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宿命撬开一条缝
2022-04-03 10:23阅读:

1、
我想起一本小说《我本芬芳》里面说的一个人物,作为女主(惠才)丈夫的吕。他一生对自己的太太孩子非常冷淡,甚至到了无情的地步,反倒对家以外的人非常的好,甚至是讨好,你一定觉得非常诡异——这样的奇葩是怎样产生的?
遗憾的是,吕这样的人并非奇葩的少数,而是那个时代的很多人的侧影。
下面是贾行家对吕这个人物的转述:
“结婚以后,惠才发现,吕完全是一块冰冷的、不可理喻的石头,从来不会说一句关心、温存的话,也从来不会做一丁点的家务。惠才在下放地住的这间屋子里死过很多人,而吕每星期只来看她一次,还不过夜就走,说是医院里有事。惠才怀孕的时候特别想吃豆腐,盼着吕为她买几块,过了一个星期,吕给她买回来了四块豆腐,她‘有种发自内心的感激’,因为这是‘结婚以来吕特意为她做的第一件事’。惠才生第一胎的时候筋疲力尽地折腾了几天,晚上求吕睡在自己的脚头照顾一下自己,吕说:‘我怕血腥味,再说也不能搞得你娇生惯养。’(注意,他是医生)他还没有为惠才接生的医生在乎她的死活。
“惠才养的兔子被人偷了,她隔着门听到有贼,但是不敢开门,吕这一次倒是反应激烈,质问她:‘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好人怎么会怕贼?’到了半夜,又坐起来追问:‘好人怎么会怕贼,你怎么就不敢开门?’
“吕身上还有很多惠才难以理解的地方,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骂惠才和孩子,也不和其他的女人搞暧昧,然而对家人就是完全没有体贴和爱护。两个人的每次争吵都毫无结果,当惠才哭哭着说‘想不到你会对我不好’的时候,吕二话不说,拔腿就走。就算是惠才哭死了,他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然而对外面形形色色的人,吕都会尽量去帮助和庇护,唯独对妻子儿女不闻不问。他在家招待下乡时结识的农民朋友,用全家几个月的肉票买了肉,和过年的时候留下来的墨鱼炖了一大锅,说:‘乡下人平时没东西吃,这次就让他们吃个足。’然而惠才一打听,他们自己的女儿什么都没吃,连汤都没喝一口。埋怨说:‘怪不得人人都喜欢你,你也喜欢别人。’
“惠才恨透了婚姻,更害怕
婚姻,一有机会就赶紧结扎了。二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惠才和吕的三个孩子陆续考上了大学,吕为了孩子筹措学费的时候,变得开始像一个父亲了。后来他又生了一场急病,在病中显得很温顺,让惠才觉得他的脾气可能会变得好一些。
“等到两个人都进入了耄耋之年,儿孙绕膝的时候,惠才问吕:‘再过几个月,你88了,我也81了……假如真有下辈子,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吕清清楚楚地说:‘不愿意。’惠才终于知道,这六十年的婚姻,他们两个人都没能获得幸福,都是各有各的伤痛,她原本以为:悲惨孤独的人是更容易相爱的。”
以上摘自贾行家的说书。
其实,等你知道了他的人生轨迹,你就明白了,这是那个时代在他这一类人身上的投影。
这让我对他(吕)的一生有了些复杂深刻的感觉:无力、无奈、同情或者慈悲。
他从小被过继给一个有田地的人,解放后他的继父继母自杀,而他的亲生父母因为怕事居然不收留他,只给了他一袋米。
这让他对家庭对父母也对他所生活的村子,有了刻骨铭心的冷。
后来他虚报年龄参军,可是抗美援朝战争在他所在的部队正要上前线时结束了。然后他被送到北京学医,学习期间得了肺结核,差点死了,所以他总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了解了他的经历,你可以窥探到他的内心,在他内心中家庭是如此的冷酷,外界是如此的强大,是他需要竭力去讨好的。这就是他一生的关系蓝图,或者说他一生的关系都是他早年内心的这段关系的投射,这可能就是很多人说的宿命吧。
直到他去世,他也没有觉察到,他一直活在自己的投射的“宿命”里——这对他自己对他的妻子孩子是多么残忍啊。
武志红说过:从小幸福,长大后重复幸福;从小不幸,长大后重复不幸。
我觉得这句话后面应该还有一句话:直到觉察的来临。
历史,哪怕是个人的历史,是没有假设的,吕和他的家的命运就这样固定在历史中了。
但是作为“惠才”的人物原型的杨本芬老奶奶,把这段极其个人的历史和背后生动深刻的体验写了出来,为一代人为一代典型的家庭照了像,就使得人们开始注意开始反思——你的“命运”就是你内心的投射,而你的内心就是你早年关系的内化啊。
于是,觉察就有可能产生,“宿命”就有可能被撬开一条缝,阳光可以从这里照进来。
2、
觉察之前,个人命运是如此的不由自主,那么国家民族的命运呢?
