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与思——李若冲文
2026-01-21 13:05阅读:
诗与思

——序尚鲲鹏诗集《梦中书简》
自由诗即散文。或者说,诗是带有深刻感受的散文。散文化是自由的开始,也是其终结。在过去,在惠特曼以前,或者说在里尔克以前,人们很容易通过“天真的思想、丰富的表达法以及优雅和幻想”这些特点一眼就能认出诗。但在今天,这个标准失效了。我无须举例说明,看看当下的诗就知道了。这都是散文化的结果,诗与哲学争地盘的结果。
这么说来,是不是诗(Poetry
)就等于散文(Prose
)呢?显然不是。那么,怎样来区分二者呢。摩尔说,诗与散文的区别,根本不在音调和形式,而在“提高了的意识”(即在一个同一起跑线上怎样处理“提高了的意识”)。这个“提高了的意识”,被马莱伯比喻成舞蹈。而散文比作普通的行走,他说,在势必要做的事内,我们应该容忍某种疏忽;但是我们对由于虚荣自负而做的事情仅求平庸是很可笑的。瘸子和关节炎患者不得不走路,但是并没有什么东西逼迫他们去跳华尔兹或者五步舞。
舞蹈也是行走,但舞蹈不走向任何地方,这就是区别。华尔兹或者五步舞,就是提高了的意识,就是思,就是升华。既然落到了思,哲学也是思,又怎样来区别诗与哲学呢?一个是抽象思维,一个是形象思维。这也是诗人与哲学家居于同一高度,而不是人们所认为的诗附庸于哲学的偏见的根源所在。庄子的《齐物论》《逍遥游》《大宗师》等主要篇什,难道不比所有诗人的诗更像诗吗?《二十四诗品》不就
是二十四首诗吗?
澄清了这个问题,我们才能更好更客观地来看待尚鲲鹏的诗。
总体来看,鲲鹏的诗体现了对生存的追问和深刻的思辨。行文自由恣肆并充满张力,他善于以矛盾的笔法来并置生存的黑色底片上的两个对立面,以此来激发人们的思考,引发诗的再生性和对话。他跟我在一起曾谈过海德格尔,尼采,艾略特等话题。他诗的结构是艾略特式的,思辨是尼采-海德格尔式的沉思,和东方的二元对立论。
具体来看,他的诗又体现了以下几个特点:
一.奇喻的运用。
也许诗人不断面临的同一问题是怎样以具体的措辞表达抽象的理念,有些人用的是铺陈,有些人用的是比喻和联想。而在尚鲲鹏的许多诗中,奇喻是突出的,属于比喻范畴,新奇的比喻。他的许多诗以“奇喻”伫立,就像荒原上的番红花。比如,将太阳比喻为红印章(“白云的秘密文件,盖上了/夕阳的红印章”)、探照灯(“拂晓。石头迷宫的白色拱廊上,闪射出/红太阳的探照灯”)、红花环(“傍晚。/荒原的蓝色顶篷上,斜挂着/夕阳的红花环”)、红硬币、血馒头、红镜头、红色方向盘、镁光灯、金指环等,将月亮比喻为明镜、摄像头、世界的伤口、警戒灯、子宫、月亮船等,将星星比喻为路灯、黑色枪口等。这些奇喻背后隐藏的是什么?诗人没有直说,你自然会透过那突兀的联想和暗接而悟得些什么。
二.交响曲式的结构。比如在《熟悉与陌生》一诗中,他以多声部表现了对存在的追问:
“一群白色候鸟,茫然地飞旋着——
飞过倒映云天的湖水,飞过白塔林立的群山,
飞过长满青蒿的旷野,飞过飘满桂花的坟茔......
(它们也在寻找家园吗?)”
及落处:
“噢,熟悉的陌生者啊,
让我们相爱吧,哪怕出于对无知的反抗,对真理的皈依;
让我们相爱吧,哪怕出于对黑暗的反抗,对光明的皈依;
让我们相爱吧,哪怕出于对死亡的反抗,对不朽的皈依。.....
如繁星般相爱吧:一同于黑夜里熠熠闪光,却保持精致的间距;
如花朵般相爱吧:一同于清风中播散芳香
,却不互相攀依;
如雨滴般相爱吧:一同从天飘降,滋润万物,却又各成一体。”
和延伸:
“爱是永不止息,爱是永不止息”......
