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田花开
它们争相着对我说,你要相信,每一个女子都有值得被深爱的魔力。
(一)
阿兰牵着心心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翻炒着西红柿鸡蛋。她把心心送进屋便急急要回去,留她吃饭之际,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姐,刚才在幼儿园门口看到陈嵩了。盯着心心的眼神像头饿狼似的。”
“你怎么能这样说他呢?”我轻声嗔怪。心里还真开始七上八下。
“姐,他不会是想把心心带走吧?你想过没有?我问他怎么在那儿,他还结结巴巴的说来看看心心呢!”
陈嵩离开我们母女快满五年了,第三年之后才开始偶尔回来看我们。断断续续嚅嗫着“对…对不起…”又吞了口唾沫,眼睛迫不及待的瞟向屋里。我看着楼梯拐角灰尘在阳光下翻飞,实在难以说服自己请他进屋喝杯白开水。掐着自己左手拇指指腹说,“你走吧。”他又看向我,嚅嗫着问这些年状况可好,我只好“啪”的一声关上门。
他的样子很是寒碜,和六年前一样。我从没料想过他会好过,连最起码温饱他也不见得能做到。可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潜力股。只是某一天起,便认定他只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靠着阿兰长久的接济,带着心心,和从陈嵩妈妈那要来的两千块钱直到现在。心心终于四岁多,喜欢嘟着小嘴问很多的为什么。
多希望女儿的健康成长,能减轻生活心理的压力。想给她快乐的童年,可对于没有学历靠打零工维持生计的我来说,生活让我无奈得偶尔渐生恨意。
(二)
我猜想佰里应该是位绅士,他让我平和。
当他告诉我,你应该原谅陈嵩,男人更多时候甚至比女人脆弱之时,我便不再怀疑他是女人。也许这并不是最有力的证明。
他回应我说,锦心,你太敏感,直觉倒也挺准,你可以这样想。
你可以这样想。他总是这么说,交谈经验告诉我,这只是他伪装自己的幌子之一,我一定是猜对了。
当两年后猜想得以验证之时,我很乐意被他礼貌的拥入怀中。再回到自己的城市,还是保持书信来往。他总是用以技巧纠正我的各种问题,像是充满希望的想把我蜷缩着的身子扳直。我常思索,他对我,究竟花费了多少精力呢?
会不会是动动手指之于我就引发一场汹涌的海啸?我只知道,在认识他之前,从不知道美好是这样甜而不腻。
我用女儿的名字作为笔名,坐在光线暗淡的小出租屋里,趴在用十五块钱以及十分钟和房东还价买来的小方桌上与他以笔墨倾谈。
他像是知道我的一切,即便我不说。我写,我怕我随时会瞎掉,便再也见不到你。他回,我舍不得让你见不到我。于是,他成功的让我对他一见钟情。这一见里包含着,他对一个女人灵魂的洗礼。
有人说男人往往塑造完一件作品之后会疲惫得不再有耐心再造,这话让我十分欣慰。洋洋自得了很久。遗憾的是,他对我的示好总是支吾唯诺。
直到我写,陈嵩这次回来显然不怀好意。他出乎我意料的回应道,来我的城市吧,让我照顾你和心心。你考虑下。我的第一反应是惊喜得无须考虑,第二反应是迟疑,第三反应是顺理成章的带着乐不思蜀的心心整理行装出发。
我想我并不应该说,其实,他对我的了解完全多于我对他的了解。也许是因为曾经一次次竭斯底里的孤苦无助,让现在的我对温暖的渴求似乎过犹不及。
(三)
去往佰里的城市要坐七个小时的火车。我牵着女儿的软乎乎的小手感受到她第一次出远门的兴奋,每当看到高高大大的男子她就会睁大眼睛上下打量。我担忧这孩子对父亲的形象太敏感,心中盘算着若是请求佰里答应凑合着让她喊爸爸应该不会很为难他。
刚过完春节火车上人满为患,拖着行李的我眼睁睁的看着女儿被人群推搡蹂躏得满脸慌张心疼至极,不知何时前面挤过来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她大概也看到了心心撅着嘴巴的委屈样儿,一把抱起她举得高高的,让汹涌伴着骂潮的人们鱼一样在她面前穿梭而过。好不容易摸索到票上对号座位上,从姑娘手里接过女儿,发现她手腕都撑红了,却只是对我笑笑就向前走了。
我猜想着这世上有多少如这姑娘般善良大方的姑娘。不久便疲倦的抱着心心睡去。我太累了,也许就是因为太累,才会在梦境中不断的满足自己的心绪。就像我想要的花儿,都一朵朵的开出来了,在梦田里。
来接站的男子的确是风度翩翩,可惜他不是佰里。男子高高瘦瘦,穿着浅蓝衬衣,黑色西裤。如果打上领带的话,真像是脱掉了黑色西服的新郎。他尴尬的笑着说:“我是佰里的朋友,他托我来接应你。”
他将我领到一所简洁大气的公寓里,我终于忍不住发问。他说,这是佰里为我们母女安排的住处,而他,出差了。和我比起来,男子倒显得腼腆。交代了一些日常须知之后说:“我叫杨乐,这是我手机号,随时联系。”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告诉我佰里什么时候回来。
寓所里有片不大的空置院落,角落里散着一些盆土,像是等待着谁去种植。最重要的是,它有白亮的浴池和抽水马桶,有莲蓬一样的喷头,还有宽敞明亮厨房,别致的茶几。最让我喜欢的,便是那有着落地窗、棕色书柜、笔记本和打印机的书房。即便是看着这一应俱全的屋子,都会让艰辛的过去不断回放,附带着一丝对以后的憧憬。而我的邻居们,都很安静。安静得让我不得不时时惦记着我女儿要喊的爸爸,他会逃到哪里去了?
