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春深处，笔墨书相逢
2026-02-08 21:15阅读：
二月的风还有些清冽，雨后初晴的阳光却已透出暖意。车子驶过二七长江大桥进入江北快速道，两旁田野边的池塘残荷犹如一幅幅工笔画，几丛早开的梅花点缀在路旁农家院墙外，红得惹眼。我们是五个相识二十余年的老朋友，相约今天到黄陂大潭村里，为附近的村民们写春联。
“好久不见，咱们总算能聚齐了。”老陈一边倒墨一边感慨，墨香在空气中淡淡晕开。老陈是东湖风景区分局副局长，去年刚退休，平时酷爱京剧和书法，一手黄庭坚体写得沉稳大气。老况原是武昌分局石洞派出所长，一手李叔同体写得禅意十足。老万也是东湖高新分局茅店派出所教导员退下来的，一手张裕钊体写得功底深厚。老罗则诸体皆擅，酒量大且性情中人，自诩书坛“三杯草堂”之雅称。
“可不是，郭主席为这次活动筹了一个月。”姜总接过话头，他是来自山东的才俊，现是某国企的副总经理，这次活动的红纸、笔墨都是他安排张罗来的。
省直分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郭永安是此行的发起人，他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急速退去的枯荷与田埂，心里想的却是颜筋柳骨、红纸与翰墨的相遇。
同车的是东湖风景分局的原副局长陈建文。两人闲聊，话题从案头卷宗自然转到笔尖韵律。“咱们这趟，”陈建文笑道，“算是从‘治安’到‘治案’，从处理纠纷的纸，换成了送福气的纸。”
大潭办事处前的空场，早已布置妥当。几张老旧的课桌拼成长案，新裁的红纸叠放整齐，阳光照在上面，暖融融的一片。先一步抵达的武昌分局石洞派出所原所长况圣明、东新分局茅店派出所原教导员万信福，正与办事处的人一道，将墨汁缓缓倒入几个粗瓷大碗。省建筑管理局的办公室原副主任罗辑，则仔细地将一支支新笔开锋，动作沉稳，仿佛他平日里审阅图纸文件。
乡亲们陆续聚拢来。起初只是三三两两，探头探脑；待见长案铺开，墨香飘出，便渐渐围成了一圈厚厚的人墙。老人们揣着手，笑呵呵地张望；妇女们抱着孩子，指着红纸低声说着什么；放了寒假的孩子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郭永安率先提笔，应邀为大潭联华建筑有限公司撰写大门春联。他屏息凝神，略一沉吟，饱蘸浓墨的笔锋便稳稳落下。“骏马奔驰建筑路，春光洒满联华门”——一副大气雍容的行楷对联顷刻而就。墨迹在光滑的红纸上微微晕开，仿佛带着呼吸。人群里发出一片低低的赞叹。
“郭主席这字，有庙堂气！”陈建文在旁笑道，自己也拿起笔。他写的却是行书，“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笔走龙蛇，洒脱利落，依稀可见多年执法者雷厉风行的影子。一位等着取联的老农端详着，啧啧道：“这字有劲道，像咱地里使惯了的犁头。”
况圣明和万信福这对老搭档，此刻也成了“搭档”。况圣明骨力开张，写“国泰民安”；万信福温润含蓄，配“万象更新”。两人一刚一柔，相得益彰。一位大嫂挤到前面，央求道：“两位领导，给俺家猪圈也写一副吧，盼着来年膘肥体壮！”众人哄堂大笑。万信福笑着应承，略加思索，写下“六畜兴旺猪为首，五谷丰登粮领先”，字里行间满是乡土的诙谐与实在。
罗辑的桌前，求“车行平安”联的特别多。他写得一丝不苟，每个字都方正平稳，如同他经手过的工程图纸。“出入平安”是他写得最多的横批。每写完一副，他都抬头，对着多半是跑运输的乡亲多叮嘱一句：“贴上，一路平安。路上小心。”那语气，不像官员，倒像一位再三嘱咐晚辈的家中长者。
墨香在清冷的空气中愈发浓郁，与阳光、人声、红纸的气息交融在一起，酿成一种只有年关底下才有的、暖洋洋的喧腾。空地上晾晒的春联越来越多，一片片、一列列，铺展成流动的红色河流。风偶尔吹过，纸角轻轻翻动，沙沙作响，像是春的序曲。
午时，办事处的同志热情挽留，就在食堂用了简便的午饭。大锅菜，柴火饭，吃得人额头冒汗。擅长萨克斯的罗辑现场应邀露了一手，《一壶老酒》《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天长地久》，经典的旋律在冬日乡村上空不断回响，惹得乡亲们好奇张望着。
饭桌上，大家不谈书法，不谈工作，只说这菜的咸淡，今年田里的收成，和即将归家的儿孙。郭永安听着，觉得这滋味，比任何一场雅集后的宴席都更绵长，更踏实。
饭后稍歇，便启程返回。车子发动时，几位老人和不少乡亲还站在路口挥手。车子驶出村口，陈建文回头望去，大潭村已掩在一片冬日疏朗的林木后。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些墨迹未干的红纸，正被一双双喜悦的手捧回家，贴上粗粝的门楣、光洁的瓷砖、甚至猪圈鸡舍的檐下。那些或苍劲、或秀润、或朴拙的墨字，将代替他们，陪伴这些人家，度过即将到来的除夕，迎接一个在笔尖与祈愿中温暖展开的春天。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郭永安闭目养神，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墨汁微黏的触感与红纸粗糙的纹理。他想，书法之道，或在于庙堂之高，或在于江湖之远，而今日这大潭村的片刻，这笔墨与炊烟、法度与乡愿的相遇，或许正是这古老艺术最本真、最温热的一次呼吸。它写的不仅是吉祥话，更是将一份沉甸甸的、关于秩序、平安与福祉的承诺，以最传统也最直接的方式，送达了千家万户的门前。
返程中，午后波光在池塘中隐约闪烁，像一幅刚刚落笔的水墨，洇染开来的是人间烟火里最朴素的温暖，也是老友相逢时，不必言说的懂得与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