三。多主题涉猎。
如果说《熟悉与陌生》是以排山倒海的力量表达了对生存的追问,那么在《失落者的梦呓》中,则以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表达了对死亡的拷问,都是终极式的。而在《梦中书简》《爱的夜曲》等诗中又表现了对自由、人性,和爱情的追问和反思。在《一双血色翅膀飞入我梦的帐篷》中,以天使感叹“绿色的人类从未诞生”和欢呼“圣婴欣喜的哭声”表现了诗人忧患的人文关怀。
在主题的展开方式上,他采取的是对位式。这在《爱的夜曲》《种子与花》等诗中表现尤为突出。
“我爱你,我爱你——来自尘土的你……我爱你,我爱你——来自天国的你”(《爱的夜曲》)
“那是什么花?___是谁播下青春的骨灰,开出了爱的玫瑰?……这是什么花?是谁播下“死亡”的种子,开出了永不凋零的彼岸花?'(《种子与花》
四。显著的思辨色彩。
诗人之间的区别只在于速度,就像光与其他事物的区别除了明亮外,就是那无法企及的快。它就是灵感,思。诗是一种物质,遵循能量不灭定律。你在诗中获得的能量,完全取决于你心灵的速度。即思,灵感。这就是舞蹈的性质:诗是散文之思的平方。但人们在梦中才是完美的舞者,可以消弥于一切羁绊。尚鲲鹏正是这样的舞者。这是他把诗集取名为《梦中书简》的原因。但他是一个白日梦舞者,自然会看到与白日睡者不一样的景象。
谁持白练梦中舞,我作鲲鹏词上蹈。
《在光的磐石上入梦》,他如是写道:“黑色的井水——/干渴了,狂饮/狂饮了,更干渴。——/这就是生活?//苍白的灯火——/死人传给活人;/活人传给死人——/这就是生活?//灰暗的孤岛——/谁象风一般闯进?/谁象雾一般逃脱?——/这就是生活?......
”
在《埃及假日》中,他如是写道:“高坐在文明的陵墓上,/斯芬克斯对着客旅们演讲:/‘我以兽性,(哦,不,)以人性保证,/我们信仰的xx,是宇宙真理。’/金字形的碑林中,久久回响着/‘众神’的黑色哄笑。”
在《人心》中,他如是写道:“‘什么地方最光明而又最黑暗?’/
‘人心’/‘什么地方最自由而又最奴役’/‘人心’/‘什么地方最美善而又最邪恶?’/‘人心’/‘什么地方最可爱而又最可怕?’/
‘人心’”
他一方面批判,一方面歌颂。一方面他写现代科技对人性的倾轧:“汽车的钢铁蚱蜢,奔跑着——/‘赚钱啦,赚钱啦,我不知道该咋花......’/咕噪的音响”(《天幕的幻灯片》)“白色郊区,挖掘机挥动铁爪,撕剥着地皮/仿佛窥见了藏满黄金的地狱。”(《朦胧的清晨》)“混沌的荒郊上:/烟囱,象直立的炮筒,冒着狼烟/朝高远的蓝宇,无声地轰击。”(《拂晓。晨风从存在的边缘吹来......》)“塔吊:仿佛冻僵的机枪,麻木地瞄向——/虚无的远方。”(《梦的天空,飘落着蓝色雪花......》)“噢,高楼:一架架跃向天空的骷髅。”(《在柳堤上》)
一方面流露了对天使、良人和家园的呼唤:“‘听啊---死亡的绿色马槽里/回响着圣婴,欣喜的哭声。’/天使如是欢呼。”(《一双血色翅膀飞入我梦的帐篷》)“然而,多少次真实的梦里——/良人哪,我见到了你:/晨光般的笑脸,闪耀在/幽蓝的圣山;/生命的葡萄园里,涌流出/鲜红的溪水。”(《在你金色的足音里......》)“噢,生命的香草山上——/银白的群鸽,漫天纷飞。”(《拂晓。晨风从存在的边缘吹来......
》)“呵呵,走吧!兄弟。
我们的家就在——/
风,永远吹拂的地方;/
水,永远流淌的地方;/
光,永远照耀的地方。”(《我们的家在哪里》)
诗有两种路向:凝聚式和发散式。前者凝结的是晶体,后者伸出的是触须。一个纳入跑道的,有自觉写作能力的人,会平衡这两种(向内向外的)力,使诗处于一种超稳定结构中。在鲲鹏最好的诗(如《熟悉与陌生》、《失落者的梦呓》、《梦中书简》、《一双血色翅膀飞入我梦的帐篷》、《爱的夜曲》、《在光的磐石上入梦》、《爱之梦》、《微笑》、《多少悲剧,经得起重演?
》、《如此请愿》)里,体现了这二者的融合。它给予我们是结晶之美和飞扬之思的享受。
当然,坚实整洁的机场路面,只是为了助飞。再好的语境也都是为了忘却,就是说在登上高处之后你必须把梯子扔掉,在达到一种境界后你必须忘记语言和形式。因为凡在作品中实现了文学本质的东西,就没有什么不同了。是为“齐物论”。
“青儿那含泪的微笑,苦涩而神秘”何遽不若“是谁在我梦中的蓝宇,用星星拼成这样的诗句”?
二O一五年十一月十日于阳新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