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古文献学(十六)-----------------古籍的错误
2014-11-19 15:34阅读:
文献校勘主要还是古籍校勘,其他近代以来新加入文献领域的内容,如出土简帛、文书档案等,在校勘方面也仍要使用传统的古籍校勘方法。
这种校勘,自二刘父子以来,经过二千多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规范。
校勘的目的是恢复作者原稿的本来面貌。古籍与今天的出版物不同,一是除个别明人和少数清人著作尚有原稿,绝大多数原稿都没能流传下来,而书籍文字正误的标准,是相对于作者原稿而言,越接近原稿越善,没有原稿,就不可能如同今天出版社的做法,利用原稿来校对;二是流传下来的古籍一般是刻本或抄本,还有少量活字本,但不论刻本或活字本,差错都远远超过今天的出版物,而抄本在传抄过程中,抄错的现象就更多,三是古籍流传至今,一种书往往会有多种刻本或抄本等不同版本,各种版本之间也往往会存在文字歧异出入、甚至内容多少繁简都会不同。胡适说:“校勘之学起于文件传写的不易避免错误。文件越古,传写的次数越多。校勘学的任务是要改正这些传写的错误,恢复一个文件的本来面目,或使他和原本相差最微。”(《校勘学方法论》)这种在流传过程中,由于传抄、刊刻、排印等复制手段的采用造成的难以避免的错误,即前人概括的所谓误、衍、脱、倒问题,是古籍中常见的主要问题。
即前人概括出的“误”、“衍”、“脱”、“倒”,每类略举几个有代表性的例子。
是古籍中最常见的错误。自有书籍以来,只要经过复制,无论是抄写、雕版、活字排印、电脑输入,均会产生这类错误,前人所说“无书不错”、“无错不成书”,应该说有一定道理。先秦时代已有,典型的一个例子出《吕氏春秋·慎行论·察传》:“子
夏之晋,过卫,有读史记者,曰:‘晋师三豕涉河。’子夏曰:‘非也,是己亥也。夫己与三相近,豕与亥相似。’至于晋而问之,则曰:‘晋师己亥涉河也’”古文中豕与亥极近。《抱朴子内篇》卷一九《遐览》:“书字人知之,犹尚写之多误,故谚云:‘书三写,鱼成鲁,虚成虎。’此之谓也。”也就是后来形容书中误字常说的鲁鱼豕亥的出典。
致误出于多种原因,前人总结,主要有几种类型,与汉字本身特点有关。
汉字是表形文字,有大量的字字形相近,很容易发生笔误,造成混淆,前引《吕氏春秋》和《抱朴子》,都是因形近而误。是古书致误的最主要原因之一。再举一例,旧本《文选》所收司马迁《报任少卿书》,首句“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宋人吴仁杰谓:“牛当作先,字之误也。《淮南书》曰:‘越王勾践亲执戈为吴王先马走。’”(《两汉刊误补遗》卷七《太史公》条)“先马走”意为后世的所谓“马前卒”,可备一说。
偏旁部首是汉字的基本成分,形近而误出于偏旁者占相当大比例。《史记·殷本纪》:“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烙之法。”清代学者段玉裁、王念孙根据前人引用《汉书》旧本以及《史记索隐》、《荀子》杨倞注、《周礼》郑玄注、《吕氏春秋》、《列女传》、《韩非子》等书,确定烙是格字之误,炮格是在铜格下架火,使罪人在上面走的一种酷刑(卢文弨《钟山札记》卷二《炮格》条;《读书杂志·史记第一·殷本纪·炮格》条)。
汉字的字体历代多有变化,先后产生使用过甲骨文、金文、篆、隶、行、草、楷,历代还有异体、俗写,今天有简体繁体等等,古今字体的不同往往也会导致发生错误。
