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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昌马帮

2012-02-02 18:08阅读:
德昌马帮
凌晨四点,黎明还未到来,山脚下废弃的学校里的人们却都醒来了。马锅头阿查点燃根蜡烛,像吆喝骡子般吆喝几声,席地横七竖八躺着的一群男人便都醒来了。这些人赤着膊,露出风吹日晒成的黝黑肤色,但并不是每个都有练健美的施瓦辛格的肌肉块头。阿查一个人走到校舍里头临时搭的马厩,打开门,一匹匹骡子便跑出来在沙地上打滚撒欢,直到阿查吆喝道:杂种们,快起来。虽说这就是马帮,但是这些年马帮里里外外用的都是骡子,负重好,耐力也好。阿查是这里的马锅头,其余的都是马脚子,马帮不大,所以并没有设立一个二锅头。
男人们牵过各自的骡马,拍打毡垫,安上马驮子,捆好驮篓,三十几个人和他们的骡马列队来到村口公路边,装满建筑砂石料,向远处山上的建筑工地进发。这是阿查接的中国移动的一个建铁塔的活,因为要建在山上,这才找的马帮,每吨每公里三四十块,是赶马人勉强能接受的快赔本的价钱。马锅子牵着驮着货的老骡马在山路上带着路,路是马脚子们前一天赶修的,才勉强能过。阿查到了歇息的地方嘱咐一下替他领头的,按惯例在那一直休息然后准备插到马队中间。今天马锅头出奇地没插到马队中间,而是坐那抽着旱烟。队里的名叫大胡子的马脚子经过的时候,停下来,从耳朵上沿取下一根烟,“锅头,今怎么了,不得劲,来跟烟缓缓。”阿查接过烟“没啥事,今天我那老杂种没生气,歇歇就好,
赶路时你敢抽一口就给我滚蛋。”大胡子笑着道“老锅头还不知道我,我赶路时不比谁更小心,这就上路了。”阿查扬扬手,大胡子便继续赶路了。接着眼镜仔,丑石头,老周一行人到时都招呼着老锅头好,歇息一阵便都又出发。不一会儿,整个马队便都在老锅头眼前了,阿查数到了三十一,加上他自己三十二个,比他刚有自己马队那伙足足少了十个,八个不干了的,一个病死在路上,一个赶路时抽着烟唱着歌连人带马一道掉下山了。阿查拍拍他那匹老马,吆喝了一声“起来了,老杂种”,老马在地上努了一下站了起来,阿查和他的老马就这样跟在了他的马帮后面。就这样走了一阵,就要翻上了第二座山的时候,阿查的老马噗噗的喘的更加厉害,淌下的汗珠越越多,阿查还没反应过来老马已不堪重负倒在地上。左右两只驮篓里的石料翻出来了一半,阿查赶紧解开老马身上的驮篓,马托和毡垫。阿查检查了它的四肢,所幸的是看起来没有骨折,马帮的骡马一旦不能走,就回不了家。但此时老马已经站不起来了,它只是躺在路上,嘴角已经有成股的白沫流出,大的出奇的眼睛直直地着阿查。阿查跪在老马的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生鸡蛋打碎,倒在马嘴里,“老杂种,算你命大,在这歇着吧,回去收拾你。”阿查不能让马脚子们和工地上的验收工干等急,他不在没人对账。阿查把马撂在那歇着,自己扛着两半袋的石料向上爬
山上的马脚子等得急了,嚷着要自己结账的有,急着跑下山找马锅头的也有。最后略懂加减乘除法的大胡子代锅头把账目对了,领了。这时候刚才下去找的十几个男人簇拥着喊着上山了,他们把老锅头放在了平地上。他们是在离山顶很近的地方找到他的。他们找到老锅头的时候,他还背着驮篓,只是已经没气了。那些跟了老锅头二十几年的男人眼眶红了,但没有人哭,除了找到那个摔下山的人那回老锅头哭过一次。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干了马帮二三十年的马脚子最好的死法。