杨乐也会像阿兰一样接心心放学,然后抱着她去肯德基买套餐加钱领取玩具。周末抽时间带我们坐地铁去公园,印象最深的便是湛蓝的海洋公园了,从小向往久矣的。不论是转瞬即逝的言语,还是随意细微的动作,感动总归轻而易举。以至于会让我怀疑,他就是佰里吧?是吗?我反复推敲。
最后还是觉得是佰里不要我了,托杨乐弥补失信的歉疚。他一定也觉得我们母女是个累赘,不然怎么就连我寄出去的信也如石沉大海了呢?
(四)
你点燃我的烛火,伴我一程山水。我已知到了分岔路口。只因深浅阅历,步履前后不一。孤独为伴,也许终会会合。
我依然用文字告诉佰里自己心之所系,只是不知道他是否都收到了。这样的单相思让我一边抓狂不已,一边逐渐消褪。
佰里曾说,不想损失更多,就尽早去面对。就这样,我相信他一定会失去我。
原来心是分裂的,一个想容纳的心,一个守望的心。当两颗心相近又不同的时候,感情就回到了原点,重复着摩天轮的场景。
杨乐说这是离开他的女友让他明白的,所以他告诉我,让我好好想想,我和佰里之间。可我再也没有耐心等下去,相处三个月里第一次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也许他头一次发现原来我的眼里也会噙满泪水。因为他终于同样认真的,一字一句的告诉我说,佰里不会再出现了。
温热的眼泪迅速肆意的滚下脸颊,浸湿衣服。
杨乐取来茶几上的纸巾盒,急急的抽出一堆,手忙脚乱的擦我的衣服,又擦我的脸,最后,他亲了我,亲吻我哭泣的眼睛。再到额头,沾着眼泪的湿吻,咸咸的,直到柔软唇舌,脖颈,耳后。
我却哭得更加厉害了,任他温柔的把我抱到床上。吮吸着我的身体,亲吻两乳之间的胸口。像极了昙花一现的美好。
我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搂得很紧,哽咽的说,他和陈嵩那个王八羔子没有丝毫区别,难道他当初劝我原谅陈嵩就是为抛弃我做铺垫么?我怎么会这么倒霉?一连遇上两个陈世美!
杨乐身上滚烫滚烫的,我缩着身子紧贴上去,也许他知道我冷,紧紧的抱着我,轻轻的呼吸,短暂的沉默。他已经沉默了三个月,我近近的看到了他,却摸不到他。闭上眼睛,嗅到他,却听不到他。
第二天,我发现书房里多了一个纸箱,里面全是我写给佰里的信。每一封除了被拆开的干净痕迹,保存得完好,散发着淡淡的紫罗兰香。我好像看到信中那个被浇得湿淋淋的自己就站在面前。之后好奇的打开了躺在纸箱里一个精致的蓝色戒指盒。睡在盒子里的是一张白纸。
纸上说,我不忍心见你受伤,不忍心看你被骗,更不忍心有所欺瞒,可能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你面对罢。对不起,还是拖延了一些时间。之前与你通信的佰里,我的挚友,我知道你们的,准确的说是你的一切。更知道你和陈嵩的,你的女儿锦心,不能叫他爸爸。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愿意再次为你写下我的号码。这次希望你不要再随手放进抽屉里好吗?相信我,能成为你的依靠。号码,是掌握在你那里的绳索,只要你轻轻一拉,我就会出现…
(五)
我们结婚的时候,杨乐刮着我的鼻子说,这辈子只要你这个傻女人。就算你带着抢粮队来,我也要你。看着心心在他怀里傻乐,我竟然情难自禁的呜呜哭了起来。
一年后,当我生下第一个儿子杨锦曦,靠在病床上一口一口喝着他爸爸喂给我的花生猪脚汤的时候。才得知,原来佰里绅士在认识我之前,便是有妻室的。我也才发现,原来我只是被我以为的悲惨命运给层层缠绕,原来上天并非有意折磨我。我何其幸运,遇到了杨乐。
梦里,我一伸手,拉开那厚重的帷幕,便是一片馨香花海的全景。那晚,我梦里的花,一朵一朵,开得满满当当。它们争相着对我说,你要相信,每一个女子都有值得被深爱的魔力。就像我们,就算经受过风吹雨打,也依然开得璀璨。
苏荷
2011.05.30 12:56 完06.10
11:46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