《史记·秦始皇本纪》三十三年:“西北斥逐匈奴,……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陶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王念孙说:“陶山之名不见于各史志。陶当为陰,隶书陶字或作 ,陰字或作 ,二形相似,故陰讹陶。”并举出《水经注》有关记载为证。(《读书杂志·史记第一·秦史皇本纪·陶山》条)这虽是讲隶书字形相近的例子,实际各种古代使用的各种字体,后代发生变化都会产生这类错误。
如《战国策·赵策》:“夫用百万之众,攻战逾岁,未见一城也。”王念孙云:“见当为見寸。見寸,古得字,形与见相近,因讹为见。”又举出下句“今不用兵而得城七十”及《史记·赵世家》“未得一城”为证(《读书杂志·战国策第二·赵·未见一城》条)。这是古今字写法不同造成的。
书籍长期流传或保管不善,会有损坏,另过去书籍主要依靠雕版印刷复制,而书版经过长期使用后也会有残损,因此会有所谓坏字。也是致误的一个原因。《战国策·宋策》:“宋康王指天笞地,……骂国老谏曰。”宋人鲍彪注时改“谏曰”为“谏臣”。王念孙曰:“‘曰’与‘臣’形声俱不相近,若本是臣字,无缘误为曰。考《太平御览·人事部》引此作‘骂国老谏者’。《贾子·春秋》篇、《新序·杂事》篇,并作‘骂国老之谏者’。则旧本‘曰’字乃‘者’字脱去上半耳。”(《读书杂志·战国策第三·宋·骂国老谏曰》条)
古代汉字的使用并无规范,随意性很大,尤其是在民间。元明建阳书坊所刻通俗文学类书籍中,就大量使用简笔别体字。敦煌文书更典型,其中存在大量的这方面问题。今人潘重规总结为“字形无定,偏旁无定,繁简无定,行草无定,通假无定,标点无定等条例”。还举出一些例子:字形无定,如雨两不分,人入不分;偏旁无定,如木扌不分,忄巾不分;等等。碑刻中也存在同样问题,因此近代以来,有人专门做过碑别字的整理工作。
有的错误是现代才出现的。
建国以来,推广简化字,又造成了一些新的问题,这些年来,不断有人指出。黄永年先生《古籍整理概论》就举出繁体字排印本《道咸以来朝野杂记》“皇上出至乾清宫门罩之下,居中而立,所谓当寧也”,当寧是当宁之误,引用《礼记·曲礼》:“天子当宁而立。”《尔雅·释宫》:“门屏之间谓之宁。”整理者不知本不是一字,当作简体字改成寧。属于简繁字辨误方面及不懂古代名物制度造成的错误。
当代电脑技术用于文字录入排版,又出现一些新的致误因素。有简繁字转换的问题。另外各种输入法,也会造成前代未见过的错误。如国、男,在五笔字型输入法下分别击键一次二次,大、磊,分别击键二次三次,原、帮,五笔分别是dr、dt,是相邻键,名、句分别是qk、qkd,句加了误别码,都是五笔编码相近而误,以后的校记中可能会有某某输入法编码近而误。
汉字有大量的同音字近音字,本身就很容易出错,而古人又有通假的习惯,即借用同音字近音字来替代某字,也是古书出错或造成不解、误解的一个重要原因。
《论衡·案书》:“韩非著书,李私采以言事;杨子云作《太玄》,侯铺子随而宣之。”孙诒让谓:“‘私’当作‘斯’。”(《札迻》卷九)这是音同而误。
《礼记·大学》:“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郑玄注:“‘命’读为‘慢’,声之误也。”
由于古书流传年深月久,后人不明古字古义古音等原因,有时会按照个人的理解随意改动原文,也是造成古书错误的原因之一,历代学者多有指出。如顾炎武说:“至于近日,锓本盛行,而凡先秦以下之书,率臆轻改,不复见其旧为某,则古人之音亡而文亦亡,其尤可叹也。”(《亭林文集》卷四《答李子德书》)
《战国策·赵策》:“鲁连见辛垣衍,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若围城之中而不去也?”王念孙曰:“鲍据上文及《史记·鲁仲连传》改,改‘若’为‘此’,(元)吴(师道校注)云:‘若’疑‘居’字衍。”王氏认为:“鲍之改,吴之疑,皆非也。若犹此也。”并举《公羊传》隐四年、庄四年、《论语·公冶长》等,证实此义,说:“古字兼有数义,后人不能遍识,或改之,或删之,而古义浸亡矣。”(《读书杂志·战国策第二·赵·久居若围城之中》条)