我最近听了另一本书,是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茅海建的著作《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这本书里有这样的考证:
“鸦片战争之后,中国和英国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的真相是什么?
“清政府在“鸦片战争”中失败之后,英国就逼着清政府签订了《南京条约》。一说到《南京条约》,我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它是一个不平等条约。比方说2100万银元的战争赔款,还有割让香港,再比如治外法权和协定关税。大面上看当然是这样,但是一旦深入到历史的细节,就有意思了。
“刚才说的那四点,其实是两份条约的内容:割地和赔款是《南京条约》,协定关税和治外法权是《虎门条约》。那哪一份算是不平等条约呢?严格意义上讲,《南京条约》其实不能算是不平等条约。台湾历史学家李定一先生就说过,自古以来战败国都是这个待遇,从罗马帝国到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打败了的一方要割地和赔款,这有什么可说的。
“所以,如果严格地按国际法来说,《南京条约》其实是一个平等条约,虽然我割地赔款,但我们的关系还是对等的。开放通商口岸也是,我只是让你来贸易而已,而且规定你只有这五个地方可以,别的地方都不行,做生意也都是平等的。真正让中国和英国之间地位不平等的,是后来补充签订的《虎门条约》。有意思的事来了,主动推进《虎门条约》签订的,不是英国,而是清政府。这是怎么回事呢?
“《南京条约》签订之后,英国人既然得了赔款,又得了香港,最主要的是打开了中国的五个通商口岸,还有其他的一些优惠,目的基本上达成了,比较满意。但清政府这边的小心思就多了,简单来说,就觉得英国人是强盗,《南京条约》满足不了他们,他们一定会得寸进尺。其实,按照西方的国际规则,两国签订条约后,都必须遵照执行,该赔款的赔款,该撤军的撤军,谁违反了就是单方面毁约。不但条约作废,而且要受到国际谴责。
“但是,鸦片战争的时候没人知道这个事情,他们还是按照以前的思维来看待这个事,觉得所谓条约就是暂时的停战协议,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撕毁重来。所以,在签订《南京条约》之后,有一位大臣就写了一个《十可虑》,就是有十件必须要考虑的善后大事,或者说十件值得忧虑的事。
“说是大事,实际上不过是两国之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在鸦片战争过程中,英国曾经以占领天津为目标,很明显,英国人对天津有兴趣啊。可是在《南京条约》里开放的通商口岸中,又没有天津,那英国打的是什么主意?再比如,战争之后,中国的沿海各省肯定要修筑海防工事,万一引起英国的猜疑,进而阻挠怎么办?
