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悲剧----《伤逝》中子君与涓生的爱情分析
2010-11-23 21:34阅读:
作为鲁迅本人唯一一篇爱情小说,《伤逝》是五四爱情小说中少见的超越五四“爱情腔”的小说。它叙述了涓生与子君之间爱情的破灭,以子君的死来让人直面惨淡的人生。
一、涓生的悔恨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涓生是否真的已经写下了自己的悔恨?倘若没有悔恨,那何必在此惺惺作态?逝者长已矣,尽管真有悔恨,但没有“所谓鬼魂”,也没有“所谓地狱”,所以,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他也无将寻觅子君,无将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
也许涓生有自己的悔恨,因为子君的一句话---“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子君对爱情的忠诚,对人生追求的坚强,如此彻底的思想,在旧社会里少有女性能够拥有,更不用说会拿它来做为跟社会对抗的武器。但社会毕竟是社会,孤独者也总是孤单的,倘若没有足够的意志与耐力,即使再坚决的人也终究会沉沦。作为五四时代受到新思想影响的女性,子君勇敢追求冲出封建家庭的牢笼和封建礼教的樊篱,可是她却没有完全冲破封建思想的束缚,她从官太太那传染回一套奢侈的行为,也有了小女人那种极力维护自己的安乐窝的行为,所以,子君终于沉沦了。
涓生的悔恨源自子君的沉沦。只有在涓生认为子君不再是自己所希望的人生伴侣时,他才萌生了要跟她分离的念头。涓生说,这是为了“新的希望”,是为了生活,因为“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而我认为,这仅仅只是在子君死后,涓生自己给自己的慰藉,是一种推卸责任的行为。其实涓生早已在心底里面去排斥子君,在他失业那时候,他说,“那么一个无畏的子君也变了色,尤其使我痛心,她近来似乎也较为怯弱了。”后来他也说,“我真不料这样微细的小事情,竟会给坚决的,无畏得子君以这么显著的变化。她近来实在变得很怯弱,但也不是今夜才开始的。
”由此可知,涓生对子君的厌恶也并非从“今夜”才开始的。
为什么说是厌恶呢?因为,“我那时冷冷地气愤和暗笑了;她所磨练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到底也还是一个空虚,而对于这空虚却并未自觉。她早已什么书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着是求生。。。。。。”
我想这涓生也太自私了,他说“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呵!”他只想着子君的改变,却不知道自己的改变。他似乎把爱情建立在完美的基础上,他爱的只是一个思想坚决,言论豁达无畏的子君,而不是一个主力于建立自己的安乐窝的妻子。子君为了不想被房东太太嗤笑,也因受不住奚落而拿羊肉去喂狗,她终日忙于饲油鸡,饲阿随,让涓生觉得自己的位置“不过是叭儿狗和油鸡之间”。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子君之所以沦落到如此地步,自己也摆脱不了关系。她原先的家境应该是不错的,在跟鲍叔和父亲翻脸之后,她跟涓生两个人的家就成了自己唯一的归宿。但两人一起后经济十分拮据---“我们的家具很简单,但已经用去了我的筹来的款子的大半,子君还卖掉了她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环。”环境总会迫使人改变,尤其是经济环境。所以,涓生因此对子君有了悔恨。
可是,涓生还很残忍。我认为,两个曾经相爱过的人,即使因为发生了不快而导致分开,但在分开之后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谈论对方的不是,更何况子君都已经死去!他说,“人们真是可笑的动物,一点极微末的小事情,便会受着很深的影响。”子君真的可笑吗?即使她极力维护自己的窝也只是出于人的本能,有哪个女性不会替自己的着落担忧的?可笑的是涓生吧,他无能到竟然没有勇气去面对过错。他内心里对子君充满了愧疚之感,但却没有悔恨,至少不会后悔当初决心要跟子君分离。
所以,涓生并没有写下了自己的悔恨。他只写下了给自己的安慰,写下了逃避愧疚的药方。他一直强调子君变得怯弱,也重复论辩自己要追寻新的生活,新的希望,可是,最终,他还是被暴露出来了。“我的离开吉兆胡同,也不单是为了房主人们和他家女工的冷眼,大半就为着着阿随。”是否真的为了阿随?他为的是子君,或许离开可以忘却旧日的回忆,也就可以摆脱内心的挣扎。
二、爱情的泡沫
至于爱情,他们之间曾经是有过的,在他们共同构造的“幸福的家庭”也曾经是幸福的,只是,“人是多么容易改变”,涓生变了,子君变了,爱情也跟着变,直至变成泡沫一样消失掉。
涓生说:“她的命运,已经决定她在我所给予的真实----无爱的人间死灭了!”的确,“她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没有了爱,生活也就没有了希望,等待她的,只有外人的冷眼看待以及死亡。那为什么他们之间的爱情得不到生长与继续?如果说涓生与子君的分手是因为经济的原因,那是肤浅的了解:因为家里穷就把妻子抛弃,那不是鲁迅动笔要表达的。而是,他们同居之后,爱的新鲜已过,过去的了解现在却成了隔膜,背公式一样的重复已不新奇。因为涓生也曾经跟子君反复强调爱情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需要更新的。但是,子君最想做的就是营造自己的窝。子君营造的窝却恰恰是对涓生的一种束缚。她跟涓生之间的矛盾就是在看待爱情、自由与真实的观念不同。