死是一瞬间的,马脚子们很快接收了阿查死了的这个事实,也很快处理好了没有阿查的这个事实。又有人找到了阿查的老马,马还是活着的。他们很快想出一套方案,每个人拿出30块钱当作路费,让工龄最小只干了三年马脚子的阿水带着还能走的老马驮着阿查回家乡德昌去葬了。路上山多公路不怎么畅通,赶马正好合适,大概四五天就能到了。马锅子赶了一辈子的马也该舒舒服服坐一回马了。阿水也才干了三年马脚子,光棍一个,又不要赚钱养家,误点工钱也没事,况且胆子大,送死人正合适。
阿水的故事总算开始了。这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长的清秀,虽然瘦些黑些,但胳膊腿还是一块块的肌肉,就像很多山区的小孩一样,读了几年小学,没活路只能托人到阿查这里找了份马脚子的活干。
带上900块钱,阿查的老骡马,干粮和水当然还有阿查,阿水第二天像往常一样在凌晨四点和马帮告别,踏上了归乡之路。
胆子大,阿水怕死掉的阿查,把他装在麻袋里捆老马身上,唯一的事就是避免被人发现惹麻烦。阿水不能骑阿查的马,一来不吉利,二来老马实在太老,顶多驮一个阿查,驮不了更多。阿水不知道从鲶鱼乡到德昌的老查的家要有多少公里,他只记得大概有多少座山,大概往哪走记得大概五六天就能到了。出发的第一天阿水带着马在正午前,爬过了五六座连着的小山,正午的时候,到山里的农家讨了点水,和着干粮吃了一顿,老马照例吃阿水带的鸡蛋和一点粮草。农家没人问起那马背上驮着的是什么,阿水也不向别人提起。下午天快黑了,走着走着突然天赐了阿水一段废弃的几年前修的平坦的石子路,阿水和他的马一样的幸福,牵着马快步走起来,都赶上了他小时候看戏里的踩着风火轮的哪吒了。见四下无人, 阿水边走边唱起那首阿查教他的海彝族山歌曲子,
跳三次舞。
冬季的夜晚虽长,
雄鸡高叫天将亮。
歌舞的场所虽宽敞,
歌舞人转三转也觉得窄。
他记得的也就剩这几句了。途经一片李子园,看得出是人家的却也没有看见有穿背心坐竹椅的老头在边乘凉看树。这时节李子长的好旺,不要说人,那骡子见了也垂涎三尺。阿水看到这李子园仿佛看到了情人油然而生一股激情,一股脑冲到园子深处,摘几片树叶便在那棵大李子树后方便起来。阿水一出李子园,就被一个红脸大汉劈头盖脸的雨点般的拳头结实的砸在脸上,阿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就摔倒在地上,阿水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还没站起来就被大汉一把把他膀子拽住。
“光天化日就敢偷东西,看我不拆了你。”红脸汉子大喊一声“爹,把那寻死的骡子也给牵过来,快。”
阿水一下子知道了演的是哪出,平时只是听过马脚子们在山里碰到刁民吃亏的事,这下也只能自认倒霉,朝着老头牵来的骡子方向骂了句“畜生。”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阿水交了这辈子最贵的一笔厕费。红脸的大汉和那个连一句对白都没来得及说的“爹”就这样放过了阿水,骂骂咧咧的走了。阿水看一眼李子园,转头猛踢骡子一脚只能继续赶路。走了几步,阿水慌张地扔下骡子,朝来时的路跑去,跑了一伙就瘫坐在地上,眼睛里眼泪就快滴出来。他慢慢站起来,走过去牵着骡子往回走,他一定要找到阿查,不,最好是那个装着阿查的大麻袋。
走了一段路,那个精神又爱笑的老马锅头的样子浮现在脑子里,脸上带着伤的阿水每走一步心里就越发难受一些,他只想着自己把马锅头弄丢了,早忘了刚刚那一记老拳的滋味。