古书致误的原因还有一些,如因上下文、因注文、因避讳等等原因造成的错误。
也是古书中常见的错误。即多字多句,凡是原稿中无而在传写刊刻中误增的文字,称为衍字、衍文,也叫羡文。一般衍一字较多见,也有衍数字、成句甚至几句的情况。《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杨雄以靡丽之赋,劝百风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司马迁是西汉前期人,扬雄是西汉末人,远在司马迁之后,司马迁如何能引扬雄的话,显然有误。前人指出,这一段出自《汉书·司马相如传》末赞语,是后人将这一段话加到了《史记》中。这是成段的衍文。
造成衍文,主要以下几方面原因。
与上述形近致误属同类。俞樾《古书疑义举例》卷五《两字形似而衍例》列举了若干,如《墨子·天志》下篇:“而况有逾人之墙垣,抯格人之子女者乎?”指出“‘抯’字衍文,‘格人之子女’与‘逾人之墙垣’相对成文,‘抯’即‘垣’字之误而衍者。”
另也有字残字坏而衍。
《古书疑义举例》卷五《两字义同而衍例》:“古书有两字同义而误衍者。盖古书未有笺注,学者守其师说,口相传受,遂以训诂之字误入正文。”并举例:《国语·晋语》:“若无天乎云?若有天,吾必胜之。”王念孙校此句说:“‘若无天乎云’文不成义,且与上下二句不相联属。‘云’字当在下文‘若’字下,而以‘若无天乎’为一句,‘若云有天’为一句。”俞樾更认为王说虽有理,但不完全。引用古本说,原文是“若无天乎?若云天,吾必胜之”。并引《广雅·释诂》:“云,有也。”又引《公羊传》为证“云”即“有”义,辨明“云天”就是“有天”,此句属云有二字同义而误衍,传写又误倒。
《战国策·赵策》:“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知氏之雠矣。”王念孙根据《文选·报任少卿书》无“之雠”二字,并根据文义推论,
“后人以下文多言知伯报雠,故加‘之雠’二字。”(《读书杂志·战国策第二·赵·报知氏之雠》条)
另还有不明词义、不明句读而衍等情况,致误原因基本一样。
古书中注文多为文内夹注,以大小字区别,极容易混入正文,这也是古书出现衍文的一个重要原因。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六《后汉书注搀入正文》条指出,“《郭太传》(范晔父名泰,避家讳改泰为太)‘初太始至南州’以下七十四字,本章怀注引谢承《后汉书》之文,今误作大字,混入正文。予尝见南宋本及明嘉靖己酉福建本皆不误。蔚宗书避家讳,于此传前后皆称林宗字,不应忽尔称名。且其事已载《黄宪传》,毋庸重出也。”
另批校者旁记之文有时也会成为衍文。
《史记·曹相国世家》:“北救东阿。”王念孙根据《索隐》出“北救阿”三字,注“阿即东阿也”和《正义》注“今济州东阿也”,指出:“正文内无‘东’字甚明。”认为:“‘阿’上本无‘东’字,此后人依《汉书》加之也。”
此外,还有误据本文、误据他篇而衍,也属同类型的错误。
古书在流传过程中,由于某些自然或人为原因,会产生缺文漏字,称为脱文,也是常见错误之一。
是造成古籍脱文的主要因素。如《魏书·礼志》《乐志》《刑罚志》有脱叶,陈垣先生据《册府元龟》引文补其阙。由于《北史》的流行,《北齐书》在宋代即有残缺,清人钱大昕《廿二史考异》卷三一《北齐书·神武帝纪》条考订,原书五十卷仅存十八卷,是正史中缺损最严重者,今本为后人据《北史》等书重补。
古人遇重复的文字语句即重文,习惯用“一一”来表示,很容易脱去,因而造成脱文。《列子·仲尼》篇:“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文义不通。俞樾认为,“因两‘有母’字相连,误脱其一。”并引《庄子·天下》篇《释文》为证。