首先,从涓生的角度看,“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他爱的是一个能够冲破封建思想,坚决无畏,并能够与之谈男女平等,谈易卜生,谈泰戈尔,谈雪莱。。。。。。的子君,而不是只忙碌于饲阿随、饲油鸡,还要跟官太太攀比的子君。子君本是一个一种思想上叛逆,自信、骄傲、不受约束的人,可环境让她改变,使她变得怯弱,变得奢侈,甚至变得迂腐。她为了不想被房东太太嗤笑,也因受不住奚落而拿羊肉去喂狗(尽管他们已经好久没吃过肉了),这一举动,不管是谁,尤其是对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都是无法忍受的。涓生在就业上压力够大的,生计上也不容许他有任何的懈怠,可是子君却没有了以往的善解人意,不会替他着想,这无疑会使涓生感到心凉。而后,涓生也吐露出自己的心声了:“其实,我一个人,是容易生活的,虽然因为骄傲,向来不与世交来往,迁居以后,也疏远了所有旧识的人,然而只要能远走高飞,生活还宽广的得很。现在忍受着这生活压迫的痛苦,大半倒是为她。。。。。。”由此可见,涓生不仅仅是看不惯子君的冷漠,他已经把她当作了自己的负累。他认为,跟子君一起生活的大半年来的爱情是盲目的,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这也许就是涓生的心声,在一个变质的爱情面前,生活自然显得更加重要。如果涓生真的在追求一种“时时更新,生长,创造”的爱情,那么,无可非议,他这两种思想是刚好切合的。所以,他要离开子君,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也是必须的。
然而,从子君的角度看,她的追求并没有错,她要营造一个自己想要的“幸福的家庭”没有错,可是她却在无意中给了涓生束缚。(为什么说是束缚呢?因为涓生说:“生活的路还很多,我也没有忘却翅子的煽动”,他一直想要飞出这个家的“牢笼”。)我佩服子君的勇敢与无畏,尽管这仅仅是为了爱,但在那个社会里,一个女性,跟家人闹翻,而跟一个男人私奔,这已经是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女人的命运总是可悲的在社会舆论的压迫与别人的冷眼看待面前,一个被男人遗弃的女人,她的生活也就只有死亡了。但子君也很可怜,她本是一个冲破封建旧思想的新时代女性,可她的勇敢与无畏却仅仅停留在爱情上。要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条定论---物极必反。你把爱情看得太重,把幸福握得太紧,只会逼得它逃跑。而且,她的思想并不彻底,看雪莱的半身像她会觉得不好意思,她也时常跟官太太发生口角。所以,她跟涓生之前爱情的破灭,她自己也摆脱不了责任。
三、惨淡的人生
涓生与子君之间爱情的破灭是必然的,子君的死也是必然的,这就好像是社会上一条定律,在告诉人们人生是惨淡的,你必须要正视淋漓的献血。
“我也渐渐清醒地读便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不过三星期,我似乎于她已经更加了解,揭去许多先前以为了解而现在看来却是隔膜,即所谓真的隔膜了。”涓生没有说谎,相反,在此,他是如此地坦诚,他毫无掩饰地说出,他们同居之后,爱的新鲜已过,过去的了解现在却成了隔膜,背公式一样的重复已不新奇。跟许许多多的人一样,他们也曾生活在爱情的甜蜜之中,他们也曾幻想着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会是人生最美好的事情,他们也曾相信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会有“幸福的家庭”,但是,那并不现实,“因为,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在此,我又想起了涓生的话,“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呵!”如果说人都是朝三暮四的动物,那么我说,两个人一起,总会有比较自私的一个。涓生主张“新的里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为的是免得一同灭亡。”既然不想一同灭亡,他也就只能牺牲子君一个,把她推向无爱的人间,把死亡留给她一个。我想这是出自于人的本性,所以涓生的做法也是无可厚非的。
在子君身上,我看到了中国女性的悲哀。子君为什么会忙碌于饲阿随,饲油鸡?而叭儿狗为什么会被取名叫“阿随”?我想,大概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涓生故意跟子君谈起《诺拉》,《海的女人》,称扬诺拉的果决。。。。。。无非就是想要告诉子君,他们的“幸福家庭”已不复存在,她应该学女主人公诺拉那样,摆脱自己的丈夫,从家庭出走。其实子君也是早就察觉涓生对自己的冷谈了,但出于自尊,她也采用了冷漠。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出于中国女性的保守思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即使幸福不再,她也只想着认命,更何况她已经没有了后路,她也没有了以往的果决无畏。
“希望,欢欣,爱,生活的,却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空虚,我用真实去换来的空虚的存在。”这就是人生的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