走出那一片李子园,远远望去,小小的半段马路上围满了人。在那唉声叹息挑着水桶的白褂老汉,竹篓里装着小孩脸上写着惊恐二字的农家女子,钻进人群看一眼赶紧跑开的路人,还有胆大的跑过去伸出小手乱摸就被咒骂着揪着耳朵提回来的小孩子们。
阿水喜出望外,顾不得马,径直朝人群中央奔过去,没有人出于礼貌给阿水让路,阿水只能挥动着胳膊从那些紧贴着的妇女男人小孩老人中间冲出一条路来,阿水一眼就认出来地上躺着的是他的麻袋,是他的马锅头。阿水把马锅头重新用麻袋装好,用马脚子的阵势喊了声“过来,杂种”,那头骡马便听话的屁颠屁颠的过来,后面跟着三两个只有制服像警察的人。带头的胖子男警官,扯着浑厚的嗓音喊道:“看热闹的都散开,警察办案。”走在后面的几位警官闻话忙上前支开看热闹的人,“有什么好看的,都散开散开。”于是一部分看够热闹的走了,留下阿水和看得尚不过瘾的老老少少。瘦警察走近麻袋先试了两脚,瞪阿水一眼说道“你的啊,里面装了什么东西?”阿水不情愿地抬头看着瘦子警察,不说话,只是憨憨的哂笑。“笑什么,傻啊,问你里面装的什么。”“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不安的人群开始躁动,人堆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死人啊,我刚看到了头。”“可不是吗,怎么死的啊。”瘦子警察似乎有所觉察,招呼一下其余的几个便衣一拥而上一阵武术动作将阿水压倒在地,也不说让人打他。瘦子警察蹲下身解开麻袋,一眼看到麻袋里阿查那一头头发便吓得摔倒在地。他这一下又惊又喜蹦了起来,忙招呼人逮着阿水送回局里,也还赶紧跑到在不远的地方坐着吸烟的胖警察耳边嘀咕道“王局,这下你得请我们几个弟兄喝酒了,给您得一个大案子。”两人互相嘀咕了一阵,换上其余的警察押着阿水,让骡子驮着阿查一起到了山下的一个乡间治安维持所。
这个所谓的乡间治安所只是三间很普通的农家平方,一间是报案室,一定有张只用一角来办公的办公桌,一个保安员,全国上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满满的意见簿,还有一间值班室有供人休息的床,剩下的是怎么都不能少的娱乐室,我至今不知道阿查是在哪里被审问的,大概也只能在娱乐室。本来警察们都要将阿水定为杀人犯,但是翻遍档案里十年来上级下发的通缉令也没找到长阿水这样的,都说他潜的够深。知道阿水说他能找来证人说明他是送阿查回家,王局一伙才放弃了拿奖金的念头,但是说了男人说要喝酒是不兴反悔的。阿水被定为偷盗罪,因为据阿水的话,警察们寻思,骡子是马锅头的,马锅头死了就是国家的,阿水现在是偷了国家的骡子,是实实在在的贼。王总善意地提醒阿水,骡子可以仍归你,拘留也可以免了,只要有觉悟,只要愿意为警局娱乐室的建设出点钱就行了。这一年,阿水二十刚出头,第一次出入这种场所,还是白熬了几个小时的处罚才选择了交钱,领了骡子和人上路了。一出治安管理处,阿水赶紧脱掉湿了的上衣换上干的,他再也经不得一分钟的大风吹。阿水边走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治安所,不觉想到阿查说过当年他走马帮去西藏遇到强盗时的处境,现在想想也不会比这坏多少了。
