好多次,都觉得没啥万全之策。所以他在外潇洒的心境没了,回家的时间多了,和严玲刮刮碰碰的次数也更频繁了。
严玲就不时主动找石磊,有时也免不了亲热一番。石磊感到事业、爱情要双丰收了,兴奋得隔三岔五要约严玲抒发抒发,甚至几次提起谈婚论嫁的话题,但严玲已经感悟出婚姻会窒息爱情,所以总会巧妙地岔开话题,继续他们的亲热。
但一场意外的变故使严玲的命运又风云突变。
那天,她下班回家,正在换车间的工装,突然,有人急促地敲门。开门一看,是林瑞单位的小刘,要不是穿着他们的制服,她差点没认出来。
“嫂子,快,我们林组住院了。”
“咋了?”严玲一惊。腿有点发软。
“被人打了。”
严玲匆忙换了衣服,就坐了林瑞他们单位的车赶到医院。
伤势不轻,正在抢救,大夫不让严玲进去。
严玲在门口来回走,心情很复杂。
在车上她问咋回事,小刘和司机闪烁其词,但严玲很快听明白了。林瑞出去执法检查,方法简单,口出粗言,被人打了。
这似乎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她多次提醒,甚至警告过林瑞:“你那臭嘴,迟早会招祸的。”现在事情发生了,她有点悔恨自己。她心里暗骂自己嘴毒,乌鸦嘴。她现在想以前那样说他不是提醒他、警告他,而是咒他。她肠子都快要悔青了。
抢救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医生出来摇了摇头。她没顾得问就冲了进去。林瑞嘴巴塌陷,双眼紧闭。她抱着林瑞的肩膀,又是喊叫又是摇晃,林瑞不应声也不睁眼,严玲马上感到阴阳两界,生死茫茫,一股恐惧一股寒气袭上心头,她控制不住,放声大哭。
脑瘫。这是医院最后的结论。全部脱落的上门牙等牙床炎症消失后可以安装假牙。
脑瘫,就是脑神经受损了。医生说奇迹可以出现的话,修复受损脑神经还是有成功先例的。严玲不知道医生是在安慰她还是真的有希望,她只感到一片茫然,烦乱。
单位刚开始说不惜一切代价,要修复损伤的神经,但后来也不说了。事情按工伤处理,人按病退对待,一切待遇和在册在岗人员一样,另外每月补助1000元的护理补助。打人者按重伤害判了刑,经济赔偿分文未能落实,因为本来就是个下岗职工,靠借贷盘了别人一家店铺,才开张不久,一切都是负数。
林瑞整天就躺在家里了,忽闪着一双似乎好奇的眼睛,东张西望,只能呼吸,不能说话。
女儿甜甜,看着爸爸老躺在床上,不言不语,就经常给爸爸说话。但爸爸除了自顾自地忽闪眼睛,再也不和她理会,就跑到一边流眼泪去了。严玲的母亲也常过来看看,帮女儿做点事情,暗自躲在一边抹眼泪。每回临走时,把女儿严玲看半天,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了。石磊也来看过一两次,给严玲叮咛,需要啥,需要干啥,就及时打电话。
严玲给厂里请了长假,伺候完林瑞的吃喝拉撒,安顿好女儿,仍然绣她的十字绣。偶尔也上上网,和石磊在网上谈论一下工作室的情况。
绣着十字绣,严玲忽然感到,她就像蚕儿,一边吐丝一边织啊绣啊,不知道是在绣着生活的希望还是织着生活的无奈。慢慢地,她感到自己就是个蚕,再怎么织啊绣啊,最终还是织个茧,把自己网在里面,封锁了,关闭了。什么绫罗锦缎,锦绣前程都是属于别人的,对自己只是个梦。
有时,严玲实在苦闷难耐,就去找石磊。石磊把她搂在怀里,劝慰她,安抚她,给她描绘她们的未来。
但严玲始终不表态。她感到她被生活又一次缠绕在了十字路口,纠结不清。她老想绣出生活的美好,但老被生活缠绕。生活的的绳索不是缠她的脚腕,就是勒她的脖项。她迈不开大步,不知道如何落脚。她感到胸闷气短,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迈步,哪个地方落脚。
但她只清楚一点,就是不能退缩。哪怕纠结在十字路口,停滞在十字路口,也能看看十字路口的风景,呼吸一下南来北上的气息。
她坚守着,也毅然地绣着。


2010.12.25 圣诞节 字数:16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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