“你看,表面上看,好像每件事都很具体,但实际上都是杞人忧天,说白了就是没有契约意识。问题是,在当时不止这位大臣这么想,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这么想。所以到最后,道光皇帝干脆给耆英——也就是负责《南京条约》签订的满族大臣——下了一道圣旨,让他在《南京条约》签订之后,继续谈“一切要紧事件”。
“但究竟什么是要紧事件,道光皇帝也没说,耆英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主动去找英国人交涉。于是,耆英就按照自己的想法,主动要求要给《南京条约》做“添注”,也就是补充条约。
结果,就是这个补充条约奠定了中英关系不平等的基础。
“耆英提出的交涉意见一共有十二条,比较复杂,我们只说最关键的两点,就是治外法权和协定关税。
“先说治外法权。治外法权是什么意思?简单来说,就是英国人在中国犯了罪,中国政府无权审判,必须将罪犯带回英国才能定罪。也就是说,无论英国人在中国犯了什么罪,都有正当的理由逃避中国的司法审判。至于英国怎么判,跟中国就没有关系了,这不是典型的不平等关系吗?
“而最开始提出这种想法的,不是英国人,是耆英。耆英的初衷也不是故意要把审判权送人,他的初衷是为了避免麻烦。万一英国人在中国犯罪之后,英国政府要庇护怎么办,没准又成了英国人挑衅和发动战争的借口。
“就算不成为借口,但对于中国官员来说还是个很麻烦的事,至少要向上批示吧,还有得跟英国交代清楚吧。所以,干脆就不要这个麻烦,你英国人在中国人犯了罪,你们自己带回去处理。如果其中有中国人参与,就由中国司法来审判。
“说白了,耆英的本意就是,咱别那么麻烦了,干脆“你的归你,我的归我”,但实际却是把中国的独立司法权拱手想让,最后落在条约中,就变成了白纸黑字的“治外法权”。
“另外一件事,协定关税问题,则是在《南京条约》中有过讨论的。英国人本来的意思是,你们清朝的关税制度太混乱了,每个省都不一样,沿海和内陆也不一样,现在开的通商口岸又不在一个省,所以你们自己商量一下,把关税统一就行了。你看,英国人只是要求统一关税,至于定多少你们自己说了算,别太高就行,没有不平等的意思。
“但是,在耆英商谈补充条约的时候,自己把这一条否决了。初衷也可能是觉得,由我们自己定关税太麻烦,万一英国人觉得不合适又节外生枝,所以还是按照以前广东的办法,咱们商量着来。
“这个心思一经提出,英国人当然巴不得,立即和耆英等人把160余种货物的关税定了下来。然后英国人再在文本上偷梁换柱,关税由《南京条约》的“自主统一”变成了“关税的变更,中国需和英国商量。”
别看“商量”这个词好像很和气,但是从此以后,中国就丧失了单方面变更关税的权利。
“这些事情经过重新协商之后,就变成了《虎门条约》,这才是在国家关系上让中国和英国不平等的根源。表面看,是英国人在玩把戏,利用耆英对西方国际规则的无知,哄骗出许多额外权利,让中国逐渐丧失主权。这种说法当然也不错,但是细看当时的具体过程,未尝不是清政府自找的结果。
“道光皇帝也好,大臣耆英也好,他们的初衷都是在《南京条约》签订的情况下,要尽量免除后患。茅海建先生就在书中评价,这些人的初衷是争取一点利益,占一点便宜,但最终的结果却更严重了。这才是,鸦片战争中“不平等条约”签订的真相。”
从作者的考证和论述里,你可能会听着非常气闷:仗打输了,赔款割地咱就不说了,干嘛还要生的贱,非要拿着别人的手打自己的脸,追着人家去签订什么虎门条约?
如果没有耆英和道光皇帝之流的奇葩心理,就不会有虎门条约啊!
那么,为什么耆英、道光皇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奇葩心理?
了解历史和民族心理的人都知道,这样的心理并非只是耆英和道光皇帝的个别心理状态,而是那一代人有那样的历史,就会有那样的共同心理,他们必然会把他们共同的内心投射到他们王朝的现实中,形成新的可悲的历史。
只有诚实深刻地探究历史背后的动力,才有可能产生觉察,使人们看到历史事件背后的心理成因。
一个民族,就像一个个体,他们的“宿命”也是可以因为觉察而被撬开一条缝,让阳光照进来的。
我想,这就是茅海建教授写这本书最重要的价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