从警局出来已是黎明,阿水朝着来时的方向做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朝警局吐了三口分量十足的口水,朝着近处的山磕了三个响头便继续上路。骡子,死人,活人,在微弱的晨曦中缓缓前进,就像黑暗角落里运转的齿轮,缓慢但是和谐。然后奇快的事就发生了,阿水不时得对着他的骡子和那个死人说上几句,“喂,老查你说你媳妇是赶马帮的时候骡子一脚踹来得,你看我也二十出头了,我能遇到这样的好事吗?”说完捋捋这条饱受折磨的骡子的背,眼神里放出更加灿烂的光。这么说来阿水还是一个幸运的人,因为很快他俩就心想事成了。爬到半山腰,一片村庄之外,有一户独立的人家,屋顶飘着炊烟,门前只挂着女人的内衣。阿水走了这么些路,早已饿了,身上的干粮早已吃光,只是兜里还零星的撒着些钞票。阿水敲了敲那户人家的门,出来应门的是一个三十左右的妇女,穿的干净整洁,标致的脸蛋上带着羞涩。阿水问她要一些饭食并说要给她钱。“钱不要,进来坐吧,我正在做饭,马上就做好。”阿水不好意思的进了屋在一张小凳子上坐下,看着她做饭。那妇女就蹲在灶膛边一边加柴一边打量阿水“你多大了,打那来啊?”“打南边来,马脚子,回家去。”“看你的样子,有二十三了吧,娶媳妇了没?”阿查脸一阵红说道“院子里那么多柴,我给你劈柴去”,说完三步并作两步溜到了院子,胡乱的劈了一阵柴火。过了一伙,女人喊着“小伙子,饭菜好了。”阿水这才进去和女人进去一块吃面鱼,吃完两人交谈了一阵,阿水匆匆忙忙就跑到院子里继续砍柴去了,天一入黑,两人就钻进屋子灭了灯。
“我丈夫去的早,守了三年的活寡,这里的人都恨我,都想看我墓前竖一个贞节牌坊,水生,你带我走吧。”
“嗯、嗯,嗯。”
半夜趁寡妇还睡得很香,阿水轻手轻脚的提留了衣服鞋子穿上,出门牵上骡子头也不回的走了。阿水记得清清楚楚,老人们曾说过,寡妇都有毒,是不能碰的。阿水从没有去过红灯区,但他还是觉得像是欠了她钱似的,又朝着寡妇的房子磕了三个响头。刚出门不远身后传来一阵喊叫声“带我一块走啊,水生。王八蛋,就这样跑了,给我站住。”阿水听到头也不回的牵着骡子飞奔而逃。一直跑到脑门出汗。
阿水走在路上,山间不时传来一阵阵鸟鸣,阿水抬眼一看,那鸟是漆黑的一片,飞过之时淅淅沥沥的朝下面拉着屎尿,阿水赶紧转头要赶那老马快走,才发现老马张着大嘴像尿盆一样接着屎尿。阿水被马脸突然地李咏表情吓了一跳,一记老拳敲在马头,怒斥道“闭上嘴、老狗。”下了山,到了开阔地带,人多了起来。阿水这才放下心,牵着老马,马驮麻袋,麻袋装着老查,继续赶路。
太阳出来了,行人渐多,老的少的挑着担赶早市的,扛着锄头下地的,还有挑着两大桶新鲜的粪左右晃荡的,有男男女女背一筐新鲜蔬菜边走边胡乱说笑的,个别的山里人还有赶时髦跟在去治安站上班的巡查后面遛狗的,总之很热闹。阿水左手牵马,右手从兜里掏从寡妇家顺来的半斤瓜子吃,边吃边想着怎么管老查家里人多要几个辛苦钱。事与愿违,往往乐极生悲。马背上的麻袋里传来一阵阿查的声音。“水生,把水给我喝两口。”阿水喘了一大口气,脸色一时十分难看,他放了十二分胆子仔细再听“水生、水生、听话”,阿水惊得后脑勺一阵发麻,跌跌撞撞地朝前飞奔而去,一头栽在路边的坑里,仰面朝天,动弹不得。阿水艰难的发出几个字“好冷”。几十秒过后,他就被人群团团围住了,阿水还是说冷,上班去巡逻的闻讯赶来,冲进只看不动的人群,一把抱起阿水的头夹在胸口,他看到阿水后脑勺流出的一大滩鲜血,直直的看着阿水,“你放心,你有什么东西我们都会保管好的。”阿水也曾未想到这就是自己在穿制服的人怀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继而一命呜呼。
“水生,别乱跑,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把水壶给我。”
“给你,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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