往往是由于传抄造成的,如文中相邻或相近之处有同样的文字,很容易看错,致使脱漏部分文字。这在今天仍是造成文字脱落的重要原因。
与前述注文误入正文而衍的情况相反。《淮南子·说林》:“疾雷破石,阴阳相薄。”注:“自然之势。”王念孙指出:“‘自然之势’四字,乃是正文,非注文,言疾雷破石,此阴阳相薄,自然之势也。”并以《太平御览·火部》所引此句四字正在正文内为证。
有时读书者、传抄者或刊刻者由于种种原因,如不明词义、不懂文义、不识疑难字、不通校勘等等,为了使文从字顺,往往会有意删去书中文字,有时也是出于其他某种考虑,如避讳等,也会删字,因而造成脱文。
《大戴礼记·曾子立事》篇:“君子既学之,患其不博也;既博之,患其不习也;既习之,患其无知也;既知之,患其不能行也;既能行之,贵其能让也。”王念孙指出:“‘贵其能让也’,本作‘患其不能以让也’。篇内五‘患’,其文义相承,此句不当独异。‘患’与‘贵’上半相似,因讹而为‘贵’。后人不得其解,因删去‘不’字‘以’字耳。”并引《群书治要》、《说苑·说丛》引《曾子》为证。这是既误又脱,这种复合性错误也是非常常见的。
古籍中文字语句出现前后颠倒,也是常见错误。这种颠倒,有的出于无心,有的是前人校改时将不应乙正的改错了,是为妄乙。
(1)因上下字句关联而倒
上下文字相连或相隔不远,传抄者很容易因疏忽造成相互颠倒。
《国语·周语》:“若贪陵之人来而盈其愿,是不赏善也。”王念孙指出:“‘不赏善’《左传》成十三年《正义》引作‘赏不善’,是也。贪陵之人,不善之人也,而如其愿以予之,则是赏不善也。今本‘赏’‘不’二字倒转,则义不可通。”这是二字相连而倒。另外虽不相连,但相距甚近,也易造成误倒。语句也会因此发生误倒。
(2)因错简错叶而倒
早期的书,以竹木简作为书写材料,如编连的带子断掉,重新编连时很容易也现错位,纸作为文字载体,尤其是雕版印刷发明后,书成为册叶装,如装订散开,重装时也会发生类似问题。这样也会造成内容的颠倒。这种错简错叶以及其他文字较多、距离较远的倒文造成的内容错位,校勘学上统称之为“错简”。
《汉书·百官公卿表》:地节三年,“七月壬辰,大司马(霍)禹下狱要斩。”王念孙据《宣帝纪》、《外戚表》、《五行志》及《汉纪》、《通鉴》记载诛禹事皆在四年,认为“此十二字,当在四年下。‘七月’二字与上文相复,则其为四年可知。”(《读书杂志·汉书第三·百官公卿表·错简十二字》条)
这类错误,历代皆有,今天仍可能出现。
(3)因不明词义文义乙正而倒
《汉书·魏豹田儋韩王信传》:“愿君留意臣之计,必不为二子所禽矣。”王念孙指出:“‘必不为二子所禽矣’本作‘不(句),必为二子所禽矣。’不与否同,言若不用臣之计,则必为二子所禽也。《史记》作‘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是其证。”并说是后人不懂断句,而改“不必”为“必不”(《读书杂志·汉书第八·魏豹田儋韩王信传·必不为二子所禽矣》条)。
另外,不懂古代修辞手法、假借字、字音等,也往往会造成同类错误。
(4)因误乙正而倒
如所读之书文字语句有误、衍、脱、倒等错误,为了读通而妄加乙正,又会造成新的误倒。《大戴礼记·帝系》篇:“颛顼娶于滕氏,滕氏奔之子,谓之女禄。”王念孙云:“此文当作‘颛顼娶于滕奔氏,滕奔氏之子,谓之女禄。’今本上‘滕奔氏’脱‘奔’字,下‘滕奔氏’‘奔’字又倒在‘氏’字下。”是因为上‘奔’字脱而造成后人误乙。如不明古书体例而见他书文句顺序不同而加以乙正,也会造成倒文。
上述只是择其要者。校勘就是针对这些情况,所做的一项学术性很强的工作。关键是能够发现能够指出,进一步并能运用校勘学的原则和方法加以订正,通过校勘,确实能够为人提供一个尽量接近原稿的可信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